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十二具
【2004年·陸鳶】
2004年11月18日 14:00
江城第二人民醫院·檔案室
檔案室在行政樓地下一層。
沒有窗戶。日光燈慘白。空氣里有紙張腐朽的酸味。
陸鳶戴著白手套，翻閱泛黃的人事檔案。
張明遠。男，34歲，1992年3月入職，崗位：行政科科長。
照片上是個普通的中年男人。國字臉，眉毛濃，表情木訥。就是那種你在街上擦肩而過不會多看一眼的長相。
她從包里掏出那份殯儀館的記錄，和檔案比對。
張明遠在任期間，處理過三十七具無人認領屍體。按規定，這些屍體應該統一火化。
但殯儀館只有二十五具的火化記錄。
十二具消失了。
「陸警官。「
檔案室管理員走過來。五十多歲的女人，頭髮灰白，走路沒聲音。
「您要的體檢報告。「她遞過一份文件。
陸鳶打開。
張明遠，1992年入職體檢。
血型：A型。
身高：172厘米。
她又翻出白骨案的法醫鑑定報告。
白骨，男性，死亡時約35-40歲。
血型：O型。
身高推算：170-175厘米。
身高在誤差範圍內。
但血型——A型和O型，遺傳學上完全不同的表型。
白骨不是張明遠。
「有沒有張明遠的其他記錄？「她問，「離職原因、離職後去向？「
管理員搖頭：「1993年1月之後就沒記錄了。當時說是不辭而別。「
「他有沒有什麼同事、朋友？「
管理員的表情變了。微妙的變化——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嘴唇抿了抿。
「有個人。老鄭，鄭守義。當年和張明遠一起工作。現在調到後勤部了。「
她壓低聲音。
「但我得提醒您——老鄭這個人有點怪。他從不提張明遠。有人問起來就裝沒聽見。「
---
2004年11月18日 15:30
江城第二人民醫院·後勤部倉庫
倉庫在醫院最偏的角落。
走廊盡頭，左拐，再左拐，經過兩道防火門。
陸鳶推開門。
倉庫很大，堆滿醫療器械和雜物。日光燈有幾盞壞了，光線昏暗。
角落裡，一個男人正在清點物資。
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背有些駝。藍色工作服，袖子卷到肘部。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看見陸鳶的警服，他的臉色變了。
不是緊張。是恐懼。
那種被某個記憶擊中的恐懼。
「鄭守義？「
「……是。「
「我是刑偵支隊的陸鳶。想問你幾個關於張明遠的問題。「
鄭守義的眼睛閃爍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繼續清點器械。
「張明遠？不認識。「
「檔案顯示，1992年到1993年，你和他一起工作。「
「時間太久了。不記得了。「
他的聲音很平，但手在抖。
清點器械的動作明顯變慢了。
陸鳶沒有追問。
她安靜地走到他面前，擋住他的視線。
「鄭師傅。「
鄭守義被迫抬起頭。
「十二具屍體消失了。張明遠也消失了。你是最後一個和他一起工作的人。「
「我什麼都不知道！「
聲音突然拔高。
「那些屍體和我沒關係！「
陸鳶的眼睛亮了。
她沒提「屍體「。
她只說「十二具屍體消失「——而鄭守義卻用了「那些屍體「，指示代詞，像在特指某些他知道的東西。
他知道內情。
「鄭師傅。「她的聲音柔和下來，「我不是來抓你的。「
鄭守義盯著她看了很久。
他的眼眶紅了。
「你不會相信的。「
「試試看。「
鄭守義深吸一口氣。手裡的記錄本掉在地上，他沒有去撿。
「1992年12月底的一個晚上。「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回憶什麼不願意回憶的東西，「我值夜班。半夜兩點，聽到太平間有動靜。「
他停頓了一下。
「我過去看，發現張明遠在搬屍體。「
「搬屍體？「
「他把一具屍體從冷藏櫃裡拉出來，放到一個箱子裡。那個箱子不是醫院的——很大，差不多兩米長，外面是黑色的，表面在冒冷氣。「
陸鳶的大腦飛速運轉。
帶製冷功能的可攜式容器。專門用來運輸屍體。不是普通人能搞到的東西。
「然後呢？「
「我問他在幹什麼。「
鄭守義的嘴唇開始顫抖。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很平靜。一點都不慌。「
