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五方會談
十月三十一，決戰日，寅時。
鄱陽湖南岸，一座徵用的漁民祠堂。
四面牆壁畫著褪色的河神像，供桌積了半寸灰。
百姓已全部撤走，連香爐都搬空了。
只點了三盞油燈。太亮會招來斥候。
燈火照亮五張臉。
最裡面坐著朱元璋。
他換了一身灰色棉袍，腰間沒有蟠龍玉佩。
在場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但只有兩個人知道原因，一個是宋青書，另一個是站在朱元璋身後陰影中的劉伯溫。
劉伯溫穿著同色灰袍，站在右後方三步處，雙手攏袖。
枯瘦的臉紋絲不動，細長的眼睛在每個人臉上掃過至少三遍。
朱元璋左側坐著張無忌。
坐姿很彆扭。
三年前朱元璋還在他面前叫「教主「，現在兩人隔著一張破桌子、一場叛變、一個天下。
張無忌沒有表現出尷尬，目光平靜，懷中太極魚玉佩散著微熱。
對面是楊逍。
光明左使的出現讓朱元璋的眼角狠狠一跳。
在他記憶里，楊逍是明教最危險的人，不是因為武功，是因為腦子。
但今夜楊逍很安靜，腰背挺直，臉上寫著極度的克制。
他對朱元璋微微點頭，以楊逍的性格，這等於跪下磕三個響頭。
第五個人，宋青書。
他沒坐，靠在祠堂門口柱子上，單腳撐地，叼著半截甘蔗。
混沌魔眼半睜半閉，像在打瞌睡。但每個人都知道他沒有。
他身上散出的灰濛濛氣場無聲瀰漫整座祠堂，那是天道法則的殘餘波動，任何竊聽、窺伺，甚至蟠龍玉佩的遠程感應都被徹底屏蔽。
這座破祠堂成了整個天下最安全的房間。
「人齊了。「宋青書用甘蔗指了指桌上的地圖，「開始吧。「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那雙深陷眼窩中不再是冰冷的機器光芒，而是屬於「朱重八「的、精明多疑的銳利。
摘下玉佩的朱元璋回來了，但只是暫時。
會談結束後他會重新戴上，他不確定沒有玉佩的自己還能不能打贏這場仗。
「劉先生。「朱元璋開口，聲音沙啞，回到了沙場老將布陣前的急促節奏，「你先說。「
劉伯溫從陰影中走出一步，目光落在地圖鄱陽湖心處。
「火攻為主，水戰為輔。北軍連環船三百六十組列於湖心以北。
此陣看似笨拙，外層船隊可隨時脫鉤充當擋火屏障。「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展開，密密麻麻寫滿數字和箭頭，「若我軍率先火攻，北軍外層脫鉤迎火，會形成一道寬約三里、持續半個時辰的火牆。
火牆燒盡後我軍引火物耗盡，北軍主力趁此從兩翼包抄，我軍將陷入被動。「
朱元璋臉色驟變，猛地看向宋青書，眼中壓抑著惱怒。
這個推斷跟蟠龍玉佩給的「最優解「截然相反，搶先火攻，畢其功於一役。那個「最優解「，恰恰是白衣軍師想讓他走的路。
「陛下。「劉伯溫聲音極低，「那隨身之物給出的方案已被敵方算準。不可用。「
祠堂安靜兩息。
朱元璋的拳頭在桌下攥得骨節發白。
宋青書歪了歪頭，嘴角掛著一抹弧度，沒有插嘴。
「那怎麼打？「朱元璋的聲音從牙縫擠出來。
劉伯溫點在康郎山位置。
「佯攻康郎山，實取鞋山水道。「他手指劃出一道弧線，繞過湖心連環船陣列，直插水道北端出口，「連環船陣列最強方向在正面。
鞋山水道是側後方，水道狹窄，連環船無法列陣，只能散船防禦。「
「樓船在狹窄水道同樣施展不開。「楊逍開口。
劉伯溫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楊左使說得對。
所以走鞋山水道的不是樓船。「他從另一隻袖中掏出第二張紙，「三百艘輕舟，每舟十人，三千精銳。不打水戰，搶灘登岸，直取北軍後方糧倉和指揮中樞。「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不是怒拍，是興奮。
「圍魏救趙！「
「正面佯攻吸引北軍全部注意力，側翼突襲後方。
北軍一旦發現後方起火，前線必然分兵回救。一分兵，「
「正面突破。「
朱元璋接上話。那雙枯井般的眼睛爆發出久違的梟雄之光。不是機器算出來的，
是他自己那顆在濠州城外餓過肚子、在鄱陽湖上拼過刀的腦袋想通的。
