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慕容垂的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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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9章 慕容垂的決斷

  濟水燕軍營。

  慕容垂手持玉斧,下意識地轉動著,自光緊鎖在面前的地圖上,一動不動。

  那是一幅兗州地形圖,一山一水,甚至連山澗小道都繪製得清清楚楚。

  這是張崇獻上的地形圖。

  張崇在充州十年,治政雖屬平常,軍事功績卻頗為卓著。

  兗州地近泰山,毗鄰巨野澤,自古便是盜匪藏匿作亂之地。

  張崇憑一己之力,肅清境內所有賊寇,保得一方安寧。

  因兗州地形複雜,他耗費五年之功,繪製成此圖,細緻到幾乎將整個充州微縮呈現在慕容垂眼前。

  慕容垂凝視地圖,思忖著如何擊敗眼前強敵。儘管深知艱難:劉牢之、謝玄這對戰術戰略大家的組合,給了他前所未有的壓力,也讓他體會到棋逢對手的快感,徹底激發了這位百戰老將不服輸的性子:老夫縱橫一生,豈能奈何不得兩位後生?

  即便眼下局勢,只要守住不敗便能笑到最後,他仍在殫精竭慮地思考如何一舉擊潰這生平所遇的最強勁敵。

  直到帳外傳來消息:「大王,斥候來報,謝玄部動了!他們正向東移動。」

  慕容垂聞言,不免疑惑:此是何意?

  此前雙方確曾通過轉移陣地等手段爭奪有利地形,以求達成各自目的。但無論怎樣爭奪,核心始終圍繞一點:濟水資源的控制權。

  如今正值枯水期,濟水亦不能倖免,昔日寬闊大河已化作潺潺細流。

  數萬大軍,一日都離不開水源。

  濟水是附近屈指可數的生命線。此刻謝玄竟主動遠離這生命之源,究竟是何圖謀?

  「父王!」

  正當慕容垂百思不得其解之際,兒子慕容隆略帶顫抖的聲音在帳外響起。

  「進來!」慕容垂不以為意地應道。

  進來的不止慕容隆一人,還有一個身著罩衣,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影。

  慕容垂看著那人褪去罩衣,臉色驟變。

  「父王————」

  來人正是慕容農!他跪伏在慕容垂面前,低聲悲泣。

  慕容垂身形微微一晃:「羅仲夏竟已成長至此?

  這才幾日功夫,便奪了倉亭津?」他難以置信,可兒子此刻就跪在眼前。

  「不!」慕容農悲聲道,「孩兒並非敗於羅仲夏之手!是————孩兒疑心是叔父慕容德起了歹念,襲取了碻津,斷了浮橋!」

  「絕無可能!」

  慕容垂豁然起身。不僅因為慕容德是他弟弟,更因兩人情誼深重。

  他們相差十歲,慕容德才幹出眾卻早年未受重用。慕容垂念及當年兄長慕容恪對自己的提攜,便將這個弟弟留在身邊,手把手傳授軍略,如當年是故。兩人關係如兄如父,患難與共,一起流亡入秦,一起建立大燕,早已形同一體。

  慕容垂絕不相信慕容德會背叛自己。

  慕容農道:「可————除了叔父,孩兒實在想不出還有誰能無聲無息地奪取磝津,斷我浮橋,絕我歸路!」

  慕容垂一生歷經驚濤駭浪,即便此刻面對如此絕境,依舊保持著驚人的冷靜。

  「吾兒起來說話!莫要急於定論————你將前後經過,原原本本、詳詳細細地稟告父王。」

  慕容農起身,從羅仲夏在滑台按兵不動說起,講到夜襲交鋒時發現津起火,派人探查得知浮橋被毀、千餘兵卒葬身黃河、船橋斷絕,直至自己破圍前來報信,事無巨細,一一稟明。

  慕容垂敏銳地抓住了關鍵:「你是說,發現津起火後,派人去查,才得知變故?」

  慕容農一怔,隨即反應過來,若是慕容德所為,怎會縱起大火?

  「是————正是如此。」

  慕容垂長吁一口氣:「那就不是你叔父了。只能是羅仲夏。」他點了點頭,斬釘截鐵道:「就是他,只會是他。」

  慕容農愕然:「可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慕容垂回答得乾脆利落:「不知道。」隨即語氣轉為堅定:「苻丕小兒沒那本事!他若有此能耐,也不至於坐擁河北,卻被為父打得龜縮於鄴城內城!那羅仲夏身上,確有一股難以揣測的力量,便如他奪取洛陽。他定是預知苻暉會逃,才會先取虎牢。可如何預知?除他之外,無人能解。此番,他定是又以我等意料之外之發,襲取了碻磝津————是為父小覷了他。」


  慕容農再度跪地叩首:「孩兒無能,有負父王重託!」

  慕容垂扶起他道:「倉亭津若失守,是你的責任。但津被奪,與你何干?吾兒已盡力而為!你能即時明悟,做出了最明智的選擇,以是不易了。我大燕若還有未來,你此番獨自前來報信,功不可沒!」

  如果慕容農突圍後,沒頭沒腦的衝進營中,將津被奪,後路斷絕的消息傳的人盡皆知。

  那他們將無半點機會。

  慕容農也是半路反應過來的,他正慶幸自己能夠第一時間突圍,將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傳達前線,讓父親知曉,好即時準備。

  可隨即一想,自己儘管隱瞞了搞津失陷的消息,將此番突圍說成是支援自己的父親。

  但只要到了前線,謝玄率領的普軍不會放過此機會,從而挑唆煽動,身在倉亭津的自己卻出現在了前線,百口莫辯,會令軍心不穩。

  羅仲夏這般輕易的讓自己突圍,除了想吃掉自己的一部分兵馬,更多的是要自己去搗亂前線軍心。

  念及此處,慕容農將兵卒駐紮於一處廢棄的村落之中,自帶著兩名心服悄悄來此,聯繫了巡營的弟弟慕容隆,在他的幫助下,見到了慕容垂。

  「父王!」慕容隆焦急問道,「如今我等該當如何?」

  慕容垂沉聲道:「按兵不動!優勢仍在我方。傳令下去:鄴城內城已斷糧,大燕國都光復在即!我軍只需再堅守一月,阻止晉軍疏通河渠,便是全勝!至於你————」

  他走到案幾前,將那幅珍貴的兗州地形圖塞進慕容農懷中,「去泰山,或是巨野澤中尋地藏身。為父會在黃河水位上漲時行動,屆時恐難聯絡————你自己尋機突圍。」

  慕容垂眼中隱現淚光。

  慕容農已然明白父親的深意,他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個響頭:「父王保重!定要再興大燕!」

  「父王————」

  「阿兄————」

  慕容隆強忍哽咽。

  慕容農披上罩衣,低聲道:「隆弟,送阿兄出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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