他的聲音變得很輕。
「他說：'老鄭，有些事，知道了會死。'「
沉默。
「就這麼說的？「
「就這麼說的。那種語氣不像威脅。更像——「
他找不到詞。
「——像陳述事實。「
「後來呢？「
「後來我假裝什麼都沒看見。過了沒幾天，就傳出張明遠失蹤的消息。再後來，聽說他被宣告死亡了。「
鄭守義的手開始發抖。
「再然後——「他的聲音斷了，「我在自己枕頭底下發現了一根繩子。「
陸鳶的後背涼了一下。
「白色尼龍繩。旁邊有一張紙條。寫著四個字。「
「什麼字？「
「'沉默是金'。「
沉默持續了很久。
倉庫里很安靜。遠處有機器運轉的嗡嗡聲。
「他們知道我看到了。「鄭守義的聲音沙啞，「他們能在我睡覺的時候把東西放到我枕頭底下。我的門是鎖著的。窗戶是鎖著的。但他們還是進來了。「
「那根繩子還在嗎？「
「燒了。當天晚上就燒了。「
他從工作服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
「昨天，我在儲物櫃裡發現了這個。「
陸鳶接過紙條。
普通的白色便簽紙。列印的宋體字。
「第二顆棋子」
昨天——正是東郊工廠發現「第一顆棋子「屍體的時間。
「快十二年了。「鄭守義的聲音很輕，「我以為我躲開了。我調了崗，搬了家，換了手機號。十二年，我什麼都沒說。「
他看著陸鳶。
「但他還是找到了我。「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絕望。
「陸警官，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
陸鳶沒有說話。
「最可怕的是——我不知道'他'是誰。我不知道'他們'是誰。我只知道他們無處不在。他們能進入任何地方。他們知道所有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每天晚上都會檢查門鎖三遍。每天早上都會檢查枕頭底下。十二年了。「
陸鳶看著這個被恐懼折磨了十二年的男人。
「鄭師傅。「她說，「從現在開始，你需要警方保護。「
鄭守義苦笑了一下。
「沒用的，陸警官。你保護不了我。「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紙條上。
「他們連死人都能搬走，何況活人。「
---
2004年11月18日 23:58
江城·404公寓
陸鳶坐在冰箱前。
今天的發現太多了。
十二具消失的屍體。張明遠。鄭守義。「第二顆棋子「。
她開始寫便簽：
「找到關鍵證人了。」
「1993年1月，張明遠在太平間私自轉移屍體。被人撞見。」
「目擊者收到威脅後沉默了十一年。」
「昨天，他收到一張紙條——'第二顆棋子'。」
「十二具消失的屍體，十二顆棋子。」
「我覺得——張明遠是供貨商。有人在買屍體。」
「另外：我確認了張明遠的體檢檔案是偽造的。」
「血型記錄被人篡改過。白骨很可能就是張明遠。」
「——陸鳶」
她看了眼時間。
23:59。
00:00。
便簽欄里的字跡開始變化。暈染、消融、重組。
三秒後，沈時的字跡出現：
「周睿死了。」
「在看守所里。」
「假指甲藏氰化鉀。審訊結束後咬破假指甲，三秒鐘死亡。」
「有人在滅口。」
「周睿說他是'第一顆棋子'。你那邊的證人是'第二顆棋子'。」
「他們在清理棋盤。」
「小心。」
「——沈時」
陸鳶握緊便簽。
周睿死了。
那個殺父的兇手，還沒來得及交代更多，就死了。
而鄭守義——「第二顆棋子「——現在也暴露了。
她抓起筆：
「我會保護證人。」
「但我有種感覺——他們不是來殺證人的。」
「他們是來傳遞信息的。」
「'第一顆棋子'、'第二顆棋子'——這是在宣告什麼。」
「像是——棋局開始了。」
「——陸鳶」
她把便簽放進欄里。
窗外，有警笛聲划過。
還有十天。
沈時說他的父母會在11月28日死在這間公寓。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阻止什麼。
但她必須試。
---
【第十章完】
2004年11月18日 14:00
江城第二人民醫院·檔案室
檔案室在行政樓地下一層。
沒有窗戶。日光燈慘白。空氣里有紙張腐朽的酸味。
陸鳶戴著白手套，翻閱泛黃的人事檔案。
張明遠。男，34歲，1992年3月入職，崗位：行政科科長。