楊逍沉默五息，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明教定天軍負責側翼。「他在地圖上畫出一個三角形，醫館、鞋山水道南端入口、湖西岸淺灘。「兩千人不參與正面水戰。巨木旗五百重甲盾兵封鎖水道南端，確保突擊編隊退路。
銳金旗和洪水旗八百弓弩手部署在西岸淺灘，接應從連環船跳水的潰兵。「他頓了一拍，「這些潰兵中有人已收到趙敏的情報，知道自己是棄子。
戰鬥打響後會棄船逃生。我們的任務是接住他們。「
他看向宋青書。
宋青書輕輕點頭。
張無忌一直沉默。直到所有人說完，他才開口：「我來說我的部分。「聲音不大，所有人都安靜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北軍連環船陣列最外層。
「趙敏的情報網已把棄子消息傳進外層船隊。一萬八千里至少三千人知道真相。
但知道不等於會行動，白衣軍師的影子衛隊在後盯著，誰敢跑，當場格殺。「
他抬起頭。「我要在開戰之後、火攻發起前的窗口期，親自上去。「
祠堂溫度驟降。
「你瘋了？「楊逍第一個開口。
朱元璋眉頭擰緊。
劉伯溫的手在袖中攥成拳。
「巴根用命換來的成果，納哈出麾下巴林部一千二百騎中，七百人已跟了定天盟，剩下五百分散在外層船隊第三、四、五編隊。
我認識他們，三天前在張定邊大帳外打過照面。
「他的聲音平穩，「開戰後北軍注意力全在南軍進攻上，我從鞋山水道方向摸到外層船隊側面，找到那五百人，讓他們在火攻前棄船。楊逍的弓弩手在西岸接應。「
他的聲音壓下去。
「只是五百人。但他們能活。「
在這場三十萬對十一萬的滅國之戰中，他要做的事不是殺敵奪旗，是救五百個蒙古人。
「朱元璋。「
張無忌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陛下「。
朱元璋眼角一跳。
「這五百人活下來之後，你不許動他們。他們是定天盟的人，不是你的降卒俘虜。誰碰他們一根手指頭，「他的目光平靜如水，底下藏著當年光明頂上一人擋六大派的瘋子，「我親自來找你。「
朱元璋沉默三息。
「……行。「
說出口時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是因為沒戴玉佩，還是因為這個年輕人的眼神里有一種他已經快忘記的東西，叫「信念「、比帝王之術更重的東西？
「咱親自督戰。「
朱元璋起身，枯瘦身軀在灰袍中單薄，聲音找回朱重八的分量，「前軍給徐達，水戰給廖永忠，側翼突襲，劉伯溫親自盯。「他看向宋青書，「你呢？「
宋青書咽下最後一口甘蔗汁，將渣子吐在供桌上。
他站直身體，混沌魔眼完全睜開，一黑一金的冷光在昏暗中刺目。
「九道規則錨點已布好。從現在到大戰結束，任何一方軍隊在鄱陽湖水域對非戰鬥人員發動攻擊、屠殺、決堤、縱火焚毀民居，天道法則自動懲罰。「
他的聲音沒什麼起伏，「我不參與任何一方軍事行動。只做一件事，「他抬手虛空一握，三盞油燈火焰同時凝固零點三息，然後恢復，「守住底線。「
朱元璋看了他半天，臉上表情變了又變，最後「哼「一聲轉身朝門外走去。到門口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宋青書。你說你不圖咱任何東西。「
「對。「
「那你圖什麼？「
宋青書歪了歪頭。門外東方天際，一線慘白晨光正從烏雲縫隙中擠出。
「圖個，天亮。「
朱元璋的背影消失在晨曦中。
劉伯溫最後一個走出祠堂。
經過宋青書身邊時腳步一頓，從袖中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隱蔽手勢，食指中指併攏向下一壓。
那是他和楊逍的暗語：玉佩的執念已察覺，朱元璋回去後控制會加大。時間不多了。
宋青書混沌魔眼閃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祠堂里只剩四人。
張無忌上前一步：「宋大哥，「
「準備吧。「宋青書打斷他，聲音忽然極其平靜。
他將目光投向東方，鄱陽湖方向，晨光微弱如絲，照在翻湧烏雲上映出不祥的暗紅。
