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決戰前夜
十月三十一，戌時。
整片鄱陽湖上空都被厚重的鉛灰色烏雲壓得嚴嚴實實，連星光都擠不出一絲。
北風從湖面上刮過來，帶著冰冷的水汽和一股淡淡的鐵鏽味，那是戰船甲板上新打的鐵釘被湖水浸泡後氧化的氣味。
三十萬人的大營安靜得不正常。
沒有操練的號角，沒有巡邏的口令，甚至連馬匹都不叫了，戰馬是最敏銳的動物，它們比主人更早嗅到了空氣中那股介於恐懼和亢奮之間的、令人窒息的壓力。
一萬七千頂帳篷里，有一萬七千盞油燈還亮著。
將士們在寫家書。
這是徐達下的命令，不是強制，是建議。
「有話想說的，今晚說。「
徐達站在中軍帳前，對麾下的千夫長們只說了這一句。
千夫長們將這句話傳給了百夫長，百夫長傳給了什長，什長傳給了每一個普通士兵。
於是在這個沒有月亮的夜晚，一萬七千盞油燈下，三十萬人中識字的那一小部分，趴在鎧甲上、蹲在輜重車旁、或者乾脆拿手指蘸著墨汁在布條上劃拉，寫下了給遠方家人的最後幾行字。
不識字的更多。他們聚在帳篷外面，三五成群地蹲著，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說著話。
說的不是戰術，不是局勢，是家裡的幾畝地今年收成好不好，是老娘的腿疼入了秋又該犯了，是隔壁老王家的閨女到底嫁了沒有。
說著說著就沒人說話了。
然後不知道誰先開的頭，「嗚「的一聲極其低沉的、含混不清的曲調，從某一頂帳篷里飄了出來。
不是軍歌，不是號子，是一首濠州鄉下的童謠。
「月亮走，我也走，我給月亮提竹簍……「
那聲音很輕，輕到只有相鄰幾頂帳篷的人能聽見。
第二頂帳篷有人跟上了，第三頂，第四頂，到最後，整個南軍大營的最東端，有上千人在同時低聲哼著這首誰都記不清歌詞的童謠。
鄱陽湖西南岸，距主戰場四十里的廢棄漁村。
定天盟的臨時據點裡，沒有人寫家書。
因為他們的「家人「，就在身邊。
楊逍坐在石屋外面的台階上，手裡握著一支禿了毛的毛筆，面前攤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他寫了三個字，又劃掉了。
再寫兩個字，又劃掉了。
韋一笑從屋頂上探下半個身子：「寫什麼呢？「
「……遺書。「
「喲，楊大左使也寫遺書？寫給誰？不悔丫頭？「
楊逍將那張紙揉成一團，精準地朝韋一笑的臉上砸了過去。
「滾。「
韋一笑閃開紙團，笑得渾身亂抖，差點從屋頂滑下去。
他在最後一刻用腳趾勾住了瓦片，蝠王的輕功就是這麼精準，精準到能在墜落的邊緣跳舞。
「我替你寫吧。'親愛的不悔，你爹我要去打仗了，萬一回不來，你就把楊家的香火託付給，'「
「啪。「
一隻鞋飛了上來，正中韋一笑的鼻樑。
楊逍光著一隻腳站在台階上，孤傲的臉上難得出現了一絲屬於中年父親的、惱羞成怒的窘迫。
石屋裡面傳來殷天正蒼老的笑聲，悶悶的，像枯木被風吹過。
老爺子笑了幾聲，咳嗽了一陣，然後安靜了。
他不需要寫家書。
他的家人，外孫女楊不悔在十里外的醫館裡，外孫女婿殷梨亭也在那裡。至於張無忌，
殷天正抬起頭，看向石屋深處那個正在借著微弱燈光低頭寫字的身影。
張無忌趴在那張破木桌上，用一支從殷梨亭那裡借來的毛筆，蘸著不知從哪弄來的半碟墨，在一塊巴掌大的白布上寫字。
他寫得很慢。
一筆一畫，像在刻碑。
趙敏從外面走進來的時候，他剛寫完最後一個字。
她手裡端著兩碗熱粥，從五行旗的伙房那裡順來的，已經涼了一半，走到張無忌身邊，將粥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了那塊白布上。
她看了三秒。
然後她伸出手，將那塊白布從桌上拿了起來。
白布上只寫了一行字。
「趙敏，我喜歡你。如果我回不來，這句話就當我說過了。「
趙敏將白布翻了個面。背面是空白的。
她放下粥碗，從張無忌手裡抽走了那支毛筆。
「你的字真醜。「
「……我知道。「
趙敏將白布疊好，揣進了自己的懷裡。
然後她拿起那支毛筆，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不用寫。「
