第73章 船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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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家丁面白如紙,半邊身子濕透,身上還沾著海水和濃重的血腥氣。

  「慌什麼!說清楚!」

  徐南天眼神一厲,喝問道,身邊幾名隨從也瞬間繃緊了神經。

  作為徐氏派駐金沙島的山莊總管兼巡海把頭,徐南天最怕聽到的就是「出大事」三字。

  家丁上氣不接下氣:「是、是咱們的采水隊!采水隊在鬼牙礁那邊水下遇襲了!」

  「鬼牙礁?」

  徐南天心頭一沉。

  那片公海區域,遠離金沙島核心漁場,巡海司的船影子都見不著,規矩就是沒規矩。

  更是秦氏那幫雜碎頻頻出沒、劫掠落單船隻的地方。

  「什麼東西襲擊?看清了嗎?是秦氏的人還是其他什麼勢力?」

  「不......不是人!」

  家丁聲音都在發顫:「是海獸!一條好大的黑鱗大蛇!突然從深溝里竄出來!」

  「張把頭他們、他們正在礁洞邊摸索,那畜生一口就把王老六那瘦竹竿咬成了兩截,人當場就沒了!」

  「張把頭為了保住剛採到一簍寶魚,掄起分水刺去扎它眼睛,結果被那蛇尾掃飛,撞在礁石上,簍子碎了,寶魚全散了!」

  「黑鱗大蛇?」

  幾名隨從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深知靈魚對主家、對那些有特殊需求的貴客意味著什麼,更知其獲取之難,非深入險地不可得!

  經驗老道豐富的采水人更是寶貴的人才,如今折損幾個,重傷幾個,可謂損失巨大。

  而能在水下瞬殺王老六,重創張把頭那樣的好手,那黑鱗大蛇的兇悍,遠超尋常海獸!

  徐南天的臉色變得鐵青。

  鬼牙礁本就兇險,加上秦氏爪牙神出鬼沒,現在又冒出如此兇悍的海獸!

  銀線梭等寶魚沒了可以再采,但經驗老道的采水人手上都是有數的,死一個少一個。

  這不僅僅是巨大的財物損失,更是對他這個巡海把頭職責的嚴重挑釁。

  若不能妥善處理,徐氏在金沙島的威信將大打折扣。

  「活著的兄弟呢?」

  「還有那畜生何在?」

  徐南天強壓怒火,追問道。

  家丁道:「那畜生太兇!張把頭被掃飛後,它轉頭又撲向李麻子!眼看李麻子也要沒了,但就在這節骨眼上,水裡突然炸開一大片墨汁!」

  「烏漆嘛黑的,不管是那大蛇還是弟兄幾個,啥都看不見了,跟倒了一缸子墨似的。」

  「墨汁?」

  徐南天眉頭一皺。

  這家丁連忙點頭:「對!就是墨汁!像是大章魚噴的那種!那畜生好像也被這墨汁弄懵了,在水裡亂攪!」

  「我們幾個離得稍遠、還能動的,趁著那墨汁還未散去的當口,拼命朝水面游!」

  「我、李麻子、還有另外兩個兄弟,好像也趁亂逃上來了......張把頭傷得重,是被我們拖上船的,還有氣兒!」

  徐南天追問:「船呢?船怎麼樣了?」

  家丁繼續道:「船、船就在礁石邊等著,水下動靜不對時我們就想拉繩子,那畜生狠狠撞了一下船底,船差點翻了。」

  「不過還好,沒沉,就是晃得厲害,等我們幾個爬上去,船老大就趕緊開船跑了!」

  「媽的!」

  徐南天怒火中燒。

  但聽到船還在,采水隊也還剩幾個活口,心中那股幾乎要炸開的怒意稍稍消退一絲。

  這結果,

  總比全軍覆沒、船毀人亡好太多。

  但此刻不是追究的時候,他猛地轉身,對身後幾名隨從厲聲道:「阿虎,即刻隨我回莊,此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必須儘快稟報主家。」