照片上是個普通的中年男人。國字臉，眉毛濃，表情木訥。就是那種你在街上擦肩而過不會多看一眼的長相。
她從包里掏出那份殯儀館的記錄，和檔案比對。
張明遠在任期間，處理過三十七具無人認領屍體。按規定，這些屍體應該統一火化。
但殯儀館只有二十五具的火化記錄。
十二具消失了。
「陸警官。「
檔案室管理員走過來。五十多歲的女人，頭髮灰白，走路沒聲音。
「您要的體檢報告。「她遞過一份文件。
陸鳶打開。
張明遠，1992年入職體檢。
血型：A型。
身高：172厘米。
她又翻出白骨案的法醫鑑定報告。
白骨，男性，死亡時約35-40歲。
血型：O型。
身高推算：170-175厘米。
身高在誤差範圍內。
但血型——A型和O型，遺傳學上完全不同的表型。
白骨不是張明遠。
「有沒有張明遠的其他記錄？「她問，「離職原因、離職後去向？「
管理員搖頭：「1993年1月之後就沒記錄了。當時說是不辭而別。「
「他有沒有什麼同事、朋友？「
管理員的表情變了。微妙的變化——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嘴唇抿了抿。
「有個人。老鄭，鄭守義。當年和張明遠一起工作。現在調到後勤部了。「
她壓低聲音。
「但我得提醒您——老鄭這個人有點怪。他從不提張明遠。有人問起來就裝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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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1月18日 15:30
江城第二人民醫院·後勤部倉庫
倉庫在醫院最偏的角落。
走廊盡頭，左拐，再左拐，經過兩道防火門。
陸鳶推開門。
倉庫很大，堆滿醫療器械和雜物。日光燈有幾盞壞了，光線昏暗。
角落裡，一個男人正在清點物資。
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背有些駝。藍色工作服，袖子卷到肘部。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看見陸鳶的警服，他的臉色變了。
不是緊張。是恐懼。
那種被某個記憶擊中的恐懼。
「鄭守義？「
「……是。「
「我是刑偵支隊的陸鳶。想問你幾個關於張明遠的問題。「
鄭守義的眼睛閃爍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繼續清點器械。
「張明遠？不認識。「
「檔案顯示，1992年到1993年，你和他一起工作。「
「時間太久了。不記得了。「
他的聲音很平，但手在抖。
清點器械的動作明顯變慢了。
陸鳶沒有追問。
她安靜地走到他面前，擋住他的視線。
「鄭師傅。「
鄭守義被迫抬起頭。
「十二具屍體消失了。張明遠也消失了。你是最後一個和他一起工作的人。「
「我什麼都不知道！「
聲音突然拔高。
「那些屍體和我沒關係！「
陸鳶的眼睛亮了。
她沒提「屍體「。
她只說「十二具屍體消失「——而鄭守義卻用了「那些屍體「，指示代詞，像在特指某些他知道的東西。
他知道內情。
「鄭師傅。「她的聲音柔和下來，「我不是來抓你的。「
鄭守義盯著她看了很久。
他的眼眶紅了。
「你不會相信的。「
「試試看。「
鄭守義深吸一口氣。手裡的記錄本掉在地上，他沒有去撿。
「1992年12月底的一個晚上。「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回憶什麼不願意回憶的東西，「我值夜班。半夜兩點，聽到太平間有動靜。「
他停頓了一下。
「我過去看，發現張明遠在搬屍體。「
「搬屍體？「
「他把一具屍體從冷藏櫃裡拉出來，放到一個箱子裡。那個箱子不是醫院的——很大，差不多兩米長，外面是黑色的，表面在冒冷氣。「
陸鳶的大腦飛速運轉。
帶製冷功能的可攜式容器。專門用來運輸屍體。不是普通人能搞到的東西。
「然後呢？「
「我問他在幹什麼。「
鄭守義的嘴唇開始顫抖。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很平靜。一點都不慌。「
他的聲音變得很輕。
「他說：'老鄭，有些事，知道了會死。'「
沉默。
「就這麼說的？「
