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吃齋念佛大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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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的木地板被踩得吱呀作響,積灰的窗欞透進些微天光,照見牆紙上斑駁的霉痕。

  陸禹攥著黃銅鑔片的手微微用力,金屬的冷意順著掌心往上竄,十七間廂房的門都關著。

  門縫裡透出麻將和電風扇的雜音,太太關好門堅決不出,從他們斷斷續續的交談中,可以得知。

  新來的十八姨太,是個窮人家的女孩,祖上的基業早就被她娘敗光,現在是賣女兒,地位也自然不能更前頭的十七位相比。

  入門前,先給個下馬威!也好讓她知道,什麼是先來後到,長者為大,的舊道理。

  「新來的?」廊尾突然傳來個蒼老的女聲。

  陸禹猛地頓步,看見個穿藏青旗袍的老婦倚在門框上,鬢角沾著灰,手裡的佛珠串磨得發亮,「三爺的喜酒在前院,往祠堂鑽什麼?」

  陸禹忙低下頭,學著樂手的腔調含糊道:「迷路了,想找口水喝。」

  老婦沒再追問,只是往旁邊挪了挪,露出身後半開的祠堂門,門軸鏽得厲害,推開時發出「嘎吱」的銳響,像有人在耳邊磨牙。

  祠堂里瀰漫著陳年檀香混著灰塵的味,正中供桌擺著密密麻麻的牌位,最顯眼的是中間那座新漆的木牌。

  上面寫著少班主的名字,牌位前的白燭燃得正旺,燭淚在青磚地上積成蜿蜒的蠟河。

  一個穿墨綠繡裙的婦人正對著牌位上香,發間的翡翠簪子在昏暗裡閃著冷光。

  她轉身時,陸禹才看清那張臉,眼角的皺紋里嵌著脂粉,嘴唇卻抿得像塊凍住的豬油,正是方才在院子裡聽人提起過的大奶奶。

  「你是老爺請來的樂手?」大奶奶掃過他身上的藍布短褂,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前院的樂聲停了,三爺正罵人呢。」

  陸禹捏緊鑔片,故意讓聲音發顫:「手滑,鑔片掉地上摔壞了,我進來是想找個順手的工具,修修…」

  「哦?」大奶奶往供桌前的蒲團上坐下,指腹摩挲著牌位邊緣,「少幫主活著時,最討厭敲鑼打鼓,小的時候他連家都不肯出,躲在房間裡寫字畫畫,可乖了。」

  陸禹心裡一動,順勢蹲下身假裝拾鑔片,眼角餘光瞥見供桌下的陰影里,堆著些褪色的紅綢,像是被撕碎的喜服碎片。「大奶奶是少幫主的…?」

  「他是我抱著長大的,也算我半個兒子。」大奶奶拿起案上的酒壺,往牌位前的空杯里斟了些,酒液在杯底晃出細碎的光。

  「他是二房生的,這孩子十八歲以前還像模像樣,見了人會鞠躬,上了席會敬酒,給祖宗上香時手也不抖,說話謙遜的像個大家閨秀。」

  她頓了頓,指尖突然收緊,酒壺口的酒滴在牌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後來去了趟浙北的老宅,回來就變了。」

  「浙北?」陸禹難掩失望,浙北看似離上海灘不遠,可真要查起來,還要費一番功夫,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說是跟著三爺去收帳。」大奶奶的喃喃自語,她盯著靈位擺放的桌面,又像是跟少幫主,在家裡閒聊。

  「我記得,他那天回來時,褲腿上沾著黑血,我問他什麼都不說,只抱著柱子發抖。從那以後,他就開始往舞廳鑽,見了女人眼睛直放光…」

  她突然住嘴,抓起佛珠串狠狠捻了兩下,「唉,命里無時莫強求!鶯鶯燕燕,的沒完沒了,到死也沒給我們家留下一兒半女,真不知是做了什麼孽。」

  【呵呵,作孽?你們一家人,哪個不作孽?】陸禹心裡蛐蛐,不過他不能當大奶奶面表現出來,誰家裡都會出幾個壞人,同時也總會有幾個好人。

  家族大了,什麼鳥都有。

  「三爺也是哦,死兒子這麼大的事情,他還有心思娶十八姨太」

  「你說他呀。」大奶奶苦笑,垂下臉滿心的不悅「男人事業心重,說什麼風水先生說,三年娶一個,保證他蒸蒸日上。依我看,不過都是花心的藉口罷了。」

  「三年…三年前,少幫主幾歲了?」

  「剛才不是跟你說了嘛?十八歲,出事的那年。」

  又是三年,有時候時間巧合的過分,自從陸禹穿越後,跟【三】字有緣的不像話。

  救文才三天

  屍變三天

  現在查案也是三天

  三三三,難道是【三】字跟他八字不合?


  改天找師父問問,陸禹現在還有正事要辦。

  「大奶奶在府里多年,怎麼沒有…」陸禹指著肚子,暗示大奶奶,怎麼沒有生個孩子。

  「倒是生了三個女兒,你也知道的,我們姑娘不算家裡人,以後嫁出去,老爺頂多給點嫁妝,至於這偌大的家業嘛…」

  大奶奶不想明說,在當下這個時間點,女人的地位雖說略有提高,但也沒有足夠的資格跟男性平起平坐,特別是涉及到家產和財物時。

  「哦…呵呵!是我唐突了,大奶奶見諒。」

  「有心啦,難得還有人陪我老人家說句話,不錯啦!」

  大奶奶臉上寫滿了失落,從她依舊光彩的容顏,不難看出,當年她也曾被三爺寵愛過的女人,要不然也不會如此耿耿於懷。

  像其她十六房的姨太太,壓根不關心什麼愛不愛,她們只要穿金戴銀,手頭上有鈔票、大洋可以揮霍,才不在乎晚上趴在身上的男人,心裏面到底是怎麼想的。

  舊社會,女人除了一個身子,也就剩票子能夠靠得住了。

  「對了,大奶奶,你們家的靈位…好多啊!」陸禹指著密密麻麻,幾十個的牌位,還是疑惑不解的問道。

  「哦,你說這牌位多啊?」大奶奶啞然失笑道:「老爺當年也嫌我多事,這些都是府里,十幾房姨太太生的女兒。都是早夭兒,我這人見不得拋屍荒野,就讓下人把他們的屍骸撿起來,找個風水寶地埋了。」

  這一下,讓陸禹想起了霞飛路公園裡的芭蕉樹,如果他沒算錯,那下面的瓮子,應該是下人偷懶,將屍骨隨便找個地,草草埋藏,歸來再找大奶奶領賞。

  果然,什麼樣的人家,就有什麼樣的下人。

  大奶奶宅心仁厚,只可惜嫁了一個黑心黑肺的老公,一輩子吃齋念佛,積攢功德,也不夠他們家人造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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