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玉節浮槎臨故郡 罡風再動盪宸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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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隼放下酒杯,指尖冰涼。

  商人的話語在他腦中反覆衝撞,與記憶深處內海的禁忌景象嚴絲合縫地重疊——罡風、白霧、擅入者死。一種近乎本能的危機感攫住了他,遠比任何風浪都更令人心悸。

  他臨時改變主意,決定不立刻返航。

  他的副手朱籽六,他將當年那顆皋鶴城內的紅寶石獻給錢雲梓後,並沒有受到重用,如今在蔚羅過著富足但平淡的日子。

  聽說隼的打算,朱籽六隻想守著貨船安穩返程。

  隼看著他,想起王雲水當年深入內海的那份膽魄與探索欲——那正是他自己骨子裡也燒著的東西。

  兩人誰也說服不了誰。

  「罷了,」隼站起身,語氣果斷,「你帶船隊在此等我一個月。我獨自去看看。」

  他行事雷厲風行,很快在煌澤港斥重金購得一艘舊但結實的本地三桅帆船,又僱傭了十餘名要錢不要命、熟悉南部海域的亡命水手。

  翠瑙國遺蹟距此不過六百餘里,順風幾日便到。

  臨行前,他對憂心忡忡的朱籽六隻留下一句:「若一個月後我未歸,你便率隊回去,將此地見聞,原原本本告知周大人。」

  帆船駛離繁華的港灣,向南深入。越是前行,天空便越是陰沉,雲層厚得化不開,陽光慘澹。

  數日後,當隼根據海圖與他同行的老水手的記憶逼近那片區域時,即便早有心理準備,眼前的景象仍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片死寂的、被牛奶般濃稠白霧徹底吞噬的海域,邊界分明,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巨碗倒扣在海面上。

  霧氣緩緩翻湧,內部隱約傳來悽厲的風吼,與他在內海邊緣聽到的罡風嗚咽聲如出一轍。

  海面上,漂浮著許多嶄新的、邊緣卻如遭巨力撕扯般參差不齊的船板碎片,還有些許織物殘骸,隨著波浪無力起伏,像一場無聲海葬後未清掃的痕跡。

  沒有屍體,或許早已被那恐怖的力量徹底湮滅。

  隼的脊背竄上一股寒意,瞬間浸透衣衫。

  他命令船隻謹慎地保持距離,繞著那死亡霧區的邊緣航行觀察。

  除了這令人絕望的核心禁區,附近其他島嶼似乎並未受到直接影響,只是島民們個個面帶驚惶,談及「白衣神人」與「天罰」時無不壓低聲線,眼神恐懼。

  隼沒有久留。他迅速拜訪了幾個較近的島嶼,用船上剩餘的貨物交換了一些當地特產,更多的是搜集信息。

  所有的零碎見聞都拼湊向同一個恐怖的事實:一種超越凡人理解的力量,不久前在此地展示過它無情的一面。

  他不敢耽擱,收集完必要信息後便立刻掉頭,全速返回煌澤港。

  與焦灼等待的朱籽六匯合後,四艘船一刻不停,揚帆北返。

  蔚羅城,周弗的府邸內。

  聽完隼的詳細稟報,尤其是聽到那「白霧鎖海、罡風滅魂」的描述時,周弗臉上慣常的沉穩驟然冰裂,瞳孔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駭。

  他揮手屏退左右,書房內只剩下他與隼兩人,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良久,周弗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有些乾澀:「此事……非同小可。」他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蔚羅港依舊繁忙的景象,眼神卻飄向了更遙遠的過去。

  「我年少時,曾聽家父提及一樁舊事,我的海洲的使者帶回來的信息。」周弗的聲音低沉,仿佛在揭開一個塵封的禁忌,「那時景帝在位,內海仙人依例前來遴選仙僮。那次名單之中,意外包含了一位血脈極近的皇室子弟。景帝愛子心切,更或許是帝王尊嚴使然,竟抗命不交。」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隼:」你猜後來如何?內海來的仙使並未動武,只是離去後不久,帝都泠洲及周邊數郡,赤地千里,整整大旱半年!河床龜裂,禾苗枯死,飢殍遍野。朝廷祭天求雨,巫禱耗盡,皆無用處。最後……是景帝被迫遣使,備足重禮,親赴仙關謝罪,旱情方解。」

