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送別九叔
任家老宅的堂屋亮堂堂的，晨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
陸禹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碗白粥，湯匙碰到碗沿發出輕響。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上數下才能吞咽，嘴角沾著的米粒半天沒擦掉，這在以前是絕不可能的，從前他三兩口就能喝完一碗粥。
「三師弟，慢點喝。」九叔站在一旁，看著他手腕上那道淺淺的疤痕，那是昨夜被紅白雙屍抓傷的地方，此刻已癒合得只剩點印記。
秋生和文才候在門邊，見陸禹終於有了些生氣，都鬆了口氣。
「師父，這陰陽菇真管用？」秋生忍不住問。
他想起昨夜九叔從亂葬崗采來的那株蘑菇，半紅半白，看著就透著詭異。
九叔點頭，指了指陸禹手裡的粥碗：「能壓制住體內的陰陽煞，已是萬幸。」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些，「只是這蘑菇性陰，中和了陽炎，也沖淡了他的純陽之氣。」
陸禹放下碗，指尖在膝頭輕輕敲擊，那裡的皮膚泛著不健康的青白色。
他站起身時，腳步有些發虛，扶著桌沿才穩住身形：「師父，我沒事，就是…沒力氣。」
他的聲音也變了，沒了從前的清亮，倒像蒙著層紗，透著股說不出的疲憊。
文才遞過一塊糕點，陸禹接過來，卻沒像往常那樣立刻塞進嘴裡。他盯著糕點上的紋路，突然抬頭：「我身上的陽氣…沒了？」
九叔走過來，指尖在他眉心輕輕一點：「不是沒了，是被陰陽菇中和了。」
他看著陸禹眼底褪去的紅血絲，衣袖下早已恢復的筋脈，不無可惜的嘆道：「這樣也好，至少沒了陽毒反噬的風險，以後你就跟著師父，老實修道吧，說不定還能活個一百歲。」
「那…我的道行？」陸禹攥緊拳頭，掌心沒有像往常那般力道，掐訣念咒也不再出現金焰。
「道…還能再修，生死要從頭開始了。」九叔的聲音很輕，「茅山道法多倚仗純陽之力，你現在體質偏陰柔，再練從前的功法，怕是一輩子也毫無進展。」
秋生剛要說話，被文才拽了拽袖子。
文才朝裡屋努嘴，那裡放著九叔昨夜找出的《茅山符籙大全》，封皮都磨掉了角。
「師父，要不…帶師弟回茅山？」秋生憋了半天，還是把話說了出來，「祖師爺留下的典籍里，說不定有適合三師弟的功法。」
九叔搖頭，目光投向院外那棵老槐樹，晨露順著枝葉往下滴：「回不去了，祖師爺的秘籍，我早已爛熟於心。」
他轉頭到陸禹不屈的眼神，心念一轉，又繼續說道：「龍虎山的《道藏》包羅萬象，或許裡面有適合陰柔體質的法門…。」
………
黃浦江的晨霧還未散盡，十六鋪碼頭已蒸騰起喧囂。
九叔的青布道袍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他背著個半舊的布包，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物，還有任婷婷悄悄給他塞的銀元。
師父好面子，當面給肯定不要。
他是那種自己吃苦，也不願當面受人恩惠的性格。
「師父，到了龍虎山可得給我們捎信。」秋生攥著個油紙包，裡面是任婷婷連夜烤的芝麻餅，「聽說那邊的天師府氣派得很，您可得替我們好好瞧瞧。」
九叔接過紙包塞進布包，指尖在秋生手背上輕輕一拍：「三個徒弟裡面，就你心思活絡，我不在的日子，看好你師弟，尤其是陸禹」
他轉頭看向站在船舷邊的陸禹，少年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短褂，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船板。