  「還有,派人去接應回來的船,立刻把張把頭等人送去醫館救治,活著的幾個弟兄,都給我仔細問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

  碼頭船塢。

  海風裹著桐油、松脂、鋸末,以及海水特有的混合氣味,在船塢里肆意瀰漫。


  大大小小的船隻,或架在木墩上,或半浸在淺塢池裡,任由工匠們叮叮噹噹地敲打。

  李長生將自己的老篷船小心地駛入一個空閒淺水塢位。

  跳下船,徑直走向一個鬚髮皆白、脊背微駝、正眯眼叼著旱菸斗沉思的老船匠。

  此人姓魯,

  是這碼頭船塢手藝最好的「捻匠」之一,尤其擅長處理老舊木船的滲漏頑疾。

  所謂「捻」,便是指船體建造和維修中,一道極為關鍵的工藝,捻縫。

  而「捻匠」,就是專門負責船體「捻縫」這道核心防水密封工序的工匠,是確保船隻不滲漏、能安全航行的關鍵人物。

  再說白一點,就是船醫。

  經驗豐富的捻匠,往往能做到聽音辨縫、一錘到位,而這位魯三兒、魯師傅,就是精通此道的老手。

  「魯師傅,叨擾了。」

  李長生指了指自己的篷船,語氣敬重:「勞駕給我看看這老夥計,船尾那塊板子,有條縫,近來滲漏得厲害。」

  魯三兒「吧嗒」吸了口煙,見來人是李長生,屬於是老主顧了,呵呵一笑。

  「長生兄弟來了。」

  他踱過來,蹲下身,伸出沾滿油污的手指,梆梆兩聲,輕輕叩了叩裂縫周圍的木板,熟練地傾聽叩診。

  「嘖,這老樟板聲兒聽著空悶,不如旁邊的木板清脆,裡頭怕是有點糟了,光捻糊油泥不頂事嘍,年頭到了,木頭也乏了。」

  說著,他站起身:「得把這塊板子起下來瞧瞧,若只是邊角糟朽,還能挖掉朽木,鑲嵌塊新木頭,要是朽得深了,就得整塊換板。」

  「你這船,龍骨和肋板瞧著倒還硬朗,是塊好料子打的底子,就是這船殼,風吹日曬水泡,扛不住。」

  李長生點點頭。

  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好歹在海上漂了大半輩子,他自然深知木船保養之道。

  船殼板是直接承受水壓和撞擊的第一道防線,最容易受損老化。

  龍骨和肋板作為骨架,只要不遭蟲蛀或嚴重碰撞,往往比船殼更耐久。

  魯師傅能一眼看出船體骨架尚可,足見其經驗老道。

  李長生願意花這個錢:「全聽魯師傅安排,該換就換,該補就補,務必弄紮實了。」

  趁著魯師傅招呼學徒、準備工具的間隙,他腦中驀地閃過前世一些零散知識,又忍不住多提了一嘴:

  「魯師傅。」

  「您說,若是船板相接處,除了用麻絲桐油灰捻縫,再在板子內面罩一層薄薄的、浸透桐油的細密織物,比如細麻布或者......某種更韌的樹皮纖維織品,是不是更能阻隔水汽,延緩朽壞?」

  魯三兒掐滅菸斗,

  聞言動作一頓,抬眼看了看李長生,像是聽到了什麼稀奇話,隨即搖頭失笑:

