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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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9章 惆悵

  虎牢關關城內。

  張彤雲秀美的鵝蛋臉上露出幾分痛楚,她扶著床沿坐下,輕輕褪去腳上的五色雲霞履,又除去布襪。看著微微紅腫的玉足,她用手輕輕扇了扇風,以求緩解疼痛。

  這三里險峻的汜水河谷,著實讓這位江南才女吃足了苦頭。

  然而她並未抱怨,眼中依舊殘留著對虎牢雄關的震撼,以及對汜水河谷險峻地勢的驚嘆。

  張彤雲的前半生便如籠中之鳥,困於江南。對外界的認知,僅限於竹簡上的墨字————

  直至在建初寺偶遇謝道韞,聽對方講述外邊廣闊的世界,才悄然動了凡心。

  此番北上,她跟隨兄長見識了迥異的景象:目睹了戰亂後的滿目瘡痍,領略了中原腹地的壯麗山河。她在許田策馬,亦於嵩山觀日————

  今日更是親歷了汜水河谷最險要的虎牢關段,甚至登上了虎牢關城頭,遠眺北方奔涌的黃河,南望巍峨聳立的嵩山。

  這一切是如此美好。

  相比之下,玉足所受的這點苦楚,又算得了什麼呢?

  「咄咄咄!」

  清脆的叩門聲響起。

  張彤雲忍著不適,正要穿回布襪開口詢問,旁邊已傳來帶著幾分質問的聲音:「你是何人?為何叩我家娘子房門?」

  那是她貼身丫鬟馮靈的聲音。

  馮靈自幼隨侍張彤雲,也過著優渥生活。今日這段險路,同樣令她遭了不少罪。

  張彤雲念她辛苦,便讓她自行歇息去了。

  屋外傳來一個婦人的聲音:「奴奉命給娘子、姑娘們送些加了醋的熱水,燙燙腳,解解乏————」

  馮靈道:「交給我就好。」

  不多時,屋門推開。

  馮靈端著一盆醋味濃郁的熱水走進來,走路一瘤一拐,嘴裡抱怨著:「倒是在這細小事上挺上心。有這份心思,真不如走水路呢,免得我等遭這份罪。」

  張彤雲搖頭道:「你懂什麼。」

  馮靈立刻道:「小翠說的,往常他們去洛陽都走水路,坐在船上舒舒服服就到了,哪會受這罪。」

  張彤雲一臉正容:「這正是羅龍驤可貴之處。莫要以這等小心眼的心思,去揣度真正的賢德之士。」

  馮靈一臉茫然。

  張彤雲道:「你未注意到黃河北岸那些縴夫麼?」

  虎牢關雄踞黃河之畔,扼守最險要處。此處河道收窄,水流湍急澎湃。眼下正值多雨時節,水勢洶湧,船隻只靠自身的力量難以逆流而上,需得縴夫在纖道上以繩索拖曳前行。

  「你以為一個在戰場上算無遺策、能擊敗慕容垂這般梟雄的人物,會不知享受?他率部返程,若走水路,受苦的便是那些被徵調的縴夫————」

  馮靈「哦」了一聲,將熱水放在自家娘子面前,道:「奴只是心疼娘子————」

  「無妨。」張彤雲試了試水溫,將雙腳浸入木盆。溫水刺激著疲憊的雙足,帶來陣陣舒適。

  她輕聲道:「能走上這一遭,得見虎牢關之雄壯,已是不虛此行。」

  她神色間掠過一絲惆悵,喃喃道:「阿姊好眼力,能慧眼識英雄,發掘出羅龍驤這等人物。只可惜————英雄非但無用之地,還得受暗箭算計————」

  張玄之雖迫於壓力轉向清談,心底卻始終存著為天下做點事的念頭,對時局極為關注。北伐詳情,他都會特意打聽。

  張彤雲也因此知曉了朝廷北伐詳情,知道羅仲夏在其中的表現。加之謝道韞曾特別提及,她便留了心。

  此番親見羅仲夏本人,看他統領的軍隊,觀他言行舉止,心中滋味複雜。

  當然,並非羅仲夏魅惑天成,令這位江南才女春心萌動。

  而是她過於聰慧,已隱隱察覺自己似乎即將成為書中戲劇里那「反派」的夫人。

  哪個少女不懷春?

  又有哪個少女不盼自己的如意郎君是天下矚目的大英雄?

  張彤雲也是凡俗女子自不例外。

  身為吳郡張氏之女,她未及成年便有了內定的郎君,也曾忍不住探聽未來夫婿的品貌才學。得到的無不是讚譽:顧家二郎清風霽月,實乃良配。


  張彤雲也曾暗自竊喜。

  然而,兄長張玄之的遭遇,讓她看清了所謂「清風霽月」的真相。

  若是一路人,縱使愚鈍,也能被吹捧成大智若愚;若非同道,即便出色如她兄張玄之,也難逃眾人鄙夷排斥,甚至霸凌。

  從謝道韞口中,張彤雲得知了另一個顧家二郎,也明白了自己未來的郎君並非那般完美。只是她無力改變,只能認命待嫁。

  誰料傳來消息,顧永之身負皇命前往洛陽,婚約需延後。

  張彤雲聞訊反而鬆了口氣,卻也對顧永之在這特殊時刻被任命為「山陵使」這灑掃皇陵的閒職產生了疑慮。

  「山陵使」雖是閒職,卻代表著司馬皇室履行孝道,非親近之臣,不可為之。

  司馬晉室向來親厚南渡僑姓士族,這掃皇陵的差事,怎麼也輪不到江南顧家顧永之。

  張彤雲便疑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後來顧家又傳信,說顧永之將在洛陽任職,短期內無法回京,為了前途,請他們兄妹北上洛陽完婚。這更坐實了她的猜測,還曾與張玄之討論此事。

  張玄之只以「政治鬥爭無對錯」搪塞,張彤雲心中卻是洞明。

  政治鬥爭無對錯?

  這分明是哄鬼的話——驅逐胡虜,收復漢家山河,奪回淪陷的故園,難道還能是錯的?

  她沒有信兄長那連他自己都不信的言語。

  世間之事固然常有雙面,然是非公道,豈能如此混淆?

  若連收復失地、驅逐胡虜都算不得正義,這世間還有何公道可言?

  謝玄、劉牢之、羅仲夏一眾北伐功臣,收復了漢家舊地,擊潰了強大的外虜,毫無疑問是英雄。

  而自己未來的夫郎,卻被早早調至洛陽,為了————迫害羅仲夏?

  張彤雲心裡很不是滋味。

  尤其是親眼所見:羅仲夏所率軍隊,所到之處秋毫無犯,儼然是王者之師。他本人亦無半分架子,下能與兵卒將校打成一片,上可與鄭恬這等關東高門士子侃侃而談。

  朝廷真就不怕自毀長城嗎?

  自己那未婚夫婿,面對這樣的英雄,當真能狠得下心去迫害?

  「唉!」

  張彤雲滿心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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