陸禹的性格大挑，平日裡最討厭扭扭捏捏的分別場面，那種分離前的客套話，他幾乎一句都不會講。
「你性格暴躁，現在體質又偏陰柔，為師不在的日子，切不可再碰陰邪之物，每日的靜心咒要念足百遍，方可下床，記好了。」
「知道了，師父。」陸禹抬頭時，晨光恰好刺破雲層，照得他眼底一片清明，卻沒了往日的灼亮，「師父你趕緊上船吧，我會管好自己的。」
「唉，一個徒弟中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九叔摸著他的後背，心情無比沉重。
文才抱著個陶罐擠過來，裡面是新熬的糯米粥：「師父，這粥您路上喝，養胃。」他撓著頭憨笑，「等您下次回上海，我給您做您最愛吃的清蒸魚。」
九叔接過陶罐時，指腹蹭到文才手背上的燙傷，那是昨夜熬粥時不小心被濺的沸水燙的。
「嗯，乖！」他喉頭動了動，最終只道：「照顧好婷婷，她懷著身孕，經不起折騰，以後記住，千萬一定不要再去賭了。」
任婷婷扶著腰站在一旁，聞言輕聲道：「九叔放心，家裡有我們。您此去路途遙遠，萬事小心。」
汽笛突然長鳴，碼頭的帆布被江風掀得獵獵作響。
九叔最後看了眼三個徒弟，目光在陸禹身上頓了頓：「我去龍虎山查《道藏》，少則七日，多則半月必回。切記，中元節前我若未歸，你們便帶著陸禹去靜安寺暫避，那幾日陰氣最盛，他此刻的體質怕是熬不住。」
「師父！」陸禹突然上前一步，指尖攥得發白，「我跟您一起去！」
九叔搖頭，抬手按在他肩上：「你如今的身子骨經不起顛簸。留在這裡養著，等我帶回適合你的法門，咱們再從長計議。」
他望著遠處翻湧的江浪，「這亂世道途，少不得要獨自走幾段，師父不在你們身邊，一定要好自為之，切記年輕氣盛…。」
船板被抽起的瞬間，秋生突然喊道：「師父！要是龍虎山的老道刁難您，您就報我們茅山派的名號！」
九叔被逗得笑了，長眉在風中揚起：「回去吧，外面風大。」
汽笛聲再次響起，輪船緩緩駛離碼頭，帶走了師父，也帶著了眾人的倚仗。
有他在，天塌下來都不曾怕過。
陸禹望著那個青布道袍的身影越來越小，直到縮成個黑點，被江霧徹底吞沒，再也看不清身影…
陸禹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碗白粥，湯匙碰到碗沿發出輕響。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上數下才能吞咽，嘴角沾著的米粒半天沒擦掉，這在以前是絕不可能的，從前他三兩口就能喝完一碗粥。
「三師弟，慢點喝。」九叔站在一旁，看著他手腕上那道淺淺的疤痕，那是昨夜被紅白雙屍抓傷的地方，此刻已癒合得只剩點印記。
秋生和文才候在門邊，見陸禹終於有了些生氣，都鬆了口氣。
「師父，這陰陽菇真管用？」秋生忍不住問。
他想起昨夜九叔從亂葬崗采來的那株蘑菇，半紅半白，看著就透著詭異。
九叔點頭，指了指陸禹手裡的粥碗：「能壓制住體內的陰陽煞，已是萬幸。」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些，「只是這蘑菇性陰，中和了陽炎，也沖淡了他的純陽之氣。」
陸禹放下碗，指尖在膝頭輕輕敲擊，那裡的皮膚泛著不健康的青白色。
他站起身時，腳步有些發虛，扶著桌沿才穩住身形：「師父，我沒事，就是…沒力氣。」
他的聲音也變了，沒了從前的清亮，倒像蒙著層紗，透著股說不出的疲憊。
文才遞過一塊糕點，陸禹接過來，卻沒像往常那樣立刻塞進嘴裡。他盯著糕點上的紋路，突然抬頭：「我身上的陽氣…沒了？」
九叔走過來，指尖在他眉心輕輕一點：「不是沒了，是被陰陽菇中和了。」
他看著陸禹眼底褪去的紅血絲，衣袖下早已恢復的筋脈，不無可惜的嘆道：「這樣也好，至少沒了陽毒反噬的風險，以後你就跟著師父，老實修道吧，說不定還能活個一百歲。」
「那…我的道行？」陸禹攥緊拳頭，掌心沒有像往常那般力道，掐訣念咒也不再出現金焰。
「道…還能再修，生死要從頭開始了。」九叔的聲音很輕，「茅山道法多倚仗純陽之力，你現在體質偏陰柔，再練從前的功法，怕是一輩子也毫無進展。」
