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滾!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梁文呆呆地望著羅仲夏,看著他五指箕張對著月亮,猛地向下一拽,那架勢,仿佛真要將月亮扯落下來一般。

  眼前的羅仲夏,讓他感到無比陌生。這個相識二十載、曾同穿一條褲子的髮小,為何竟有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一個黑戶難民,怎會生出這般……驚心動魄的野心?

  他卻不知,沒有希望的人,往往是因不知希望為何物。

  現在的羅仲夏可是活在二十一世紀的「牛馬」。

  但其實羅仲夏明白所謂牛馬,不過是自我調侃,那是最好的時代,最好的國家。

  有了新生活作參照,再回看眼前這混帳世道,真是怎麼看怎麼扎眼,怎麼想怎麼憋屈。

  留著它作甚?

  羅仲夏瞥見梁文那副呆滯的模樣,心知自己方才有些失言了。這幾日的遭遇衝擊太大,螻蟻一樣的苟活,讓他一時未能收住心緒。

  暗自警醒片刻,羅仲夏一把攬住梁文的肩膀,用力晃了晃,笑道:「怎麼?你還當真了?不過是說說而已,就憑咱倆現在的處境,明天能不能喘氣兒都難說呢!」

  梁文臉色這才緩和下來,道:「阿兄可嚇煞我了。」

  羅仲夏臉上笑著回應,心中卻已給自己敲響了警鐘:路要一步一步走。縱然有心鬧個天翻地覆,也絕不能急躁,更不可再如今日這般輕易流露,免得節外生枝,徒惹禍端。

  臨近難民營地時,羅仲夏拉住梁文,低聲叮囑道:「庾郎君的身份,絕不可泄露給第三個人知道。日後路上若再遇見他,也要裝作素不相識。就當世上沒這個人,記住了嗎?」

  那庾欣或許會因心有顧忌而暫時放過他們,但若真有人管不住嘴,四處宣揚此事,惹得他面上無光,以那等清流貴胄的脾性,未必肯忍氣吞聲。

  羅仲夏記憶中儲存了太多關於這類二世祖仗勢欺人、手段腌臢的案例,對於他們的心態,多少能揣摩幾分。

  回到難民營,兩人編了一套說辭,只道庾欣尋到了城外老家,可惜宅院已被流寇洗劫焚毀,家徒四壁,他們一無所獲。

  並非所有人都信了他們的話。但一路行來,羅仲夏已在眾人中建立了一些威信,縱有不滿者,也無人敢當面質疑。

  唯獨對徐浩,羅仲夏私下裡做了特別交待,卻也未吐露詳情,只含糊道:「庾欣的情況有些特殊,不便細說。」

  徐浩一心只想著復仇,對其他事興趣缺缺,聞言也只是點了點頭,並未追問。

  接下來的五天,羅仲夏一行人都待在難民營中,等待官府救濟。

  除了閉目梳理腦海中那些紛繁龐雜的知識,羅仲夏便在營地里四處走動。他儘量節省體力,同時熟悉周遭環境,默默思忖著未來的出路。

  直到第六日,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來者皆手持兵器,身著差役服飾。

  「城裡需徵召兩百民夫服勞役!可有願往者?」領頭的差役高聲吆喝。

  這一聲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瞬間炸開了鍋!難民們仿佛嗅到血腥味的餓狼,蜂擁而上,爭相自薦。

  「官爺!選我!老漢我不要工錢……」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扯著嗓子嘶喊。

  「差爺!我有膀子力氣……」一個餓得只剩骨架的漢子,竭力高舉著手臂。

  一群有組織的人粗暴地推開人群擠到差役面前。為首的大漢點頭哈腰,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就往差役手裡塞:「差爺,行個方便!幫幫忙!」

  差役伸手接過錢袋掂了掂,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他卻一把推開那大漢,徑直走到站在人群稍後位置的羅仲夏面前,上下打量道:「你叫什麼名字?」

  羅仲夏忙躬身道:「草民羅仲夏。」

  差役點了點頭:「瞧著順眼,這差事就交給你了。黃昏之前,帶齊兩百人到城北報到。這是入城文書……」說著,便將一份公文塞到羅仲夏手中。

  羅仲夏毫不意外地接過文書。他們所在的區域在難民營中後段,差役若只為尋兩百勞役,根本沒必要特意跑到這裡。唯一的解釋,這任命是衝著他來的。

  毫無疑問,這必然是庾欣的手筆。

  那胖子,倒還算有幾分人情味。羅仲夏腦海中浮現那張憨態可掬的圓臉。

  差役將公文交給羅仲夏後,便大搖大擺地走了。

  那塞錢的大漢瞪圓了眼睛,嘴唇翕動,終究不敢出聲阻攔。差役雖是官僚體系中最底層的一環,但在他們這群難民面前,卻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差役一走,所有的壓力便瞬間轉移到了羅仲夏身上。

  一大群難民立刻向他圍攏過來。

  羅仲夏立刻高舉手中文書,厲聲喝道:「差爺既將此任託付於我羅某,這人選便由我一言而決!都給我散開!但凡靠近者,一律不予選用!」

  他態度斬釘截鐵,頓時鎮住了那些想要湧上來套近乎的難民。

  當然也有例外——正是那個被差役無視、賠了夫人又折兵的壯漢。

  「羅兄弟!」那壯漢帶著十幾個小弟,氣勢洶洶地向羅仲夏逼近。

  羅仲夏認得他。越是混亂之地,拉幫結派之風越盛。這偌大的難民營容納著近兩萬難民,其中大大小小的幫派團伙不下百餘個,鬥毆爭搶地盤之事時有發生。

  這壯漢便是附近一個小團伙的頭目,名叫茅慶,糾集了一幫人,專門欺壓勒索周邊的弱小難民。

  就在他們剛入住難民營的第二天,茅慶的手下就曾試圖搶奪他們的口糧,被羅仲夏、徐浩持械擋了回去。當時只是起了口角,並未真正動手。

  「兩百個名額,我這兒就有一百多號兄弟。」茅慶大大咧咧地走上前,邊走邊拍胸脯,「只要你點頭,進了城,兄弟我保你……」

  羅仲夏一言不發,就在茅慶距他尚有五六步遠時,猛地拔刀出鞘!「嗆啷」一聲清鳴,雪亮的環首刀帶著一股冷風,直劈茅慶面門!

  茅慶嘴裡的話戛然而止,嚇得魂飛魄散,踉蹌著向後急退,絆倒在自己小弟身上,一時竟爬不起來。

  羅仲夏手中長刀穩穩地停在茅慶鼻尖前一寸,刀鋒寒光凜冽:「滾!」

  茅慶臉色煞白如紙,慌忙改口:「這就滾!這就滾!」看著羅仲夏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意,他毫不懷疑,剛才自己若退慢半分,腦袋恐怕已經搬家了。

  他如同見了貓的老鼠,連滾帶爬,帶著一幫驚魂未定的小弟,狼狽不堪地逃竄而去。

  羅仲夏持刀而立,冷冽的目光掃視四周。凡被他目光觸及的難民,無不畏懼地低下頭去,無人敢與之對視。他這才還刀入鞘,發出一聲低沉的輕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