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東宮詭錄驚鴻影 臨海仙蹤謁秘閣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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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澤六年春,敕封魯河為谷城侯的詔書頒下時,朝野微有波瀾,旋即又歸於平靜。

  谷城,那是昔日棲王姜旻哲的封地轄縣,是最富庶的地方,箇中意味,耐人尋味。姜旻哲本人雖已結束軟禁,遷出別院,得以在京中較為自由地走動,但南塔那片他曾經叱吒風雲的港口,皇帝始終沒有鬆口讓他回去。。

  遠征的籌備在絕對的機密與高效中進行。宗室三人,是皇帝塞進來的眼睛,都是姜星子的異母弟弟,老薑或許也存了萬一得獲「仙緣」分潤子孫的心思;宦官五人,掌錢糧、聯絡、監軍,皆是內廷深得信任、手段陰柔之輩;錦衣司精選的七十名好手,乃真正的核心戰力與諜探,人人精悍,沉默如鐵。

  最龐大的,是那一千士兵與三千水手。

  士兵皆從北境邊軍、沿海衛所中擇其最健銳、最沉穩者調入,重新編練。

  水手則多募自南塔,熟識海況,不畏風浪。

  皇帝也答應魯河的請求,還招募了九百名形色各異的僱傭兵:四百南洲傭兵,皮膚黝黑,慣用彎刀與淬毒吹箭,眼神野性難馴;兩百北境傭兵,高鼻深目,披著獸皮,馬術與投矛聞名;三百本國江湖亡命或邊地悍卒,個個氣息精悍,為厚賞而來。

  船隻的改造更是傾注了符咒司與將作監二十餘年鑽研的心血。

  四十艘特選的海船,龍骨、肋材關鍵處皆由精擅「固物咒」的大匠反覆加持,尋常風浪刀劍難傷。

  而從海洲商人手中重金購得的「石炮」,粗笨沉重,射程與精準遠不如如今大齊漸興的火銃,卻有一樁奇處——其炮身石質特異,能承受「牛力咒」短暫加持後炮彈產生的恐怖後坐與內壓,而不至於炸膛。

  符咒司的博士們日夜鑽研,終於搞出一套險中求勝的戰法:炮彈上預先刻畫簡易「牛力咒」,發射瞬間由隨船士兵遠程激發,賦予炮彈駭人初速與衝擊;而炮身則在裝填後,由另一名錦衣司的壯士臨時刻畫「固物咒」,強行維繫其結構,直至炮彈離膛。一共給魯河準備了四門加持符咒的火炮,此外,也是同樣的方法,給400名士兵大齊漸興的火銃,火銃均用「固物咒」加固過,因為現在對於十二基咒的實驗沒有那麼多,所以這已經是大齊最好的武器了。

