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東宮詭錄驚鴻影 臨海仙蹤謁秘閣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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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手指無意識地划過地圖上那片代表內海的、令人心悸的空白區域:「必須有人,再去一趟,那仙關之內,究竟是何等天地,去驗證寡人剛才給你說的帛書的記載是否屬實;你若能再去皋鶴城一趟更好啊。」

  「這個人,朕思來想去,唯有你,魯河。」姜旻澈的聲音斬釘截鐵,卻又帶著一種近乎託付的懇切,「你懂符咒,精實務,更難得的是,你經歷過真正的風浪,見識過修士手段,也親眼見過內海深處的詭譎。最重要的是,你沉得住氣,看得清利害,也……信得過。」

  魯河呼吸微促,他知道這一刻終會到來,卻沒想到皇帝是以這般姿態提出。

  姜旻澈沒等他回應,繼續道,語氣變得更加私密,甚至有些不容拒絕的親近:「朕知此事兇險,九死一生。朕不能空口白牙讓你去搏命。朕的女兒,苓歌公主,與你的次子年齡相仿,品貌朕是滿意的。朕願與你結為兒女親家,此後榮辱與共,福禍同擔。若你……若你真有不測,你的家族,便是皇親國戚,朕保他們世代富貴平安,太子亦會視若己出。」

  這不僅僅是封賞,這是將皇室血脈與魯河家族徹底捆綁,給予最高級別的承諾與保障,也是帝王能給出的、最重的籌碼。

  「陛下!」魯河這次真的坐不住了,猛地起身,便要行大禮,卻被皇帝牢牢扶住手臂。

  「聽朕說完,」姜旻澈盯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有著不容錯辨的決絕與一絲罕見的脆弱,「此去,朕不要你一定能帶回什麼驚天秘密或珍寶。朕只要你,盡力去看,去聽,去判斷,然後……活著回來,把看到的告訴朕,告訴太子。你的見識,比任何死物都重要。」

  君臣談話結束。

  皇帝姜旻澈目送魯河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臉上那混合著懇切、託付與疲憊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沉靜與冰冷。

  他緩緩踱回御書房內,隨手撥弄了一下青銅仙鶴香爐里將盡的香灰。

  太子姜星子從屏風後轉出,眉宇間帶著一絲猶疑與不忍:「父皇,您方才所言與妹妹的婚事……當真要如此?兒臣聽聞,魯河那次子前頭娶過一房,妻子早逝,雖無子女,但畢竟是續弦。妹妹她……」

  姜旻澈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懸掛的巨大內海輿圖前,背對著兒子,手指划過那片空白,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星兒,你妹妹的婚事,從來就不只是婚事。它是繩子,是鎖鏈,是保證我們姜家,在這滔天駭浪里,還能緊緊綁在魯河這條船上的……一道保險。」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方才在魯河面前那短暫的脆弱感此刻蕩然無存:「你看看帛書上寫的!那沈先生,築基修士,活了好幾百歲,舉手投足可令枯木逢春!那司徒驊,更不知是何等境界,一怒可覆滅一國!還有王魯他們看到的,那厙家老者化光塵的手段……這哪裡還是人間該有的力量?這是懸在所有人頭頂,隨時會落下的鍘刀!」

  他指向書案上攤開的、關於十二基咒和附靈膠的抄錄,指尖微微發顫,不知是憤怒還是恐懼:「還有這些符咒之術!若真如陸禾所言,掌握精髓,運用得當,竟能與築基修士周旋?這力量若被更多人知曉、掌握,又會如何?一人可敵千軍,一符可撼城牆!景帝太子當年帶走的不只是金銀史冊吧!他怕的不是我們知道歷史,是怕我們知道……凡人本也有觸碰這種力量的可能!」

  姜星子被他話語中的寒意所懾,低聲道:「父皇,那……下半年的『仙僮』遴選,各州府已開始準備了,還照常嗎?」

  「照常?為什麼不照常?」姜旻澈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殘酷的冷笑,「不僅要照常,還要辦得更『虔誠』,更『隆重』!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我大齊對仙尊的敬畏之心,一如既往,甚至更勝往昔!星兒,你記住,在擁有能真正掀翻桌子的力量之前,必須學會在桌子底下生存,甚至……要裝作對桌上的殘羹冷炙甘之如飴。魯河去探路,是給大齊搏一線生機。而我們留在岸上的人,必須唱得比任何時候都真!仙尊可不可怕?可怕極了。正因如此,我們才更需要時間,更需要魯河帶回來的……任何一點有用的東西。」

  另一邊,魯府。

  沉重的朱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皇城的肅殺與煌煌燈火。

  魯河獨自站在庭院中,夜風帶著涼意穿透官袍。

  方才在御前那股「士為知己者死」的慷慨熱血,此刻在靜寂的夜色里迅速冷卻,沉澱下來的,是刺骨的寒意與後怕。

  釋然嗎?

  有點。

  多年拘謹,一朝得托重任,仿佛困龍入海,有種掙脫束縛的暢快。


  帝王推心置腹,乃至以公主下嫁為餌,這份「殊榮」與「信任」,足以讓任何臣子肝腦塗地。

  但更多的,是無邊無際的後悔,如同冰冷的潮水,從腳底漫上心頭,幾乎讓他窒息。

  再去內海?

  那白霧瀰漫、裡面詭異莫測?

  這哪裡是重任,分明是一張有去無回的死路!

  上次誤打誤撞,好歹還有王雲水和秦章二人!

  「我當時……怎麼就應下了?」他喃喃自語,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裡飄散。

  御書房裡皇帝那疲憊而真誠的眼神,太子凝重的面容,天下蒼生的重擔……那一刻,他被這些無形的東西推著,熱血上涌,仿佛自己真成了能力挽狂瀾的英雄。

  他踉蹌著步入到了偏院兩位素日最得他心意的妾室房中。

  燭光下,兩位女子見他面色灰敗、魂不守舍,俱是大驚,連忙上前攙扶。

  「老爺,您這是怎麼了?宮裡出什麼事了?」較為年長的陳氏急聲問道。

  魯河看著她們擔憂的面容,再也撐不住那副沉穩剛毅的架子,一股混雜著恐懼、委屈與無奈的情緒衝垮了心防。

  他猛地抱住二人,將頭埋下,肩膀難以抑制地顫抖起來,竟像個孩子般嗚咽出聲。

  「我……我怕是……回不來了……」他斷斷續續,將皇帝的重託、內海的兇險、以及自己那無法推卸又悔之晚矣的承諾,含糊地道出。

  兩位妾室聽得花容失色,淚如雨下,卻不敢高聲,只能緊緊回抱住他,低聲啜泣。

  「老爺吉人天相,定能平安歸來的……」

  「陛下如此看重老爺,必會保佑老爺的……」

  蒼白無力的安慰,在已知的恐怖面前,顯得如此脆弱。

  魯河哭了一場,胸中鬱結稍散,但那份冰冷的恐懼與對命運的無力感,卻更深地烙在了心底。

  他抬起頭,看著淚眼婆娑的妾室,看著這間承載幾年溫柔與安寧的屋子,心中一片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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