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鄉關(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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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酣耳熱,鄉音繞樑。在裋州府那場洗塵宴上,王雲水與舊部們終於放聲高歌,唱的是南塔的漁謠,旋律粗獷,卻讓這些漂泊七載半的漢子們眼眶發熱。

  劫後餘生,腳踏故土,過往種種,真如大夢一場。

  不久,消息層層上報,驚動了朝廷。東港郡派來儀仗,接上王雲水一行,沿海岸線北行,至帝國東部大動脈徒芹河入海口,換乘官船溯流而上,再轉入連接南北的京杭大運河。

  舟行平穩,兩岸秋色如畫,村落城郭漸次繁華。當那座巍峨如山巒、城牆綿延至天際的巨城——大齊首都泠洲,終於出現在視野中時,船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雲水幼年曾隨父親來過,記憶中的輪廓與眼前的壯麗重合,更添無數感慨。這座匯聚了天下氣運的雄城,比他記憶中更加宏偉,也更加深沉。

  王雲水歸來的消息,早已如風般傳遍泠洲。

  當今皇帝姜俊彥已登記十多年,銳意革新,卻受困於積弊兩百餘年的財政泥潭。

  太子力主振興,開源之策尋覓已久。王雲水及其傳聞中滿載異寶的船隊,在這個微妙的時刻出現,無疑像是一道曙光,這是一條看得見、摸得著的財路。

  一時間,王雲水這個名字,在泠洲的宮闕與坊間,都叫人知道了。

  早在抵達泠洲前,王雲水便在旗艦艙室內,召齊了所有知情舊部。

  燭光下,他的面孔嚴肅異常:「諸位兄弟,富貴險中求,然懷璧其罪的道理,想必都懂。回到大齊,關於我等真實經歷,須得統一口徑:內海遇險,誤入亂牙礁後,便被奇異海流傳送至南方遠海,漂泊求生,偶得財富。臨風府之事可稍提,以證我等確曾抵達奇異之地。但皋鶴城、雙河遺物、符咒石碑、乃至……那位陸先生的一切,必須爛在肚子裡!」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如寒冰,如烈火,「今日在此,需對天立誓:若有誰泄露半分不該泄露的,不僅自身必遭橫禍,更會牽連所有兄弟,死無葬身之地!我王雲水,亦在此立誓,若違此約,天厭之,地棄之!」

  眾人凜然,皆知此事關乎所有人性命與前程,紛紛歃血為誓。

  抵達泠洲那日,皇帝竟派了一名二品大員親至碼頭迎接,規格之高,令人側目。

  隨後,他們被安置在皇帝登基前曾居住過的一處親王府邸暫住。

  府邸亭台樓閣,極盡精巧,比之罻羅的宅院更多了一份皇家氣象。

  秋日大朝會,專為海外歸臣王雲水而設。

  身著嶄新朝服的王雲水,與同樣換上官袍的魯河、秦章,踏著漢白玉階,走入巍峨的宣政殿。

  殿內百官肅立,目光如織,有好奇,有審視,有羨慕。

  王雲水穩住心神,向御座上的皇帝姜俊彥行大禮參拜。

  隨後,在皇帝溫言鼓勵下,他開始講述那精心編織過的歷險記。

  他描述了內海的浩瀚與仙關的神秘,重點描繪了臨風府的富庶、其獨特的「澄議院」制度,立刻引發文官集團一陣低語,以及當地奇異物產。

  他將皋鶴城的見聞,巧妙地移植嫁接,變成了「在南海某無名大島廢墟中,發現古物若干」,輕描淡寫,一筆帶過。

  故事曲折離奇,卻又避開了所有真正的核心禁忌,聽得滿朝文武時而驚嘆,時而交頭接耳,皇帝亦是頻頻頷首,眼中異彩連連。

  敘述完畢,重頭戲登場。一份長長的禮單被太監高聲唱喏出來:

  「獻,極品『海韻水』兩千瓶!」

  「獻,流雲海奇珍『霧蕊』四船!」

  「獻,海洲『流光』琉璃精品一船!」

  「獻,洛斯塔金幣兩萬枚!」

  「獻,蔚羅深海紅珊瑚三百座!」

  「獻,上等海洲戰艦十艘!」

  每報一項,殿中便泛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這些寶物的價值,有會算帳的在心中略一估算,便駭然發現,恐怕抵得上一個富庶大郡整整三年的稅賦!

  這對於正為國庫空虛發愁的皇帝和太子而言,簡直是久旱甘霖。

  皇帝姜俊彥龍顏大悅,當即降下恩旨:賞賜王雲水京城核心坊市豪宅一座,擢升其為「大齊舶司副司長」,官居三品,總管天下船舶製造、海外貿易及海防船務!魯河封為「涉浪將軍」,領四品銜,作為王雲水副手。秦章年事已高,恩封為「南塔舶司司長」,榮歸故里養老。厚賞之下,滿朝艷羨。


  隆重的朝會終於散去。

  王雲水隨著退朝的人流,走在漫長而空曠的宮廊之中,朱紅廊柱投下道道陰影,琉璃瓦反射著秋日清冷的陽光。

  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卻又因這驟然的富貴與高位,而泛起新的、更複雜的波瀾。

  就在他即將走出宮門迴廊時,一個不高不低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從一根巨大的蟠龍金柱後傳來:

  「王大人此番乘風破浪,榮歸故里,更是聖眷優隆,可喜可賀啊。」

  那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只是不知……王大人如今,可還認得咱家麼?」

  王雲水腳步猛地頓住,渾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剎那凝固了。

  他緩緩轉過身。

  只見廊柱陰影下,轉出一人。

  依舊是一身象徵內廷高級宦官的紫色袍服,面料比當年更加華貴暗沉,繡著精細的螭紋。

  面容似乎比七年前更加陰柔白皙,眼角細細的紋路里沉澱著深宮特有的幽邃與滄桑,嘴角那抹笑容,溫和依舊,卻仿佛能洞穿人心。

  正是當年南塔城中,一手將他從平民匠人提拔至官船船主之位,又賦予他探索內海使命的——迎鸞閣主事,紫衣宦,蘼蕪。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拱手,深深一揖,聲音平穩卻帶著只有對方能懂的複雜意味:

  「蘼蕪大人……多年不見,風姿更勝往昔。小人……豈敢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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