  此法兇險,對畫符者要求極高,且「固物」若稍有差池,便是炮毀人亡,卻也是凡人在現有條件下,能想像出的、對抗超凡存在最暴力的遠程手段之一。

  這是二十餘年來,大齊第一次以如此公開又隱秘的方式,將積累的財富、符咒技藝與軍事力量,整合投向那片被稱為「內海」的禁忌之地。

  當年王雲水蹚出的商路與帶回的初級符咒知識,早已化作涓涓細流,滋養出一個比昔日富庶、也更焦灼的王朝。

  昔日被視為潑天富貴的內海珍寶貿易,在如今大齊通過海洲、南洲展開的龐大海洋貿易體量面前,已只是微不足道般的存在。

  皇帝想要的,不再是金銀珠玉,而是更深層、更致命的東西——真相,或者,武器。

  魯河再臨南塔時,心境已與當年押送仙僮時截然不同。

  港口依舊喧囂,帆檣如林,空氣里瀰漫著魚腥、香料與桐油的氣息,繁華遠勝往昔。

  魯河站在南塔港喧囂的碼頭邊,腥濕的海風拂過面頰,卻吹不散心頭的沉鬱。

  秦章已逝,秦傑遠航,當年舊識星散,這繁華港口於他,竟有幾分陌生。

  他按禮數拜訪了王雲水在南塔的女婿和外孫輩,得知其家業尚可,女婿現在還續了弦,王雲水的大外孫如今繼承了爵位。

  全家對王雲水的事跡,言談間已帶上了幾分遙遠傳聞的意味。

  至於秦章家為遺產紛爭鬧到官府,更是令人唏噓,仿佛那些驚心動魄的往事,最終都沉入了世俗生活的瑣碎塵埃里。

  很快,便是上半年「送仙僮」的日子。

  魯河冷眼看著港口的忙碌,與二十多年前相比,氣氛已然不同。

  少了些對仙家嚮往的狂熱憧憬,多了些精打細算的市儈。

  內海的發光鏡早已被大齊工坊量產,飛入尋常富戶之家;那些奇花異草、珍珠珊瑚,在海洲、南洲更廣闊的市場衝擊下,利潤空間被不斷擠壓。

  如今仍吸引人冒險進入內海的,除了少數真正稀有的藥材礦物,恐怕就只剩下內海流出的、工藝奇特但數量龐大的黃金製品了。

  仙緣在實用主義的權衡下,暗淡了許多,但通往未知與財富的誘惑,依然驅使著人繼續登上了前往白霧的船隻。


  魯河看著那些船隻揚帆,駛向東北方海天之際那終年不散的灰白陰影,心中毫無波瀾,只有冰冷徹骨的計算。

  仙關?

  他想起了皋鶴城廢墟中那些高聳入雲、引導天光的晶石巨柱,想起了厙家宅院那精妙絕倫的自潔符陣與無需牛馬的飛車。

  與那個失落文明相比,如今這每年開放數月、依靠令牌通行、凡人接引的所謂「仙關」,簡陋得如同鄉間集市與天宮玉闕之別。

  那根本不是一個層次的造物。仙關更像是……後來者,在廢墟邊緣,依託某種殘存規則或力量,建立起來的一個簡陋「哨卡」或「收費站」。

  就在這時,一個名字浮上心頭:張歡。

  王雲水還是布衣時,那個黑皮膚、笑起來帶著海風般爽朗氣息的捻船匠,王雲水發達後不忘提攜的舊友。

  聽王雲水的外孫提及,張歡如今仍活躍在南塔,仗著當年積累的人脈和對船隻的熟悉,經常組織船隊往來仙關一帶,做點貿易,是個地頭蛇般的人物。

  魯河心中一動。要找熟悉內海外圍、尤其是仙關規矩和近期變化的人,張歡恐怕是眼下最合適的人選。

  他未必知曉深層秘密,但他那雙常年混跡碼頭、看遍來往船隻人流的眼睛,或許能提供意想不到的細節。

  他沒費多大功夫,就在港口一家門面不大、但老海狗們都知道的茶酒鋪子裡,找到了張歡。

  歲月同樣在這個老捻匠身上留下了痕跡,皮膚更黑更糙,腰背也有些佝僂,但那雙眼睛依舊精亮,透著商人的圓滑與久歷風浪的沉穩。

  張歡見過四次魯河,所以兩人也是老相識。

  「魯大人?不不不,現在該叫侯爺了!」張歡見到魯河,先是一驚,隨即堆起滿臉生意人的熱絡笑容,連忙招呼他進裡間雅座,親手斟上粗茶,「侯爺如今是朝廷貴人,怎麼有空到我這小地方來?可是有什麼船隻需要修繕?如今好的捻匠可不好找嘍。」

  魯河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客套,開門見山:「老張頭,不必拘禮。我此來南塔,是為公務,也順道打聽些舊事。雲水兄是咱們共同的兄弟啊。」

  聽到王雲水的名字,張歡臉上的笑容淡了淡,眼底掠過一絲真切的感傷與複雜:「王大哥……唉,都是老黃曆了。侯爺想打聽什麼?只要我知道的,絕無隱瞞。」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可是……又是為了內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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