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軟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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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8章 軟刀子

  羅仲夏心念電轉:熒陽鄭氏久居中原,對近鄰洛陽自是了如指掌。

  自是知道掌控鹽路,無異於扼住洛陽的命脈————

  與其在此事上逞一時意氣,不如虛與委蛇,謀求些實際利益。

  念及此處,羅仲夏瞬間變臉,展顏笑道:「鄭郎君此言直戳要害,在下確實深感憂慮。若非實力不濟,恨不得即刻渡河北上河東,將那鹽池奪來!」

  鄭恬笑道:「此事只怕不易。羅龍驤若從洛陽出兵,需連克三關五城,其中崤函古道、虞坂青石槽最為險峻,短期內難以攻克。朝廷如今兵疲糧困,無力提供強援,此願恐難實現。」

  「誠然如此!」羅仲夏頷首贊同,憂心忡忡道:「此前,某已與謝使君有過約定,他同意每季從青州海鹽中劃撥一部分供給洛陽。如今他沉疴纏身,此諾是否有效尚未可知,正為此事焦心不已。

  羅仲夏確實與謝玄有過類似約定,但此約如今已成空談。

  他比誰都清楚司馬家的本性:被世家壓制多年,一朝掌權,絕不會再給謝家任何染指權柄的機會。

  謝玄本無野心,即便被削權,也斷不會為奪權而挑起內戰。謝家註定沒落,任何承諾都失去了意義。

  鄭恬聽出羅仲夏言語間的一絲無奈,心中暗笑之餘,也湧起幾分自得:這便是門第的差距。以羅仲夏之能,但凡他姓鄭,或是出身任一高門,定是人中之龍,成就絕不止於此。

  可眼下呢?

  縱有經天緯地之才又如何?

  還不是處處受制於人?

  還是父親高瞻遠矚,看出謝家失勢對羅仲夏是致命打擊,正可趁機收服掌控。掌控了鹽路,便是扼住了洛陽的咽喉;掌控了洛陽,便等於掌控了羅仲夏。

  至於先前那點隔閡磨擦,在家族利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鄭恬語氣輕快地說道:「我鄭氏在中原一帶尚有幾分薄面門路,識得一些鹽梟,可每月定量為洛陽供鹽。至於價錢,定比官價略低。家父特意交代,權當是向羅龍驤賠罪,願交您這位少年俊傑為友。」

  羅仲夏心底冷笑:此等鬼話,騙得了誰?

  然而他不得不承認,熒陽鄭氏的手段,比江南那些高門世族高明太多。

  江南高門,向來鼻孔朝天,對寒門豪強不屑一顧。畢竟他們身居高位,手握私兵,無需仰人鼻息。

  但熒陽鄭氏不同。他們身處被異族盤踞的中原,無論誰主中原,都需藉助鄭氏這等高門來治理地方、掌控百姓。但無論哪個胡族君主,都不會允許這些高門豢養私兵,威脅統治。

  這也是江南高門與關東高門最大的區別。

  江南高門可以無法無天,關東高門卻只能謹小慎微。

  畢竟真要撕破臉,兇悍的匈奴、羯、鮮卑、氐、羌人,足以將他們啃得骨頭都不剩————便是羅仲夏隨便找個由頭,也能拉出五百兵卒,將熒陽縣的鄭家旁支抄個底朝天。

  因此,他們對掌兵的異族首領,或是羅仲夏這等軍功新貴,心存一定敬畏。

  但這絕不意味著熒陽鄭氏軟弱。他們能在五胡鐵蹄下屹立不倒,自有其生存之道。

  他們的「軟刀子」,比江南高門更加厲害。

  洛陽缺鹽,羅仲夏有兵有錢,偏偏束手無策;而鄭家,就有這通天的渠道本事。且鄭家姿態放得極低,毫無倨傲之態,反而不停地奉承迎合。

  可事實呢?一旦答應合作,命脈便攥在了對方手中。

  說斷鹽就斷鹽,你能奈他何?

  只需斷鹽十日,洛陽必亂;斷鹽半月,士卒連刀都提不起。

  真到那一步,鄭家幾乎就是洛陽的無冕之王了!

  「這太好了!」羅仲夏喜形於色,語氣輕快,態度也親和了許多,「令尊太過客氣!

  我羅仲夏何德何能,當得起少年俊傑」四字?令尊如此大度,倒顯得在下先前過於小氣了。鄭郎君務必代我向令尊致歉,關於鄭良一事,在下處置確有些過激了。」

  此刻他殺心已起,面上卻絲毫未露。

  鹽,確是他統治洛陽的最大軟肋,且眼下無解。

  既如此,便不能逞強,該示弱時就得示弱。羅仲夏確信,若此番斷然拒絕鄭家,他們必定會動用關係,徹底掐斷洛陽從青州獲取海鹽的渠道。


  屆時洛陽動盪,自己根基動搖。然後伸出援手,逼迫自己妥協。

  在解決鹽路難題之前,必須與鄭家維持表面和氣,讓他們以為捏住了自己的命脈:先穩住這條鹽路,再暗中另尋他途。

  有了「鹽」這條紐帶,羅仲夏與鄭恬之間明顯熱絡起來。一路談天說地,論及沿途風物人情,各抒己見。

  鄭恬身為熒陽鄭氏開封宗主一脈的嫡系傳人,自是博學多才。

  他本欲以學識淵博令羅仲夏體悟寒門與高門的天塹,卻不料羅仲夏不僅不遑多讓,甚至隱隱更勝一籌。鄭恬占不到半點便宜,反被逼得有些詞窮。

  「王猛那怪物,怎也教出個小怪物來?」

  只有真正接觸過王猛的人,才深知這位全才的可怕。

  滎陽鄭氏當年幾乎被王猛壓得喘不過氣。鄭恬望著羅仲夏,暗忖:縱是又一個王猛又如何?難道還能再出一個苻堅?

  一行人進入汜水河谷,艱難前行約一里地,抵達最為險峻的虎牢關地段。

  羅仲夏勒馬緩行,翻身而下,朗聲道:「二位娘子,前方道路險峻,需下車步行。」

  汜水河谷兩岸峭壁如削,河道蜿蜒,虎牢關段更是奇險無比。

  天梯棧道多處朽壞,車馬難行,只能徒步向前。

  車簾掀起,先下來一位秀麗佳人。她肌膚勝雪,一身白衣,頭戴白玉釵,相映之下,更覺光彩照人,好一個————

  羅仲夏正欲暗贊一句「佳人」,待看清隨後步出馬車的那位女子時,心中不由改口:「好一個清秀的丫鬟。」

  後出的這位女子,竟讓先前那位秀麗女子失色三分。

  那是一種獨屬於江南的絕色,唯有江南水鄉的鐘靈毓秀,方能孕育出如此古典雅致的美人。

  南晉朝廷縱有千般不是,其審美品味卻是一絕。

  寬博的衣衫將女子的身姿包裹得嚴實,反而凸顯出內斂的韻致。烏檀木簪綰就的髮髻上,只斜斜簪了一支白玉辟邪釵,襯著那張精巧如玉的鵝蛋臉,清雅脫俗至極。

  想著書上對她的評價:清心玉映」,誠不欺我!

  羅仲夏瞬間體會到「一見鍾情」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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