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疫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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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峰有令!軍民齊聽!」

  「值此災患之際,為御瘟疫之危,全軍開拔!切記護送沿途百姓!」

  「全軍醫戶出列!查察各自行伍與百姓,凡發現身有痘疹,咳疾發熱,嘔吐腹瀉等不適者!即刻篩選登記!」

  「清點完畢後,醫戶須跟隨患者,前往五軍營右掖麾下報到!限一個時辰集結完畢!延逾者軍法從事!」

  「全軍並行察舉體制,如發現有隱瞞病情不報者,就地正法!旗總連坐同罪!」

  「眾軍建制打散!速速結寨!無病者進駐感通寺,疑似者屯居半坡山腰,確診者結營於西麓下風口!」

  「凡入感通寺者!當牢記約法章程,違者嚴懲不貸!」

  「三寨按功能分區治理,無病營【淨舍】!疑似營【觀廬】!確診營【瘴房】!工匠趕製手令腰牌!今夜過後,俱憑手令往來通行!」

  「非常時節,若遇抵抗不從者!監軍可從重發落!」

  ……

  吳桐獨自立在斷龍崖邊,手握令旗,腰懸總兵金批箭——這是明代緊急授權時才會使用的信物。

  夜色漫上他的道袍,又被山風鼓成玄色巨幡。

  他居高臨下,俯瞰瞭望,夜空下黑沉沉的蒼山十九峰正靜靜沉睡,仿佛巨獸低伏的背脊。

  此時此刻,正有萬千流螢,浩浩蕩蕩順著嶙峋的脊骨遊走——那是上萬將士擎著的松明火把,在盤山道上橫貫蜿蜒出的十里焰流。

  「淨舍移營——」

  「觀廬封閘——」

  探馬此起彼伏的傳令伴隨著疾馳的蹄聲,撞碎在巉岩間,化作滿山激盪的迴響。

  吳桐眼角輕扯,他看到山下西麓坡突然炸開一團烈焰,想必是先鋒營點燃了驅疫的艾草垛。

  明亮的火星隨風扶搖,衝上夜空,與銀河盡頭的北落師門連成灼目的鎖鏈。

  山風呼嘯,積洪轟鳴,吳桐望著條條連綿不絕的火龍,眼前不禁泛起一陣恍惚。

  他想起在自己的時代,七年前有幸親眼目睹了龍虎山的羅天大醮,那三千道童手持蓮燈在星壇遊走的場景,與今夜何其相似。

  只是今夜匯聚成火龍的,是披盔貫甲無往不利的大明王師。

  星辰依舊,恍如隔世。

  當火龍照亮感通寺的白牆,東南深林忽有宿鳥驚飛,吳桐望著鳥群飛遠的方向,瘴房營上空正升騰著滾滾艾煙。

  這時,兩朵油紙傘頂著風雨,穿過竹林緩緩向山上行來。

  「六弟,先生就在此處吧。」

  頭前帶路的藍朔樓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他點了點頭,說道:「先生已恭候二位兄長多時。」

  隨他上山的不是別人,正是藍玉留營駐守的兩位藍姓子侄——藍瑾、藍熙。

  「咱的這位新大人可真是官威隆盛。」藍熙收起油紙傘,不屑道:「你我二人都乃朝廷命官,他不來拜請也就罷了,居然還敢要我們移駕見他!」

  「少說兩句吧。」藍瑾擺擺手:「待會看看他有何見地,如若是個外強中乾之輩,再不饒他也不遲。」

  藍朔樓聽著兩位義兄的對話,不覺笑著搖了搖頭。

  待到二人走上崖頂,就見吳桐背身而立,既不迎接,更無行禮。

  「好生無禮!」藍熙掏出一柄鐵尺指著吳桐,厲聲說道:「小小道士不過一朝得勢,囂張什麼!」

  吳桐聞言,緩緩轉過身來,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疲憊,看著藍熙手裡的鐵尺,語氣平靜地說道:「您手裡的,應該是五軍都督府中,斷事司的專用刑具——斷事尺吧。」