她看著張無忌。
油燈的光映在她臉上，將那雙燦若星辰的眸子照得明亮到近乎灼人。
「我就在你身邊。「
張無忌的喉結動了一下。
「萬一，「
「沒有萬一。「
趙敏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其堅定，那種堅定不是硬撐出來的，是一個在死亡面前翻過無數次跟斗的女人，用全部的經驗和直覺告訴他的。
「我們會一起活著。「
她將毛筆扔進了墨碟里，墨汁濺了桌面一臉。
然後她伸出雙臂，環住了張無忌的脖子。
張無忌僵了一息。
他的背上還有三道沒長好的刀疤，趙敏的手臂正好壓在其中一道上，疼得他嘴角抽搐。
但他一個字都沒說。
他將雙手環過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攏進懷裡。
她很輕。比他想像中輕太多了。
這些日子裡，她偽裝成老太婆，爬下水道，潛入敵營，策反叛將，組織情報網，她什麼都做了，唯獨忘了好好吃飯。
她的腰窄到張無忌的兩隻手幾乎能完全合攏。
他的手臂收緊了一些。
趙敏的臉埋在他的頸窩裡。她的睫毛掃在他的皮膚上，有一點癢。
「你聽我說。「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頸窩裡傳出來，帶著一種只有在完全卸下防備之後才會流露出來的、極輕極柔的顫。
「明天你上船的時候，往東走。不要走西面。西面的水流太急，連環船脫鉤之後的碎片會順著水流往西漂。你要是被碎片砸到，「
「嗯。「
「找到那五百蒙古騎兵之後，讓他們從船尾跳水。不要從側舷，側舷有鐵鏈掛鉤，跳水的時候容易被刮傷，掉進水裡就是送命。「
「嗯。「
「你的九陽神功在水裡的續航大概兩炷香。超過兩炷香你的內力周轉速度會降到六成以下。所以你必須在兩炷香之內完成所有動作然後上岸。記住了嗎？「
「嗯。「
「還有，「
「敏敏。「
張無忌的聲音打斷了她。
很輕，很溫柔。像一隻手，將一扇即將被風吹走的門輕輕按住。
趙敏的話停了。
「你比我緊張。「
趙敏的身體僵了一息。然後她在他懷裡猛地錘了他一拳，拳頭砸在他胸口，力道不大，但砸的位置剛好是那道還沒長好的刀傷旁邊。
「你給我閉嘴。「
張無忌悶哼了一聲，嘴角卻咧了開來。
他抱著她，她窩在他懷裡。兩個人就這麼坐在那張破木桌旁邊，誰也沒再說話。
窗外的夜風將湖面上那首濠州童謠的尾音送了過來，隔著四十里，若有若無。
「月亮走，我也走……「
趙敏閉上了眼睛。
她沒有聽見那首童謠。她只聽見了張無忌的心跳。
咚。咚。咚。
很穩。
比那首童謠的節拍還穩。
石屋外面，周芷若抱著倚天劍坐在一棵枯樹下。
她的內力恢復到了七成，不夠。但沒有更多時間了。
她的目光越過漁村的屋頂，看向遠處鄱陽湖的方向。
湖面上什麼也看不見。太黑了。
但她知道那裡有什麼。
九道規則錨點。
她跟宋青書一起布下的。每一道錨點都消耗了她兩成內力，九道布完，她差點倒在湖底。
是宋青書一把將她從水裡撈了上來，嘴裡罵罵咧咧地說「你是不是嫌命長「。
但他的手，那隻抓著她後領將她往上拽的手，攥得死緊。
周芷若低下頭，將下巴擱在了倚天劍的劍柄上。
她的耳根還是會紅。
每次想起那隻手的時候。
「不睡覺？「
宋青書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她旁邊。
依舊是那副靠在樹上、雙手插袖、嘴裡叼著不知從哪順來的草莖的混混姿態。
周芷若沒有抬頭。
「你也沒睡。「
「我用不著睡。「宋青書仰頭看著被烏雲遮蔽的天空，那雙混沌魔眼在黑暗中微微閃爍，「我不需要睡眠，靠的是系統後台自動運維。「
「說人話。「
「睡不著。「
周芷若的嘴角動了一下。很微小的幅度。
如果不是宋青書的混沌魔眼能捕捉到零點一毫米級別的面部肌肉運動，絕對看不出來。
「明天，「周芷若的聲音從劍柄後面悶悶地傳出來，「九道錨點同時承受兩軍交戰的衝擊波，過載的概率有多大？「
宋青書沉默了半息。
「三成。「
「三成過載、七成正常？「
「七成過載、三成正常。「
周芷若的手指在劍柄上緊了一下。
「那楊逍，「
