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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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任家老宅的青磚縫裡還凝著昨夜的露水,晨光透過窗欞斜斜切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九叔背著手站在陸禹臥房門外,青布道袍的下擺沾了點草屑,他已經在這廊下徘徊了小半個時辰。

  廊檐下的銅鈴被晨風拂得輕響,九叔卻充耳不聞,目光反覆落在那扇緊閉的木門上,指尖無意識地捻著頷下的山羊鬍。

  昨夜陸禹吸入屍氣後的模樣,像根刺扎在他心裡。

  尋常人沾半分屍氣便會寒毒侵體,可陸禹不僅沒事,反倒眼神清明,動作甚至比平時更迅捷,最後竟敢張口去吸文才外溢的屍氣…那絕非正常人該有對我表現。

  吱呀~。

  木門被從里拉開,陸禹打著哈欠出來,身上換了件乾淨的短褂,頭髮用布帶束著,看起來與往常無異。只是他眼角掃到九叔時,眼神幾不可察地閃了閃,隨即拱手道:「師父早。」

  九叔收回目光,故作隨意地轉身望向院中的石榴樹:「昨夜睡得沉?聽秋生說你後半夜才歇下。」

  「嗯,累壞了。」陸禹撓撓頭,往石階下走,「二師兄怎麼樣了?」

  「九陽草起效了,屍氣暫時壓下去了,只是還沒醒。」九叔跟在他身後,腳步放得極緩,「你呢?昨夜被文才屍氣沖了口鼻,今早起來有沒有覺得頭暈?或是丹田發寒?」

  陸禹腳步不停,彎腰舀起水缸里的涼水洗臉,水花濺在臉上,他悶聲道:「沒有啊,師父。您看我這精神頭,比昨天還足呢。」

  說著他直起身,故意挺了挺胸膛,「許是我這純陽身真能克邪,屍氣碰到我,反倒成了補品?」

  這話半是玩笑半是掩飾,可九叔聽著卻心頭一緊。

  他昨夜悄悄在陸禹窗紙上探了指尖,只覺屋內陽氣雖盛,卻夾雜著一絲極淡的陰寒,像燒紅的烙鐵淬了冰水,詭異得很。

  「胡鬧。」九叔板起臉,語氣卻軟了幾分,「陰陽調和方能長久,哪有靠吸屍氣強身的道理?待會兒讓秋生給你煮碗驅寒湯,不可大意。」

  「知道了師父。」陸禹低頭應著,轉身往廚房走,避開了九叔探究的目光。

  他哪敢說,今早醒來時,丹田那股清涼感更甚,甚至能隱約感覺到院牆角,那株老梅樹里藏著的幾隻陰蟲在爬動。

  這種感知力,是以前從未有過的。更奇怪的是,想起昨夜吸入屍氣時那股冰爽通透的感覺,他竟有幾分莫名的…渴望?

  好在這樣的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掐滅了。

  如此瘋狂的想法,要是讓九叔知道,指不定會被當成走火入魔的妖怪,非得用硃砂符水給他「淨身」不可。

  午飯時,任家老宅的餐桌難得安靜。

  任婷婷守在文才臥房外沒下來,秋生扒著飯,時不時偷瞄九叔和陸禹,想問什麼又不敢開口。

  九叔舀了勺青菜豆腐湯,慢悠悠道:「陸禹,你那黃包車…」

  「對呀,師父!」陸禹立刻接話,像是剛想起這事,「我的車還停在十六鋪碼頭呢!昨天忙著救二師兄,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

  他放下碗筷,一臉急色:「那車是從車行租的,按天算錢,耽誤了這兩天,怕是要多賠不少。我吃完這碗飯就過去,退了車也好安心留在這兒照顧二師兄。」

  黃包車屬於車行,平時放在外面也沒人敢偷,畢竟都是在街頭混的,抬頭不見低頭見,萬一要真起了衝突,尋常小賊又那是這些跑江湖的對手。

  九叔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他。

  陸禹眼神坦蕩,語氣急切,看起來確實像是在擔心租車錢。

  可九叔心裡清楚,以這小子昨晚的身手和膽識,怎會真把這點賠錢放在心上?

  他這是…有其他的目的,還是說僅僅因為性格大條,完全沒把屍氣當回事?

  晨露已晞,日頭漸漸升高,院中的光影移了半寸。

  九叔盯著陸禹碗裡沒吃完的米粒,終究沒再追問,只是淡淡道:「早去早回,碼頭魚龍混雜,帶上這張符。」說著從袖中摸出張黃符,輕輕放在桌上。

  陸禹拿起符紙揣進懷裡,用力扒完最後一口飯:「師父放心,我去去就回!」

  他起身往外走,腳步輕快,卻沒回頭。

  九叔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緩緩拿起桌上的空碗,指尖在碗沿摩挲。


  陽光落在他鬢角的白髮上,映出幾分凝重。

  這小子身上的變化,絕不像他說的那般簡單,十六鋪碼頭離青幫的地盤近,他這一去,怕是不止退車那麼簡單。

  廊下的銅鈴又響了,這一次,聲線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暗涌…

  ………

  十六鋪碼頭的車行藏在兩棟騎樓中間,褪色的藍布幌子上「順安車行」四個字被風雨泡得發腫。

  陸禹推著黃包車剛到門口,就見老闆王禿子正蹲在門檻上數銅板,光溜溜的腦袋在日頭下泛著油光。

  「王老闆,退車。」陸禹將車把往牆根一靠,車棚斷裂的竹骨在晨光里晃了晃。

  王禿子抬頭瞅了眼車棚,又眯眼打量陸禹:「才租了一個月不到就退?曉得規矩不,不滿一年退車,押金要扣一半。」

  「扣就扣。」陸禹摸出腰間癟下去的錢袋,倒出幾枚銀元拍在桌上,「前兒個在碼頭被個不長眼的踹壞了棚子,你瞅瞅這竹骨,賠多少我認。」

  他故意把「碼頭」兩字咬得重,眼角掃過車行里幾個正在擦車的壯漢,都是在碼頭上混過的,袖口隱約露出青幫的刺青。

  王禿子掂了掂銀元,突然嗤笑一聲:「是被爛賭強那伙人踹的吧?這小子昨兒個在賭場輸紅了眼,正到處找撒氣筒呢。」

  他往陸禹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你這身子骨,沒被他卸條腿算運氣。」

  陸禹心裡一動,順勢往門框上靠,掏出煙盒遞了支煙:「強哥勢力大,我這小人物哪敢惹。倒是王老闆消息靈通,碼頭這點事瞞不過您。」

  火摺子「噌」地亮起,他借擋風的動作湊近,「聽說最近夜裡有熱鬧?我一個老鄉托我打聽,說有場子能『掙錢』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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