「天亮了。「
「開始了。「
鄱陽湖南岸，一座徵用的漁民祠堂。
四面牆壁畫著褪色的河神像，供桌積了半寸灰。
百姓已全部撤走，連香爐都搬空了。
只點了三盞油燈。太亮會招來斥候。
燈火照亮五張臉。
最裡面坐著朱元璋。
他換了一身灰色棉袍，腰間沒有蟠龍玉佩。
在場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但只有兩個人知道原因，一個是宋青書，另一個是站在朱元璋身後陰影中的劉伯溫。
劉伯溫穿著同色灰袍，站在右後方三步處，雙手攏袖。
枯瘦的臉紋絲不動，細長的眼睛在每個人臉上掃過至少三遍。
朱元璋左側坐著張無忌。
坐姿很彆扭。
三年前朱元璋還在他面前叫「教主「，現在兩人隔著一張破桌子、一場叛變、一個天下。
張無忌沒有表現出尷尬，目光平靜，懷中太極魚玉佩散著微熱。
對面是楊逍。
光明左使的出現讓朱元璋的眼角狠狠一跳。
在他記憶里，楊逍是明教最危險的人，不是因為武功，是因為腦子。
但今夜楊逍很安靜，腰背挺直，臉上寫著極度的克制。
他對朱元璋微微點頭，以楊逍的性格，這等於跪下磕三個響頭。
第五個人，宋青書。
他沒坐，靠在祠堂門口柱子上，單腳撐地，叼著半截甘蔗。
混沌魔眼半睜半閉，像在打瞌睡。但每個人都知道他沒有。
他身上散出的灰濛濛氣場無聲瀰漫整座祠堂，那是天道法則的殘餘波動，任何竊聽、窺伺，甚至蟠龍玉佩的遠程感應都被徹底屏蔽。
這座破祠堂成了整個天下最安全的房間。
「人齊了。「宋青書用甘蔗指了指桌上的地圖，「開始吧。「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那雙深陷眼窩中不再是冰冷的機器光芒，而是屬於「朱重八「的、精明多疑的銳利。
摘下玉佩的朱元璋回來了，但只是暫時。
會談結束後他會重新戴上，他不確定沒有玉佩的自己還能不能打贏這場仗。
「劉先生。「朱元璋開口，聲音沙啞，回到了沙場老將布陣前的急促節奏，「你先說。「
劉伯溫從陰影中走出一步，目光落在地圖鄱陽湖心處。
「火攻為主，水戰為輔。北軍連環船三百六十組列於湖心以北。
此陣看似笨拙，外層船隊可隨時脫鉤充當擋火屏障。「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展開，密密麻麻寫滿數字和箭頭，「若我軍率先火攻，北軍外層脫鉤迎火，會形成一道寬約三里、持續半個時辰的火牆。
火牆燒盡後我軍引火物耗盡，北軍主力趁此從兩翼包抄，我軍將陷入被動。「
朱元璋臉色驟變，猛地看向宋青書，眼中壓抑著惱怒。
這個推斷跟蟠龍玉佩給的「最優解「截然相反，搶先火攻，畢其功於一役。那個「最優解「，恰恰是白衣軍師想讓他走的路。
「陛下。「劉伯溫聲音極低，「那隨身之物給出的方案已被敵方算準。不可用。「
祠堂安靜兩息。
朱元璋的拳頭在桌下攥得骨節發白。
宋青書歪了歪頭，嘴角掛著一抹弧度，沒有插嘴。
「那怎麼打？「朱元璋的聲音從牙縫擠出來。
劉伯溫點在康郎山位置。
「佯攻康郎山，實取鞋山水道。「他手指劃出一道弧線，繞過湖心連環船陣列，直插水道北端出口，「連環船陣列最強方向在正面。
鞋山水道是側後方，水道狹窄，連環船無法列陣，只能散船防禦。「
「樓船在狹窄水道同樣施展不開。「楊逍開口。
劉伯溫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楊左使說得對。
所以走鞋山水道的不是樓船。「他從另一隻袖中掏出第二張紙，「三百艘輕舟，每舟十人，三千精銳。不打水戰，搶灘登岸，直取北軍後方糧倉和指揮中樞。「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不是怒拍，是興奮。
「圍魏救趙！「
「正面佯攻吸引北軍全部注意力，側翼突襲後方。
北軍一旦發現後方起火，前線必然分兵回救。一分兵，「
「正面突破。「
朱元璋接上話。那雙枯井般的眼睛爆發出久違的梟雄之光。不是機器算出來的，
是他自己那顆在濠州城外餓過肚子、在鄱陽湖上拼過刀的腦袋想通的。