  周弗的拳頭不知不覺握緊,指節發白,語氣中混雜著一種深深的無力與壓抑的憤怒:「凡人於仙人,便如螻蟻之於你我。喜怒無常,予奪隨心。旱澇豐歉,生靈存續,有時不過是他們一念之間,或是一次立威的籌碼。」

  至此,周弗等人加緊戰備,一方面不斷打聽消息,結果又聽到了其他的說法。

  翠瑙島——或者說,翠瑙國——的毀滅,並非發生於近期,而是四年前。時間的緩衝,讓少數劫後餘生的島民得以逃散至鄰近島嶼,也將那場浩劫更為清晰的輪廓,通過商旅的輾轉低語,拼湊出來。


  起因,竟與內海選拔仙僮如出一轍,卻又更為蠻橫。

  有白衣仙人降臨翠瑙島,直言要帶走國主年幼的嫡子,稱其有「仙緣」,需即刻隨他們前往修行。

  島主視愛子如命,更或許是對這種不容分說的恩賜感到恐懼與憤怒,竟率領島民仗著地利,拒不交人。

  懲罰,隨之而來。

  那並非刀兵相加,而是更為詭異可怖的景象。

  倖存者顫抖著回憶:天空先是降下粘稠如油的黑雨,所淋之處,草木瞬間枯朽,鳥獸哀嚎斃命;緊接著島心湧出灼熱的地氣,地面皸裂,吸入者五臟如焚,哀鴻遍野。島嶼中心地帶,幾乎在數日間化為生機斷絕的焦土,屍骸枕藉。

  然而,就在翠瑙島瀕臨徹底毀滅、倖存者絕望之際,轉機出現了。

  一位身穿古樸戎裝、面容冷峻的男子不知何時登上了島。

  他並非翠瑙島民,也非南方諸島常見的裝束。面對滿目瘡痍與殘留的詭異「疫氣」,他並未多言,只是取出數面繪有複雜紋路的小旗,依特定方位插入焦土,又凌空書寫了幾個金光閃爍的符字。說來也怪,那折磨人的地熱漸漸平息,空氣中殘留的污穢之氣也被驅散了不少。

  此舉,顯然觸怒了那些白衣仙人。

  他們去而復返,威壓如山,直指那戎裝男子「干涉天道,罪不可赦」。

  雙方在殘破的島嶼上空對峙。

  接下來的一幕,成為所有目擊者終生無法忘卻的夢魘,或者說……神跡。

  面對仙人的呵斥與隱隱成型的威壓,那戎裝男子只冷冷吐出一句:「若等凡人,強擄稚子,虐殺凡人,也配稱天道?」話音未落,他身形倏然消失,下一瞬已如鬼魅般出現在為首那名白衣仙人的正上方。

  未見其如何拔劍,只聽一聲清越如龍吟的劍鳴撕裂長空,一道匹練般的寒光閃過——

  那白衣仙人的頭顱,帶著驚愕凝固的表情,與身軀分離,鮮血尚未噴濺,便被凜冽的劍氣蒸發成血霧。無頭屍身直墜而下。

  其餘白衣仙人駭然驚退,口中驚呼著什麼,化作數道流光,亡命般向北逃竄。那戎裝男子毫不停留,身劍合一,化作一道更為迅疾的驚虹,緊追而去。

  「後來呢?」隼聽到這裡,呼吸都屏住了。

  周弗說:「後來……聽說他們一路追打,消失在北方遠海。但大概一年後,我寶月城護送王雲水的戰船,在流雲海北部,曾遠遠目睹一場不可思議的廝殺:一個戎裝男子,獨自追殺幾名狼狽的白衣人,劍光縱橫,最終將那幾個白衣人悉數斬滅於海天之間。激鬥中,隱約聽到那些白衣人驚恐的嘶喊,自稱『流雲修士』!」

  流雲修士!

  這個詞如同驚雷,在所有人的腦海中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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