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坦然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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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門求見的自然是羅仲夏,而驅趕他的乃是張沖的好友丁方。

  這一切都是一個局。

  羅仲夏打算借用謝氏面臨的困局,顯露一下自己的才能。

  但如何表現,這是一個頗為棘手的問題。

  這個時代階級壁壘森嚴,隔閡之深已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清流鄙夷濁流,濁流看不上俗吏,俗吏則瞧不起普通百姓。

  以羅仲夏這樣的身份,想要直接見到王凝之、謝道韞本人,幾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是在途中攔車拜見……

  但你去攔王凝之的車或許無礙,若去攔謝道韞的車,沒準就被護衛當作狂徒砍了。

  縱然這個時代禮教束縛不如後世嚴苛,但高門貴女也絕非能隨意拋頭露面的。

  於是,羅仲夏便設下此局,故意選在謝道韞返回驛館之時前來拜訪王凝之,並高聲說出自己有化解城外三萬難民之策。

  只要聲音傳入謝道韞耳中,她就不可能不聞不問。

  因為她深知王凝之是何等樣人,即便獻上奇謀妙策,也斷然得不到任何回應。

  只要謝道韞真心想要解決難民之事,那她必定會出面干預。

  丁方依照原定說辭,繼續表演:「王長史是何等身份,豈是你這等卑賤小民說見就見的?滾……」

  他說著還上前踹了羅仲夏一腳,那囂張跋扈的氣焰一覽無餘。

  丁方是負責縣城驛館的護衛,驛館時常有達官貴人入住,也不乏寒門書生試圖投靠拜見,希冀一飛沖天。丁方沒少干將這些人拒之門外的事,所以對羅仲夏的要求,他簡直是本色出演。

  丁方這一腳收了力,但羅仲夏很識趣地順勢滾了一滾,以顯狼狽。

  「住手!」

  一聲含怒卻又清越如玉石相擊的喝斥傳來。

  謝道韞氣得胸口起伏不定。她正為難民之事憂心如焚,此刻有人獻策,無論計策成敗優劣,終歸是一線希望,也是與她一樣少數真心想做事的人,怎能任其遭此欺辱?

  她盛怒之下出聲制止,忙讓晴雪出面。

  晴雪掀開車簾,站在馬車上,怒視丁方道:「住手!不得無禮!」她隨即轉向護衛徐步道:「徐叔,快,去將羅公頭扶起來。」

  她已經認出了羅仲夏的身份。

  車內的謝道韞聽到「羅公頭」,腦海中立時浮現出一位神采奕奕的青年郎君形象。難怪聲音有些耳熟,原來是他。

  「羅公頭,你說你有解決城外難民之策?」謝道韞的聲音透過車簾傳來。

  羅仲夏起身道:「確實思得一良法,正欲呈獻於王長史。」

  謝道韞問道:「可否讓妾身一觀?」

  「當然!」羅仲夏心道:「這本來就是給你看的,難不成指望王凝之?」嘴上卻客氣地說道:「王夫人心系蒼生,多次往返壽陽內外賑濟,草民也曾蒙受夫人恩惠,深感欽佩,還望夫人指點……」他說著將自己寫好的帛書交給了徐步。

  徐步將帛書轉遞給晴雪。

  晴雪掀開車簾,躬身進入車內。

  謝道韞迫不及待地接過帛布,展開一看,映入眼帘的第一個字便讓她覺得——這字著實有些丑。

  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羅仲夏終究練習時日尚短,縱然通曉書法要義,手指卻無法與心意默契配合,寫出的字只能算勉強可辨。

  而謝道韞出身陳郡謝氏,又嫁入以書法冠絕天下的琅琊王氏,其書法鑑賞眼光遠超常人,自然有些難以入眼。

  但她深知字寫得好,未必就有真才實學,正如王凝之。她摒棄成見,凝神細讀帛書中的內容。看著那字形雖略丑,卻一字一句飽含真知灼見的解決之法,她的雙眸漸漸由專注轉為凝重,繼而化為震撼與欣喜。

  若依此帛書上的方法施行,謝道韞可以肯定,城外三萬難民將不再構成威脅。不僅如此,此法若推行得當,不只城外難民,連周邊受戰禍波及的百姓也能安心等待春耕,甚至還能為朝廷帶來不小的收益。

  這實乃兩全其美之策……

  謝道韞反覆看了兩遍,小心翼翼地將帛布收起。

  緊接著,她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決定:毅然決然地摘下了原本為進入驛館而戴上的、用以遮蔽面容的羃䍦。


  隨著謝道韞步下馬車,周遭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所有的喧囂戛然而止。

  丁方徹底傻了眼。他在壽陽驛館當差月余,雖知王夫人身份尊貴,卻從未有幸得見真容。此刻,他只覺呼吸一窒,腦中一片空白。

  羅仲夏眼中亦掠過一抹深深的震撼,他萬萬沒想到謝道韞竟會以真容相見。餘光捕捉到那張曾在驚鴻一瞥的馬車中留下模糊印象的面龐,此刻終於有了清晰的對應。難道那日車中人,便是眼前這位?

  謝道韞風姿卓絕,如修竹臨風,衣袂輕揚間已行至羅仲夏近前。她微微斂衽,行了一個端莊而不失敬意的福禮:

  「謝氏見過先生……」

  聲音清朗,姿態落落大方,那份世家貴女的雍容氣度與面對賢才時的真誠謙遜完美交融,儀態萬千。

  羅仲夏連忙作揖回禮:「不敢當!」

  謝道韞又道,語氣帶著深深的歉意與坦蕩:

  「先生大才,欲拜會王郎卻累先生受辱,實在慚愧。謝氏代我家王郎向先生致歉……」

  說罷,她再次深深一福,動作流暢自然,毫無矯揉造作,唯有發自內心的坦蕩與對賢才的敬重。

  羅仲夏坦然笑道:「無妨。」

  謝道韞臉上掠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遺憾,續道:

  「奈何不巧,王郎有事外出,此刻並不在驛館。」

  羅仲夏略顯失望,說道:「既如此,在下改日再來拜訪。」

  謝道韞忙道,語氣懇切而真誠:

  「先生留步!王郎最是敬重賢德之士,若知妾身招待不周,遇賢德而未能禮敬,歸來後必當責怪。還請先生移步入內,容妾身代王郎略盡心意,萬望先生莫要推辭。」

  她巧妙地抬出王凝之的名義,既周全了禮數,又表達了強烈的挽留之意。

  羅仲夏略作遲疑,道:「如此,便叨擾了。」

  謝道韞隨即對護衛首領徐步道:

  「徐叔,妾身飲不得酒,煩請你代我招待先生。」

  謝家詩酒風流,謝道韞豈能不會飲酒?這不過是避嫌之辭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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