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為何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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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牢房外頭,秋日午後陽光刺眼,陳世美微微眯眯眼,韓琪一如既往,如青松般侍立在廊柱的陰影里,面色沉靜。

  二人一前一後往大街上行去,腳步聲一輕一重。

  「韓大哥……」陳世美忽然開口:「你就不好奇,我在裡頭跟那赫連鐵聊了什麼?」

  韓琪側首躬身,答道:「都尉行事,自有深意。都尉若覺當讓標下知曉,自會告知,若不便,必有不便之理,標下不敢妄揣。」

  陳世美嘆笑:「韓大哥你說話總是滴水不漏,聽著也舒坦,可有時候太過周全,反倒讓人心裡不踏實。」

  韓琪古銅色的臉上掠過些許波動,默然未語。

  「行,你不問我,那我問問你。」

  陳世美話鋒一轉,問題讓韓琪心頭驟然一緊。

  「在你看來,當今官家,還有太后,是個什麼樣的人?」

  韓琪立刻抱拳,語氣透著十二分謹慎:「都尉!此等議論天顏之事,標下位卑言輕,實不敢……」

  「行了。」

  陳世美打斷他,轉過頭直視韓琪:「你我也算一同在鬼門關前走過一遭的弟兄,此處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天知地知,說點實在的,莫要再拿官面上的套話搪塞我。」

  韓琪被陳世美盯著,喉結上下滾動,沉默了足有數息,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既蒙都尉信重……標下斗膽。」

  他慎重道:「官家乃百年難遇的仁德之君,心繫萬民,虛懷納諫,於臣下寬厚,於百姓慈憫。只是有時仁厚太過,難免……」

  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陳世美微微頷首,心中瞭然。

  從韓琪的評價來看,當前世界的趙禎,與原有歷史上的趙禎應該大差不差。

  其優點,在一個「仁」字,寬厚待人,從善如流。

  其缺點,則是「仁」過頭,有時難免失之於柔,缺了幾分殺伐決斷的魄力。

  范仲淹一封奏疏就能影響他對西夏的國策,便是當前的例子。

  陳世美繼續問:「那太后呢?」

  韓琪神色更肅:「章惠太后母儀天下,賢德淑慎,寬和待下,素有慈名。雖不及此前章獻太后輔佐官家,垂簾決斷那般英睿,然輔佐官家,撫育宮闈,亦是朝廷之福,萬民之幸。」

  一番話,依舊是挑不出錯處。

  陳世美心中暗自思量。

  章獻太后是劉娥,那位幾乎差點穿上龍袍的厲害人物。

  而韓琪所說的章惠太后,乃是楊太妃,歷史上似乎並無太多顯赫事跡,多以「賢德」稱之。

  若真是劉娥那般精明強幹、野心勃勃的人物在背後攪動風雲,陳世美還真要掂量掂量。

  可楊太妃……

  她有何理由,竟要勾結外敵,引狼入室,侵噬自家江山?

  真是荒謬至極!

  陳世美百思不得其解,又聽身旁韓琪極輕地嘆口氣,似是自語,又似感慨。

  「只是……自從六年前那場大病之後,太后似有些微變化。」

  「什麼大病?」

  「約莫六年前,章惠太后突發急症,太醫院諸位大國手皆束手無策,言稱恐……恐鳳駕難安。其時,襄陽王殿下舉薦了一位雲遊至京的道士,據說頗有神通。

  那道士入宮,以符水、丹藥施治,不過兩三日,太后竟轉危為安,日漸康復。自此之後,太后便對道家玄門之說格外篤信,宮中常設醮壇,對那襄陽王薦道之功,亦是念念不忘。」

  「襄陽王?」

  陳世美驟然眉頭鎖緊。

  襄陽王趙爵?

  《三俠五義》里那個勾結江湖敗類、暗中蓄力、意圖篡位的大反派?

  他再一次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所處的這個世界,並非純粹的歷史時空。

  若如今的章惠太后竟然與這位「襄陽王」有瓜葛?

