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世道……本不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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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壽陽城郊難民營。

  羅仲夏繼續閉目養神,汲取著腦海里那超乎時代的知識。

  「羅壯士……」

  聽得叫喚,羅仲夏佯裝驚醒,看著趴在地上並未入睡的庾欣,輕手輕腳上前道:「庾郎君?可是有事?」

  庾欣道:「抬某去壽陽城,某送你一場富貴,如何?」

  羅仲夏心中微凜,事已至此,卻也無從選擇,只得叫上樑文。

  兩人抬起庾欣,向著壽陽城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穿過難民營,看著周遭人不人、鬼不鬼的難民,羅仲夏的步伐反而漸漸堅定。他不想像他們一樣,等著施捨,渴盼著那些上位者從指甲縫裡漏出的一星半點仁慈。

  穿過惡臭瀰漫的難民營,踏上寬闊卻冷清的官道,寒風撲面,氣氛無端緊繃了幾分。

  庾欣表情也略顯複雜,說道:「救命之恩,等同再造,真不知當如何報答。」

  羅仲夏雙手提著擔架前端,頭也不回地應道:「庾郎君,您這話可是要草民的性命啊!」

  庾欣訝然:「此話何解?」

  羅仲夏道:「草民雖不知郎君具體身份,卻也看得出您這氣度,比起俺們村里那豪紳家的公子哥強了百倍。郎君若是天上皓月,他便是田溝里的土老鼠。不用猜也知道庾郎君必是傳說中的貴人。受您的恩太重,草民承受不起,不敢提,回去也會讓他們管住嘴巴。庾郎君您……也莫再提了……」

  四下寂靜,唯有風聲嗚咽。

  「如此……也好!」

  好半晌,庾欣吐出四個字,竟也跟著鬆了口氣。

  於自身處境,庾欣亦是左右為難。

  此番帶兵圍剿賊寇,反被秦軍殘部擊敗,固然惹人發笑。但細究起來,兵家常事耳。

  他庾欣又非沙場名將,晉升亦不靠軍功。仗打輸了便輸了,又不是輸不起。

  反是被一群賤民扒光了丟在道旁,又為一群難民所救,跟著吃糠咽菜才苟活性命,這才是他心頭最大恥辱。

  清流、濁流、俗吏尚且涇渭分明,何況是清流與難民?

  此事若傳揚出去,淪為清流圈中的笑柄,他庾欣恐將被整個圈子排斥。

  羅仲夏能不挾恩圖報,主動提出將此事爛在肚裡,那是再好不過。

  靠近壽陽城門時,官道兩旁夜宿著不少人。他們拖家帶口,大包小裹,皆是各地僥倖逃脫、薄有家財的地方鄉紳,只等天明入城以求平安。

  然城門百步之內,卻是空無一人……

  羅仲夏抬著庾欣踏入這百步禁區,立時招來厲聲呵斥。

  「站住!什麼人?」

  「再敢上前一步,格殺勿論!」

  ……

  羅仲夏、梁文立時頓住腳步。

  庾欣猛地一聲怒吼:「本官乃壽陽司馬庾欣!城上何人值守?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

  他聲若洪鐘,在寂靜的夜空中迴蕩開去。

  羅仲夏瞳孔微縮,萬萬想不到自己救下的竟是壽陽縣司馬,此地三號人物!

  城樓上聞聲明顯一陣騷動。很快,繩梯放下,五名軍士下城快步趕來。

  「放某下來。」

  庾欣略帶吃力地站直身體,對羅仲夏露出一個憨態可掬的笑容,聲音卻壓得極低:「你們回去吧。羅仲夏,某挺欣賞你的……別逼某殺你。」

  他輕輕拍了拍羅仲夏的肩膀,甩了甩手,便獨自向壽陽城門走去。

  羅仲夏咬了咬唇,隨即豁達一笑,對梁文道:「走吧!」

  梁文臉色慘白,顯然是被庾欣的身份和那句威嚇之言嚇得不輕。

  見羅仲夏轉身走遠,梁文心頭一慌,丟下手中擔架,逃也似的跟了上去。

  直至走出老遠,梁文才忍不住罵道:「忘恩負義的東西!早知便不救他了!」

  羅仲夏點頭道:「知他出身潁川庾氏,便有些忐忑。只是人既已救下,若再中途拋棄,情形又是不同。只能硬著頭皮帶他走……如今知曉他是縣司馬,反倒安心了些。」

  梁文一臉茫然:「聽不懂。」

  羅仲夏耐心解釋道:「這世道便是如此荒謬。像潁川庾氏這般高門,他們講求士族清譽,看重個人風骨,家中良田萬頃,不為五斗米折腰。」


  梁文「呸」地啐了一口。

  羅仲夏繼續道:「對於他們這等清流而言,同我們這種人站在一起已是恥辱。何況是被我們所救,為求生計,與我們同吃同住?這更是無法容忍之事……」

  梁文臉色愈發慘白:「所以他想殺我們?」

  羅仲夏點了點頭:「必定動過此念,只是權衡利弊,有所顧忌,未敢動手。」

  見梁文仍一頭霧水,羅仲夏解釋道:「他們這類人,最重的就是名聲。殺我們幾個容易,真要將我們這七八十號人盡數滅口,不留一點痕跡卻難如登天。但凡走漏一絲風聲——他庾司馬不單被我們這等賤民所救,為活命與我們同吃同住,最後竟恩將仇報,將救命恩人殺害——那他這輩子就徹底完了……」

  「消息若走漏,他最多不為清流所容。只要他肯放下身段,去結交濁流、俗吏,以其身份地位,也能活的如魚得水。但若落得個道德敗壞、恩將仇報的惡名,便只能去做些又髒又臭、為人不齒的勾當了。」

  「他地位越高,盯著他的眼睛也就越多。」

  梁文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能當他對手的人,至少與他地位相仿。是那些潛在的對手……無形中護住了我們?」

  羅仲夏道:「可以這麼理解。」

  兩人默默走了許久。

  梁文突然停下腳步。

  羅仲夏問道:「怎麼了?」

  梁文聳了聳鼻子,道:「就是覺得好委屈……明明救了他,卻落得這般下場。我們都這麼慘了,還要被這般算計……」

  羅仲夏卻笑出了聲,打趣道:「文弟,給哥笑一個。」

  梁文吸了吸鼻子,罵了一句:「滾蛋!」

  兩人繼續前行。

  梁文終究過不去心裡那道坎,忍不住又問:「阿兄……真不覺得不公?」

  「當然不公!」羅仲夏回答得斬釘截鐵,「所以呢?哭鼻子?求他們大發慈悲?沒用……」

  他仰頭望向夜空中的冷月,想著腦海中那些盛世圖景,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這世道眼下便是如此,但世道……本不該如此。想要公道,得先有力量,不忍住這口氣,如何將他們從那高高在上的雲端……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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