秋生剛要說話，被文才拽了拽袖子。
文才朝裡屋努嘴，那裡放著九叔昨夜找出的《茅山符籙大全》，封皮都磨掉了角。
「師父，要不…帶師弟回茅山？」秋生憋了半天，還是把話說了出來，「祖師爺留下的典籍里，說不定有適合三師弟的功法。」
九叔搖頭，目光投向院外那棵老槐樹，晨露順著枝葉往下滴：「回不去了，祖師爺的秘籍，我早已爛熟於心。」
他轉頭到陸禹不屈的眼神，心念一轉，又繼續說道：「龍虎山的《道藏》包羅萬象，或許裡面有適合陰柔體質的法門…。」
………
黃浦江的晨霧還未散盡，十六鋪碼頭已蒸騰起喧囂。
九叔的青布道袍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他背著個半舊的布包，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物，還有任婷婷悄悄給他塞的銀元。
師父好面子，當面給肯定不要。
他是那種自己吃苦，也不願當面受人恩惠的性格。
「師父，到了龍虎山可得給我們捎信。」秋生攥著個油紙包，裡面是任婷婷連夜烤的芝麻餅，「聽說那邊的天師府氣派得很，您可得替我們好好瞧瞧。」
九叔接過紙包塞進布包，指尖在秋生手背上輕輕一拍：「三個徒弟裡面，就你心思活絡，我不在的日子，看好你師弟，尤其是陸禹」
他轉頭看向站在船舷邊的陸禹，少年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短褂，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船板。
陸禹的性格大挑，平日裡最討厭扭扭捏捏的分別場面，那種分離前的客套話，他幾乎一句都不會講。
「你性格暴躁，現在體質又偏陰柔，為師不在的日子，切不可再碰陰邪之物，每日的靜心咒要念足百遍，方可下床，記好了。」
「知道了，師父。」陸禹抬頭時，晨光恰好刺破雲層，照得他眼底一片清明，卻沒了往日的灼亮，「師父你趕緊上船吧，我會管好自己的。」
「唉，一個徒弟中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九叔摸著他的後背，心情無比沉重。
文才抱著個陶罐擠過來，裡面是新熬的糯米粥：「師父，這粥您路上喝，養胃。」他撓著頭憨笑，「等您下次回上海，我給您做您最愛吃的清蒸魚。」
九叔接過陶罐時，指腹蹭到文才手背上的燙傷，那是昨夜熬粥時不小心被濺的沸水燙的。
「嗯，乖！」他喉頭動了動，最終只道：「照顧好婷婷，她懷著身孕，經不起折騰，以後記住，千萬一定不要再去賭了。」
任婷婷扶著腰站在一旁，聞言輕聲道：「九叔放心，家裡有我們。您此去路途遙遠，萬事小心。」
汽笛突然長鳴，碼頭的帆布被江風掀得獵獵作響。
九叔最後看了眼三個徒弟，目光在陸禹身上頓了頓：「我去龍虎山查《道藏》，少則七日，多則半月必回。切記，中元節前我若未歸，你們便帶著陸禹去靜安寺暫避，那幾日陰氣最盛，他此刻的體質怕是熬不住。」
「師父！」陸禹突然上前一步，指尖攥得發白，「我跟您一起去！」
九叔搖頭，抬手按在他肩上：「你如今的身子骨經不起顛簸。留在這裡養著，等我帶回適合你的法門，咱們再從長計議。」
他望著遠處翻湧的江浪，「這亂世道途，少不得要獨自走幾段，師父不在你們身邊，一定要好自為之，切記年輕氣盛…。」
船板被抽起的瞬間，秋生突然喊道：「師父！要是龍虎山的老道刁難您，您就報我們茅山派的名號！」
九叔被逗得笑了，長眉在風中揚起：「回去吧，外面風大。」
汽笛聲再次響起，輪船緩緩駛離碼頭，帶走了師父，也帶著了眾人的倚仗。
有他在，天塌下來都不曾怕過。
陸禹望著那個青布道袍的身影越來越小，直到縮成個黑點，被江霧徹底吞沒，再也看不清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