「就這麼說的。那種語氣不像威脅。更像——「
他找不到詞。
「——像陳述事實。「
「後來呢？「
「後來我假裝什麼都沒看見。過了沒幾天，就傳出張明遠失蹤的消息。再後來，聽說他被宣告死亡了。「
鄭守義的手開始發抖。
「再然後——「他的聲音斷了，「我在自己枕頭底下發現了一根繩子。「
陸鳶的後背涼了一下。
「白色尼龍繩。旁邊有一張紙條。寫著四個字。「
「什麼字？「
「'沉默是金'。「
沉默持續了很久。
倉庫里很安靜。遠處有機器運轉的嗡嗡聲。
「他們知道我看到了。「鄭守義的聲音沙啞，「他們能在我睡覺的時候把東西放到我枕頭底下。我的門是鎖著的。窗戶是鎖著的。但他們還是進來了。「
「那根繩子還在嗎？「
「燒了。當天晚上就燒了。「
他從工作服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
「昨天，我在儲物櫃裡發現了這個。「
陸鳶接過紙條。
普通的白色便簽紙。列印的宋體字。
「第二顆棋子」
昨天——正是東郊工廠發現「第一顆棋子「屍體的時間。
「快十二年了。「鄭守義的聲音很輕，「我以為我躲開了。我調了崗，搬了家，換了手機號。十二年，我什麼都沒說。「
他看著陸鳶。
「但他還是找到了我。「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絕望。
「陸警官，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
陸鳶沒有說話。
「最可怕的是——我不知道'他'是誰。我不知道'他們'是誰。我只知道他們無處不在。他們能進入任何地方。他們知道所有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每天晚上都會檢查門鎖三遍。每天早上都會檢查枕頭底下。十二年了。「
陸鳶看著這個被恐懼折磨了十二年的男人。
「鄭師傅。「她說，「從現在開始，你需要警方保護。「
鄭守義苦笑了一下。
「沒用的，陸警官。你保護不了我。「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紙條上。
「他們連死人都能搬走，何況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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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1月18日 23:58
江城·404公寓
陸鳶坐在冰箱前。
今天的發現太多了。
十二具消失的屍體。張明遠。鄭守義。「第二顆棋子「。
她開始寫便簽：
「找到關鍵證人了。」
「1993年1月，張明遠在太平間私自轉移屍體。被人撞見。」
「目擊者收到威脅後沉默了十一年。」
「昨天，他收到一張紙條——'第二顆棋子'。」
「十二具消失的屍體，十二顆棋子。」
「我覺得——張明遠是供貨商。有人在買屍體。」
「另外：我確認了張明遠的體檢檔案是偽造的。」
「血型記錄被人篡改過。白骨很可能就是張明遠。」
「——陸鳶」
她看了眼時間。
23:59。
00:00。
便簽欄里的字跡開始變化。暈染、消融、重組。
三秒後，沈時的字跡出現：
「周睿死了。」
「在看守所里。」
「假指甲藏氰化鉀。審訊結束後咬破假指甲，三秒鐘死亡。」
「有人在滅口。」
「周睿說他是'第一顆棋子'。你那邊的證人是'第二顆棋子'。」
「他們在清理棋盤。」
「小心。」
「——沈時」
陸鳶握緊便簽。
周睿死了。
那個殺父的兇手，還沒來得及交代更多，就死了。
而鄭守義——「第二顆棋子「——現在也暴露了。
她抓起筆：
「我會保護證人。」
「但我有種感覺——他們不是來殺證人的。」
「他們是來傳遞信息的。」
「'第一顆棋子'、'第二顆棋子'——這是在宣告什麼。」
「像是——棋局開始了。」
「——陸鳶」
她把便簽放進欄里。
窗外，有警笛聲划過。
還有十天。
沈時說他的父母會在11月28日死在這間公寓。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阻止什麼。
但她必須試。
---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