楊逍沉默五息，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明教定天軍負責側翼。「他在地圖上畫出一個三角形，醫館、鞋山水道南端入口、湖西岸淺灘。「兩千人不參與正面水戰。巨木旗五百重甲盾兵封鎖水道南端，確保突擊編隊退路。
銳金旗和洪水旗八百弓弩手部署在西岸淺灘，接應從連環船跳水的潰兵。「他頓了一拍，「這些潰兵中有人已收到趙敏的情報，知道自己是棄子。
戰鬥打響後會棄船逃生。我們的任務是接住他們。「
他看向宋青書。
宋青書輕輕點頭。
張無忌一直沉默。直到所有人說完，他才開口：「我來說我的部分。「聲音不大，所有人都安靜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北軍連環船陣列最外層。
「趙敏的情報網已把棄子消息傳進外層船隊。一萬八千里至少三千人知道真相。
但知道不等於會行動，白衣軍師的影子衛隊在後盯著，誰敢跑，當場格殺。「
他抬起頭。「我要在開戰之後、火攻發起前的窗口期，親自上去。「
祠堂溫度驟降。
「你瘋了？「楊逍第一個開口。
朱元璋眉頭擰緊。
劉伯溫的手在袖中攥成拳。
「巴根用命換來的成果，納哈出麾下巴林部一千二百騎中，七百人已跟了定天盟，剩下五百分散在外層船隊第三、四、五編隊。
我認識他們，三天前在張定邊大帳外打過照面。
「他的聲音平穩，「開戰後北軍注意力全在南軍進攻上，我從鞋山水道方向摸到外層船隊側面，找到那五百人，讓他們在火攻前棄船。楊逍的弓弩手在西岸接應。「
他的聲音壓下去。
「只是五百人。但他們能活。「
在這場三十萬對十一萬的滅國之戰中，他要做的事不是殺敵奪旗，是救五百個蒙古人。
「朱元璋。「
張無忌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陛下「。
朱元璋眼角一跳。
「這五百人活下來之後，你不許動他們。他們是定天盟的人，不是你的降卒俘虜。誰碰他們一根手指頭，「他的目光平靜如水，底下藏著當年光明頂上一人擋六大派的瘋子，「我親自來找你。「
朱元璋沉默三息。
「……行。「
說出口時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是因為沒戴玉佩，還是因為這個年輕人的眼神里有一種他已經快忘記的東西，叫「信念「、比帝王之術更重的東西？
「咱親自督戰。「
朱元璋起身，枯瘦身軀在灰袍中單薄，聲音找回朱重八的分量，「前軍給徐達，水戰給廖永忠，側翼突襲，劉伯溫親自盯。「他看向宋青書，「你呢？「
宋青書咽下最後一口甘蔗汁，將渣子吐在供桌上。
他站直身體，混沌魔眼完全睜開，一黑一金的冷光在昏暗中刺目。
「九道規則錨點已布好。從現在到大戰結束，任何一方軍隊在鄱陽湖水域對非戰鬥人員發動攻擊、屠殺、決堤、縱火焚毀民居，天道法則自動懲罰。「
他的聲音沒什麼起伏，「我不參與任何一方軍事行動。只做一件事，「他抬手虛空一握，三盞油燈火焰同時凝固零點三息，然後恢復，「守住底線。「
朱元璋看了他半天，臉上表情變了又變，最後「哼「一聲轉身朝門外走去。到門口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宋青書。你說你不圖咱任何東西。「
「對。「
「那你圖什麼？「
宋青書歪了歪頭。門外東方天際，一線慘白晨光正從烏雲縫隙中擠出。
「圖個，天亮。「
朱元璋的背影消失在晨曦中。
劉伯溫最後一個走出祠堂。
經過宋青書身邊時腳步一頓，從袖中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隱蔽手勢，食指中指併攏向下一壓。
那是他和楊逍的暗語：玉佩的執念已察覺，朱元璋回去後控制會加大。時間不多了。
宋青書混沌魔眼閃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祠堂里只剩四人。
張無忌上前一步：「宋大哥，「
「準備吧。「宋青書打斷他，聲音忽然極其平靜。
他將目光投向東方，鄱陽湖方向，晨光微弱如絲，照在翻湧烏雲上映出不祥的暗紅。
「天亮了。「
「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