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金蟬入世,長安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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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生鍾陵退出山腹,走到山頂。

  惠岸要自囚此處二甲子,按天上的時間上也算很久了。

  這麼長的時間裡,若沒個人尋他,那也不大可能。

  鍾陵也不可能天天在這裡盯梢,這個書生化身的法力也所剩無幾。

  料想惠岸會守信自囚,而且一出此山,鍾陵必有感應,自然是還需在山上再做些布置的。

  鍾陵親手施為的事情,天機因果都會有阻礙,使其推演不得。

  他在山頂用石料造了一尊惠岸塑像,注了一縷道炁為這塑像開光,既能護持一方地氣,又能擾亂天機,雙全。

  他又喚來了此地山神,點出惠岸尊者在此處伏魔,忽有頓悟,於山腹中修行,照料好這山頂的金身石像,日後必有功果注籍。

  那山神大悅。

  鍾陵則在山頂再布置了一個幻陣,防止仙神鬼祟誤入此地驚擾惠岸,節外生枝。

  做完這一切後,書生化身所消耗的法力也到了極限,再也維持不住身形,化成了一堆干稻草散落在地,隨著山風吹拂,很快就散落在這野林四處,消失得無跡無形。

  長安街頭,那跟隨菩薩與玄奘一路的飛蟲,這時也已經化成一個商賈,混跡在人群之間,跟隨著菩薩。

  這就是異數的不講道理之處,化身千面,幾乎盡與菩薩擦身。

  與菩薩當面相逢而不相識。

  哪怕菩薩眼觀三千界,耳通八萬方,即便精力不在這修習了閉口禪的玄奘身上,也看不出這路人的一些端倪。

  長安繁華,此時是貞觀十三年。

  唐皇李世民廢除了刺史世襲,突厥滾回了漠南,四海承平,大唐氣象初顯,百姓面上盡皆安容。

  玄奘背著包袱,雙手合十,漫無目的的在大街上行走著,他雖沒有言語,心底的疑惑卻沒有一絲減輕。

  先得生居之安樂,再求生死之解脫。

  確實應該這麼個次序才是。

  正如戰國時管子所言:倉稟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後知榮辱。

  百姓們若是吃不飽飯,哪有什麼心思聽聞大乘佛法的教化?

  那彌勒六部妙經所言,無非一個讓眾生現世安樂,再行解脫生死輪迴之苦的次第解法。

  它的重點,是如何做到現世安樂,以及讓更多眾生同樣的享受安樂。

  但這下山以來,玄奘閉口,冷眼旁觀長安的眾生,卻又有更深的迷惘。

  長安的百姓,安樂嗎?

  安樂,居於天子腳下,如今國主李世民更是千古難遇的明君,一掃隋末之亂,平定外患,倉稟充實,連年雨順,又廣開言路,開創科考,大唐國力一片蒸騰,欣欣向榮。長安無夜,朝夕皆繁華。百姓衣食皆稟足,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天下尚義,郝然一片大治之象。

  但,若真安樂,為何百姓還有諸苦?

  大乘妙法里所載的眾生常樂,歡喜自在,為什麼還毫無顯像?

  那爭名的,求利的,在金山寺中往來的香客間就從不少見。

  如今臨下紅塵,踏入濁世,那些普通的百姓,又是因何而不樂?

  他看到嚴苛的父親責備孩子,因為經典上的句子背錯了兩個字,當眾挨了兩個巴掌,被罰不許吃晚飯。

  那父親一幅痛心疾首,恨鐵不成鋼的訓斥:「如此愚鈍,怎配當我兒?我花重金請城裡最好的先生來教導你,衣祿一向無缺,卻連根本的功課都做不好。日後又談何考取功名?搏個前程?須知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而那孩子也是性情剛烈,自顧的收拾起被其父親折斷的木劍,昂首高喝:「我不做文章,也不喜歡做文章!我要學武藝,做遊俠!去邊關!做將軍!這有何不妥?為何你老是要逼我?你常教導我要立下志向,如今我立下了,你又不樂意。」

  那父親被氣得雙目圓瞪,抄起藤條就往孩子的身上抽,怒罵道:「無君無父,你還頂嘴!看我不抽死你個小崽子!」

  那孩子並沒有在原地乖乖等著挨打,畢竟是少年,身強體健,一下子就躲過去了,往旁邊跑去。

  「給我站住!」那父親說,「你今日若不站定受罰,就給我滾出家門,永遠別回來!」

  「滾就滾!我的志向,由我做主!」少年收拾著木劍,站在屋外大喝,「大不了我就去邊塞,我尋名家學武藝,等我出人頭地,必回來報你今日之辱!」


  「我呸!連文章都做不好的廢物,你憑什麼出人頭地?你滾吧!老子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那父親也站在門口罵道,「你就給我死外面!永遠別回來!」

  這對父子的爭吵吸引了很多人圍觀,後來那少年拿著折斷的木劍,頭也不回的走了。

  那衣著樸素的父親也沒有再追,但玄奘看到他通紅的眼睛裡泛著水花,抱著一塊牌位木然嘆息,看上面的字樣,似乎是他亡妻的靈位。

  沒過多久,玄奘又在市井裡見到了這個折劍的少年。

  他因為肚子餓,偷了商家兩個饅頭。

  被當場抓包,換來了一頓毒打。

  哆哆嗦嗦的在牆角蹲了半天。

  玄奘見狀,蹲下去給他遞了一壺水,還有一點碎銀子。

  那少年不受,一溜煙地沒入了人群之中。

  修習閉口禪的玄奘看著少年再次在人海里消失,心中若有明悟。

  一道心聲在他識海中響起:「世間的苦樂是相對的,僅僅是衣食的稟足,並不能讓眾生有解脫生死之志。因為苦樂無涯,皆在人心向欲。可若僅僅去欲,便對嗎?這少年立志從武?有錯嗎?沒錯。那父親許他從文,有錯嗎?也沒錯。」

  玄奘沉思,這心聲卻又自問自答起來:「那麼,錯在哪裡呢?」

  是啊,為何至親的父子,因為理念的不同就反目呢?這是錯在哪裡了呢?

  玄奘還未察覺到這心聲的異常,還聽心聲道:「錯在貧富不均,那父親雖頗有家資,但無力負擔習武,學文,是可能得到最大回報的。那孩子想習武也沒有錯,但投軍習武,日夜苦練,稍有不慎便是暗傷甚至性命之憂,又有幾人願意?」

  玄奘還是沒有察覺哪裡不妥,被這心聲牽引,眉頭緊皺。

  「若貧富均等,人人不為衣食財物所累,不求那所謂的功名進取,天下無爭,都可以安心立下自己的志向,尋求自己前行的方向。屆時天下大同,眾生平等再非空談,又何愁眾生無法解脫生死啊?」

  這心聲循循善誘,玄奘若有徹悟。

  那對父子,以及這心聲,自然都是鍾陵的手筆。

  目的很簡單,既然玄奘已經入世,不妨先刻意引導,加深一下他對這彌勒大乘妙經的理解。

  一旁的菩薩見玄奘眉頭緊蹙,也開始推演起,這邪經的理念是為何了。

  菩薩看著離開的孩童,掐算了一番這孩子的前因後果,對玄奘道:「法師,既然你入世踐悟妙法,老衲觀您似有所悟,不妨再跟上那個孩子前去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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