「他扛得住。「宋青書的語氣淡到了極點，「他不是一般人。那傢伙孤傲了一輩子，但該拼命的時候比誰都不要命。「
他頓了頓。
「而且，我在暗處。「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忽然變了調。
不是他平時那種懶洋洋的腔調，是一種極其沉穩的、幾乎不像是從他嘴裡發出來的，篤定。
周芷若抬起頭。
周芷若抬起頭。
宋青書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穿過層層烏雲，穿過四十里的黑暗，落在了鄱陽湖水面下那九個正在沉默運轉的規則錨點上。
他的混沌魔眼中，數據流不再旋轉，而是凝固成了一面鏡子。
那面鏡子裡，映出了整個鄱陽湖的全貌。
四十一萬條人命。
三十萬明軍。
十一萬北軍。
他要做的事，不是讓其中一方贏。
是讓儘可能多的人活著。
這件事，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具體該怎麼做。
不是不信任。
是因為他即將做的事，如果提前說出來，沒有人會信。
甚至張無忌都不會信。
「芷若。「
「嗯。「
「明天，不管你看到什麼，別驚訝。「
周芷若的鳳目微眯。她聽出了這句話里藏著的東西。
「你要做什麼？「
宋青書將草莖從嘴裡吐掉。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微妙的弧度，不是他平時那種欠揍的賤笑，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從容。
「我要做一件這方天地從來沒人做過的事。「
他沒有再解釋。
周芷若也沒有再問。
她只是將倚天劍橫放在膝蓋上，閉上了眼。
夜風從湖面上吹來，將兩人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遠處，三十萬明軍的大營里，那首濠州童謠終於唱完了最後一句。
「……竹簍破，月亮落，落到河裡摸不著。「
歌聲消散在風裡。
整片鄱陽湖上空都被厚重的鉛灰色烏雲壓得嚴嚴實實，連星光都擠不出一絲。
北風從湖面上刮過來，帶著冰冷的水汽和一股淡淡的鐵鏽味，那是戰船甲板上新打的鐵釘被湖水浸泡後氧化的氣味。
三十萬人的大營安靜得不正常。
沒有操練的號角，沒有巡邏的口令，甚至連馬匹都不叫了，戰馬是最敏銳的動物，它們比主人更早嗅到了空氣中那股介於恐懼和亢奮之間的、令人窒息的壓力。
一萬七千頂帳篷里，有一萬七千盞油燈還亮著。
將士們在寫家書。
這是徐達下的命令，不是強制，是建議。
「有話想說的，今晚說。「
徐達站在中軍帳前，對麾下的千夫長們只說了這一句。
千夫長們將這句話傳給了百夫長，百夫長傳給了什長，什長傳給了每一個普通士兵。
於是在這個沒有月亮的夜晚，一萬七千盞油燈下，三十萬人中識字的那一小部分，趴在鎧甲上、蹲在輜重車旁、或者乾脆拿手指蘸著墨汁在布條上劃拉，寫下了給遠方家人的最後幾行字。
不識字的更多。他們聚在帳篷外面，三五成群地蹲著，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說著話。
說的不是戰術，不是局勢，是家裡的幾畝地今年收成好不好，是老娘的腿疼入了秋又該犯了，是隔壁老王家的閨女到底嫁了沒有。
說著說著就沒人說話了。
然後不知道誰先開的頭，「嗚「的一聲極其低沉的、含混不清的曲調，從某一頂帳篷里飄了出來。
不是軍歌，不是號子，是一首濠州鄉下的童謠。
「月亮走，我也走，我給月亮提竹簍……「
那聲音很輕，輕到只有相鄰幾頂帳篷的人能聽見。
第二頂帳篷有人跟上了，第三頂，第四頂，到最後，整個南軍大營的最東端，有上千人在同時低聲哼著這首誰都記不清歌詞的童謠。
鄱陽湖西南岸，距主戰場四十里的廢棄漁村。
定天盟的臨時據點裡，沒有人寫家書。
因為他們的「家人「，就在身邊。
楊逍坐在石屋外面的台階上，手裡握著一支禿了毛的毛筆，面前攤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他寫了三個字，又劃掉了。