  「如此來看,想必您就是五品斷事官,藍熙大人了。」

  「不錯!」藍熙胸脯一挺:「既知本官,為何不拜?」

  「總兵大人授我金批箭,我自不必拜。」吳桐頓了頓,目光又望向山下的營地。

  「如今疫病橫行,形勢危急,實在容不得半點疏忽。」吳桐話鋒一轉:「藍大人,你掌管刑律,可清楚山上山下各營之間,構建起了幾條塘馬驛道?監軍布置幾何?又有多少違令者上報?」

  藍熙被這一連串問題問得愣在原地,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吳桐見藍熙答不上來,微微皺眉輕聲道:「藍大人,並非我故意為難你。瘴房和觀廬之間,來往火色黯淡,依我看,塘馬驛道恐怕不足三條。驛路不通,監軍便無法及時到位。至於違令之人……」


  「已報五十二例!」藍熙冷汗漣漣,他作為軍中刑律官員,自然深知軍中忌諱,連忙搶著說道。

  「再探!」吳桐的語氣中多了幾分急切:「重壓之下,絕不可能只有這般數字,該翻十倍不止!」

  說罷,他長嘆一聲,說道:「如今疫病當前,若不能將這些情況摸查清,我們如何應對?況且若是永昌侯爺得勝歸來,卻發現自家軍中成了這般模樣,大人,你說他老人家該作何感想?

  「故而,此事刻不容緩啊!」

  藍熙聽著吳桐的話,心中驕橫不免頓時消散許多,他連忙合手躬身,快步向山下跑去了。

  吳桐的目光轉向一旁的藍瑾,藍瑾見狀,伸手從袖中探出文書呈上。

  「先生,這是眼下大軍的糧秣清單和百戶名冊,只是……」他略一遲疑:「瘴房一營仍有病患在源源不斷地湧入,一時難以統計啊。」

  吳桐聞言,神色緩和了些,他走上前去,雙手接過沉甸甸的文書,躬身道:「早就聽聞藍瑾大人把經歷司治理得井井有條,今日總算得見,果真名不虛傳。」

  「先生謬讚。」藍瑾施禮說道。

  「我聽朔樓講,大人曾拜在宋濂大學士門下。」吳桐一邊翻看文書,一邊由衷贊道:「紅冊記糧,藍冊記械,黃冊記藥,大人果真得了名家真傳,般般件件記得一目了然。」

  「六弟是個粗人,什麼都講。」藍瑾笑著說道:「一點微末本事,不足掛齒。」

  「不必過謙。」吳桐合上書頁,說道:「請大人儘快匯總傷患名冊,當下此事最為要緊,還望大人多多費心。」

  「分內事。」

  ……

  當藍瑾也轉身離去時,藍朔樓才笑著從竹林里現出身形。

  他看到,吳桐臉上的神情依舊凝重,絲毫沒有因為解決了眼前的事情而放鬆。

  「那藍瑾,號稱鐵面吏,連我們這群兄弟見他都避之不及。」藍朔樓笑著說道:「吳先生果然高明,三言兩語就把他說服了。」

  吳桐沒有答話,他回頭看了山下的火龍,聽著山間迴蕩的傳令聲,手上不停掐算著時辰。

  藍朔樓也走了上來,他嘆了口氣,側過頭說道:「如此嚴苛的禁令,也就只有戰時才會有了,這樣一來,會不會就有些……殺伐過重了……」

  吳桐目光如炬,他沉默半晌,緩緩吐出一句話:

  「瘟疫本身就是戰爭。」

  說罷,他轉過身去,大步向山下走去,身上的道袍在風中招展,宛若扯開的戰旗。

  「命令你的刀馬隊,讓他們準備好!」吳桐的聲音從黑暗的山道上傳來:「等天亮時,想必會有許多人要處理!」

  望著吳桐隱沒在黑暗中的身影,藍朔樓不禁一陣恍惚。

  不知不覺,他眼前又浮現起,在今天傍晚,吳桐興高采烈地揮舞著度牒文書,向自己輕快跑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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