  一個篤信道術、可能被操控的太后。

  一個心懷叵測、位高權重的親王。

  然後勾結西夏邊將赫連勃勃……


  陳世美按下心頭翻湧的疑慮與寒意,忽然側頭,淡淡開口:「韓琪,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韓琪心頭一震,腰彎得更低:「都尉明鑑,標下惶恐!確是在東京時,於一些過往商旅、退養老吏的閒談中,零星聽得幾句。此等宮禁之事,虛實難辨,標下妄言,都尉萬萬不可當真!」

  陳世美笑笑,沒再追問,目光從韓琪身上緩緩移開。心

  這位看似只知聽命行事的韓都監心腹,其消息來源和背景,恐怕也不簡單。

  用過午飯,二人重新登上西門城樓,城上忙碌景象更甚,滾木礌石堆積,弓弩箭矢成捆,民夫士卒穿梭不息。

  陳世美目光逡巡,忽見一處垛口後,一個矮小瘦削新兵,正背對著眾人,解開褲帶,對著手中一把卷了刃的舊刀呲呲撒尿。

  陳世美走過去,伸手在那新兵後腦勺輕輕一拍:「幹什麼呢?」

  那新兵嚇得一個激靈,尿液都歪了些,慌忙提上褲子轉身,見是陳世美,結結巴巴開口:「見、見過都尉!小的……小的沒幹啥,就……就給刀『開開光』。」

  陳世美一愣:「開光?」

  「是、是啊……」

  新兵見都尉沒立刻發怒,膽子稍壯,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挺胸道:「村里老輩人傳的……說童子尿辟邪,沾了血煞的刀,用童子尿澆一澆,能破邪煞,砍人更利索,自己也不容易挨刀……」

  陳世美聽得直樂,順勢打量他幾眼。

  這新兵面龐稚嫩,身量未足,頂多不過十五六歲年紀,眼中還帶著未經世事的懵懂與竭力掩飾的恐懼。

  「多大了?叫什麼名字?」

  「回都尉,小的叫劉栓柱,今、今年十六了。」

  「十六?怎麼就來吃這碗刀頭飯,不怕嗎?」

  劉栓柱撓撓頭,努力讓聲音顯得硬氣些:「不怕!咱家男人,都當兵!我爺爺是太宗皇帝那會兒征幽州的老卒,斷了一條腿回來的,我爹跟著真宗抗遼……沒回來,我大哥前年補進了秦鳳路的弓箭手,去年巡邊,碰上游騎,也沒了……這回聽說綏遠徵兵,給的餉銀不少,我就跑來了。咱家……咱家就這個命。」

  陳世美默然,好一會才問:「家裡……還有什麼人?」

  「就我娘了,眼睛不好,做不得針線,我在家時,還能幫她挑水劈柴,現在……」

  劉栓柱語氣低沉,隨即趕緊保證:「不過都尉放心,我能打,我爺教過我幾下子!」

  陳世美看著面前稚氣的臉,心頭不免發悶發堵。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伸手,用力揉了揉劉栓柱亂糟糟的頭髮,然後轉身望向城外蒼茫的原野。

  等到赫連勃勃的鐵騎殺來,城上士卒,尤其是劉栓柱這樣趕鴨子上架的新兵,在真正的沙場絞殺中,九死一生。

  打仗,總是要死人的。

  陳世美並非迂腐的聖母,他深知這個道理。

  馬革裹屍,戰死邊關,對於軍人而言是一種歸宿。

  可死,也該講究一個死得其所!

  他再回頭眺望整個綏遠縣城,軍民同心,全力運轉備戰。

  可此刻想來,竟覺得莫名荒誕。

  陳世美胸口堵著一團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難受。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為東京深宮裡某個可笑又可恨的政治陰謀……

  「韓大哥。」

  陳世美霍然轉身:「把赫連鐵從牢里提出來,收拾乾淨,再備兩匹快馬。」

  韓琪一怔,一時沒反應過來:「都尉是想……」

  陳世美斬釘截鐵:「我親自送他去見赫連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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