再寫兩個字，又劃掉了。
韋一笑從屋頂上探下半個身子：「寫什麼呢？「
「……遺書。「
「喲，楊大左使也寫遺書？寫給誰？不悔丫頭？「
楊逍將那張紙揉成一團，精準地朝韋一笑的臉上砸了過去。
「滾。「
韋一笑閃開紙團，笑得渾身亂抖，差點從屋頂滑下去。
他在最後一刻用腳趾勾住了瓦片，蝠王的輕功就是這麼精準，精準到能在墜落的邊緣跳舞。
「我替你寫吧。'親愛的不悔，你爹我要去打仗了，萬一回不來，你就把楊家的香火託付給，'「
「啪。「
一隻鞋飛了上來，正中韋一笑的鼻樑。
楊逍光著一隻腳站在台階上，孤傲的臉上難得出現了一絲屬於中年父親的、惱羞成怒的窘迫。
石屋裡面傳來殷天正蒼老的笑聲，悶悶的，像枯木被風吹過。
老爺子笑了幾聲，咳嗽了一陣，然後安靜了。
他不需要寫家書。
他的家人，外孫女楊不悔在十里外的醫館裡，外孫女婿殷梨亭也在那裡。至於張無忌，
殷天正抬起頭，看向石屋深處那個正在借著微弱燈光低頭寫字的身影。
張無忌趴在那張破木桌上，用一支從殷梨亭那裡借來的毛筆，蘸著不知從哪弄來的半碟墨，在一塊巴掌大的白布上寫字。
他寫得很慢。
一筆一畫，像在刻碑。
趙敏從外面走進來的時候，他剛寫完最後一個字。
她手裡端著兩碗熱粥，從五行旗的伙房那裡順來的，已經涼了一半，走到張無忌身邊，將粥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了那塊白布上。
她看了三秒。
然後她伸出手，將那塊白布從桌上拿了起來。
白布上只寫了一行字。
「趙敏，我喜歡你。如果我回不來，這句話就當我說過了。「
趙敏將白布翻了個面。背面是空白的。
她放下粥碗，從張無忌手裡抽走了那支毛筆。
「你的字真醜。「
「……我知道。「
趙敏將白布疊好，揣進了自己的懷裡。
然後她拿起那支毛筆，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不用寫。「
她看著張無忌。
油燈的光映在她臉上，將那雙燦若星辰的眸子照得明亮到近乎灼人。
「我就在你身邊。「
張無忌的喉結動了一下。
「萬一，「
「沒有萬一。「
趙敏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其堅定，那種堅定不是硬撐出來的，是一個在死亡面前翻過無數次跟斗的女人，用全部的經驗和直覺告訴他的。
「我們會一起活著。「
她將毛筆扔進了墨碟里，墨汁濺了桌面一臉。
然後她伸出雙臂，環住了張無忌的脖子。
張無忌僵了一息。
他的背上還有三道沒長好的刀疤，趙敏的手臂正好壓在其中一道上，疼得他嘴角抽搐。
但他一個字都沒說。
他將雙手環過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攏進懷裡。
她很輕。比他想像中輕太多了。
這些日子裡，她偽裝成老太婆，爬下水道，潛入敵營，策反叛將，組織情報網，她什麼都做了，唯獨忘了好好吃飯。
她的腰窄到張無忌的兩隻手幾乎能完全合攏。
他的手臂收緊了一些。
趙敏的臉埋在他的頸窩裡。她的睫毛掃在他的皮膚上，有一點癢。
「你聽我說。「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頸窩裡傳出來，帶著一種只有在完全卸下防備之後才會流露出來的、極輕極柔的顫。
「明天你上船的時候，往東走。不要走西面。西面的水流太急，連環船脫鉤之後的碎片會順著水流往西漂。你要是被碎片砸到，「
「嗯。「
「找到那五百蒙古騎兵之後，讓他們從船尾跳水。不要從側舷，側舷有鐵鏈掛鉤，跳水的時候容易被刮傷，掉進水裡就是送命。「
「嗯。「
「你的九陽神功在水裡的續航大概兩炷香。超過兩炷香你的內力周轉速度會降到六成以下。所以你必須在兩炷香之內完成所有動作然後上岸。記住了嗎？「
「嗯。「
「還有，「
「敏敏。「
張無忌的聲音打斷了她。
很輕，很溫柔。像一隻手，將一扇即將被風吹走的門輕輕按住。
趙敏的話停了。
「你比我緊張。「
趙敏的身體僵了一息。然後她在他懷裡猛地錘了他一拳，拳頭砸在他胸口，力道不大，但砸的位置剛好是那道還沒長好的刀傷旁邊。