  「長生兄弟啊,你這想法......倒是新鮮,麻絲桐油灰,老祖宗傳下來的法子,夠密實夠黏糊,只要捻得地道,水就進不去!」

  「再加一層布?那玩意兒夾在木頭縫裡,日子久了,它自己先爛了不說,還容易藏水汽,反倒壞的更快!」

  「花里胡哨,花那冤枉功夫作甚?聽響兒、下錘、填灰,力道火候到了,比啥都強!」

  他語氣篤定,帶著老匠人對傳統技藝的絕對自信,顯然把李長生這些話當成了外行人的異想天開。

  李長生見狀,也不爭辯,

  魯師傅說得有道理,傳統工藝自有其精妙之處。

  而前世那些船舶防腐、複合材料的概念,在眼下這個時代和材料條件下,確實有些超前。

  「李叔早。」

  「嗯。」

  兩個年輕力壯的學徒,二牛、三伢子拿著扁口鑿、木槌和撬棍過來。

  分別和李長生打了聲招呼,旋即著手小心翼翼地撬動那塊滲水的船尾板。

  「慢點,別傷了榫卯......」

  李長生站在一旁,靜靜看著。

  看到二牛和三伢子費力地操作,又想起前世見過的更高效的船塢設備和工具,隨口道:

  「魯師傅,我看起這舊板子挺費勁,若是能有一種類似巨大鉗子的工具,或者用滑車組借力,是不是能省些力氣,也少傷船體?」


  魯三兒這次頭都沒抬。

  「鉗子、滑車?長生兄弟啊,你今兒個盡說些古怪話,咱們這行,講究的就是手穩、眼准、力道勻。」

  「工具太花哨,容易失了分寸,一錘子下去歪了半分,這縫就捻不嚴實!力氣?下海打漁的漢子,這點力氣沒有?」

  「老祖宗的法子,夠用!」

  他顯然覺得李長生是閒得慌,在說書。

  李長生摸了摸鼻子,不再多言,在經驗主義至上的老匠人面前,沒有經過實踐檢驗的「奇思妙想」,都是空談。

  不過他這可不是腦子發熱、或者突然開竅自己想出來的,而是前世涉獵的一些古籍,像是天工開物舟車篇、考工記等等。

  「木頭有靈,船也有命。」

  老船匠看著被起下的木板,用煙杆敲了敲船體,語氣虔誠又篤信。

  「你待它好,給它延壽,它就能多馱你幾年風浪,糊弄它,它早晚給你顏色看,把你撂在海上。」

  「魯師傅說的是.....」

  就在老捻匠專注地捻縫,和李長生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時,李長生忽然神色微動。

  一縷縷心念從海上飄來,落入心頭。

  小白語氣帶著明顯的亢奮:「仙師仙師!這邊有動靜!那條大黑蛇和幾個人族打起來啦!仙師快來!」

  黑鱗大蛇和人族交戰?

  李長生微微一愣。

  心念急轉間,他做出了決斷,面上不動聲色,朝正在專心修補滲漏的魯師傅拱手:

  「魯師傅,對不住了,家中突發要事,船先擱您這兒了,工錢回頭一併結清。」

  ——

  話音未落,他已乾脆利落地轉身,步履如風,迅速穿過船塢林立的船架、忙碌的工匠,朝碼頭外行去。

  魯三兒被這突如其來的告辭打斷,捻錘懸停在半空,有些茫然地抬起頭。

  「這長生兄弟,平日裡最穩當,今兒怎地盡出餿主意,又走得這麼急......怪哉、怪哉。」

  他心裡嘀咕著。

  但瞧著那塊剛被撬下、邊緣糟朽的老樟木板,心裡便有股無名火氣和不服氣,像船底淤泥的沼氣咕嘟咕嘟往外冒。

  他越想越覺得憋悶。

  老李平日裡挺穩重一人,今兒怎地盡說些不著邊際的話,還走得那麼急,倒像是他老魯捻縫的手藝有啥問題似的。

  「二牛!」

  他突然提高嗓門,把旁邊正在清理船體縫隙的兩個學徒嚇了一跳。

  「師......師父?」

  二牛茫然地抬起頭。

  「去!把角落裡那捲細麻布頭子給我拿來!還有,桐油桶也拎過來!」

  三伢子也懵了:「啊?細麻布?師父,不是要捻縫嗎?拿布幹啥?」

  魯三兒一瞪眼:「叫你們拿就拿!哪兒那麼多廢話,再囉嗦,今天的工錢扣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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