「你給我閉嘴。「
張無忌悶哼了一聲，嘴角卻咧了開來。
他抱著她，她窩在他懷裡。兩個人就這麼坐在那張破木桌旁邊，誰也沒再說話。
窗外的夜風將湖面上那首濠州童謠的尾音送了過來，隔著四十里，若有若無。
「月亮走，我也走……「
趙敏閉上了眼睛。
她沒有聽見那首童謠。她只聽見了張無忌的心跳。
咚。咚。咚。
很穩。
比那首童謠的節拍還穩。
石屋外面，周芷若抱著倚天劍坐在一棵枯樹下。
她的內力恢復到了七成，不夠。但沒有更多時間了。
她的目光越過漁村的屋頂，看向遠處鄱陽湖的方向。
湖面上什麼也看不見。太黑了。
但她知道那裡有什麼。
九道規則錨點。
她跟宋青書一起布下的。每一道錨點都消耗了她兩成內力，九道布完，她差點倒在湖底。
是宋青書一把將她從水裡撈了上來，嘴裡罵罵咧咧地說「你是不是嫌命長「。
但他的手，那隻抓著她後領將她往上拽的手，攥得死緊。
周芷若低下頭，將下巴擱在了倚天劍的劍柄上。
她的耳根還是會紅。
每次想起那隻手的時候。
「不睡覺？「
宋青書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她旁邊。
依舊是那副靠在樹上、雙手插袖、嘴裡叼著不知從哪順來的草莖的混混姿態。
周芷若沒有抬頭。
「你也沒睡。「
「我用不著睡。「宋青書仰頭看著被烏雲遮蔽的天空，那雙混沌魔眼在黑暗中微微閃爍，「我不需要睡眠，靠的是系統後台自動運維。「
「說人話。「
「睡不著。「
周芷若的嘴角動了一下。很微小的幅度。
如果不是宋青書的混沌魔眼能捕捉到零點一毫米級別的面部肌肉運動，絕對看不出來。
「明天，「周芷若的聲音從劍柄後面悶悶地傳出來，「九道錨點同時承受兩軍交戰的衝擊波，過載的概率有多大？「
宋青書沉默了半息。
「三成。「
「三成過載、七成正常？「
「七成過載、三成正常。「
周芷若的手指在劍柄上緊了一下。
「那楊逍，「
「他扛得住。「宋青書的語氣淡到了極點，「他不是一般人。那傢伙孤傲了一輩子，但該拼命的時候比誰都不要命。「
他頓了頓。
「而且，我在暗處。「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忽然變了調。
不是他平時那種懶洋洋的腔調，是一種極其沉穩的、幾乎不像是從他嘴裡發出來的，篤定。
周芷若抬起頭。
周芷若抬起頭。
宋青書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穿過層層烏雲，穿過四十里的黑暗，落在了鄱陽湖水面下那九個正在沉默運轉的規則錨點上。
他的混沌魔眼中，數據流不再旋轉，而是凝固成了一面鏡子。
那面鏡子裡，映出了整個鄱陽湖的全貌。
四十一萬條人命。
三十萬明軍。
十一萬北軍。
他要做的事，不是讓其中一方贏。
是讓儘可能多的人活著。
這件事，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具體該怎麼做。
不是不信任。
是因為他即將做的事，如果提前說出來，沒有人會信。
甚至張無忌都不會信。
「芷若。「
「嗯。「
「明天，不管你看到什麼，別驚訝。「
周芷若的鳳目微眯。她聽出了這句話里藏著的東西。
「你要做什麼？「
宋青書將草莖從嘴裡吐掉。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微妙的弧度，不是他平時那種欠揍的賤笑，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從容。
「我要做一件這方天地從來沒人做過的事。「
他沒有再解釋。
周芷若也沒有再問。
她只是將倚天劍橫放在膝蓋上，閉上了眼。
夜風從湖面上吹來，將兩人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遠處，三十萬明軍的大營里，那首濠州童謠終於唱完了最後一句。
「……竹簍破，月亮落，落到河裡摸不著。「
歌聲消散在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