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醫學啟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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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龐安時。

  這名字陳世美有點印象,若沒記錯,該是北宋醫學史上一位人物,在後世被歸入「傷寒學派」,著有《傷寒總病論》等書。

  史載其「精於傷寒,活人無數」,隱約記得是個中年成名的人物,雖被稱為北宋醫王,可在後世算不上太出名。

  可這位二十出頭的青年,相貌清俊尚帶幾分書卷氣,若非親眼見他持刀剜腐、下藥止血那股沉穩勁,任誰都會覺得這是個赴京趕考的書生。

  正思忖間,龐安時竟是去而復返。

  他瞥一眼陳世美,腳步不停,神色冷硬,仍透著幾分悶氣,可大概是不想失了醫德,還是重新投入工作。

  陳世美張了張嘴,終是把話咽了回去。

  眼下對方正在氣頭上,硬湊上去反而不美,搖搖頭轉身出了院子。

  轉眼到了傍晚。

  陳世美在傷兵院外老槐樹下已站了小半個時辰,秋日斜陽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

  他心中仍在琢磨「龐安時」,若真是史上那位北宋醫王,此時該是嬰兒才是?

  如此想來,也算給他提了個醒,這個時空並不是他完全熟知的歷史,後續不能一如既往憑藉印象流來辦事,多少得注意點。

  正思忖間,側門「吱呀」開了。

  龐安時緩步走出,面上倦色深深,袖口還染著未洗淨的血痕。

  他抬眼看見陳世美,腳步微頓,神色冷淡,略一拱手便欲繞行。

  「龐先生留步。」陳世美上前兩步,拱手還禮:「今日陳某言辭失當,特來致歉。」

  龐安時停下腳步,淡淡道:「都尉言重。戰時傷營,情急語沖,常有之事。」

  話雖如此,眉眼間疏離未減。

  陳世美知他心結未消,繼續道:「先生這兩日救治傷兵百餘人,只折十餘人,此等醫術,陳某感佩。然眼見弟兄受苦,情急失態,實非有意質疑先生醫道。」

  龐安時聞言,面色稍緩。

  他年少行醫,最厭外行指摘,但陳世美這般權貴能坦誠致歉,倒少見。

  「都尉愛兵之心,在下明白。只是醫道艱難,非常理可度。」

  「正是。」

  陳世美順勢道:「陳某於醫理一竅不通,今日見先生手段,方知何為『醫者仁心』。不知先生可願移步,容陳某奉茶賠禮?」

  龐安時猶豫片刻,終究點頭。

  二人來到一間清靜茶寮,陳世美親自斟茶,推杯過去:「先生年紀輕輕,醫術卻如此精湛,不知師承何處?」

  龐安時接過茶盞,神色略松:「家傳醫術,幼承庭訓。後遊歷江淮,訪驗方、治疫病,略有所得。」

  陳世美心中瞭然——此子確係龐安時無疑,尚在遊歷積累階段,未到著書立說之年。

  他沉吟片刻,忽道:「陳某雖不通醫理,但今日觀傷兵之狀,有些粗淺疑問,不知可否請教先生?」

  「都尉請講。」

  「其一,傷者傷口紅腫流膿,先生說是『正氣托毒』。然陳某觀察,那些用沸水煮過、晾曬潔淨的布裹傷的弟兄,似乎紅腫消得稍快些——此是否與『外邪』有關?」

  龐安時執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行醫數年,確也隱約察覺,用潔淨棉紗包裹的傷口,潰爛者較少。

  只是此說醫典無載,他一直以為是傷者體質差異所致。

  「其二……」陳世美繼續道:「高熱血沸之人,先生恐其『發汗引邪』,故不允多飲水。然陳某見過戰場中箭失血過多的弟兄,若能及時飲些淡鹽水,往往能多撐一時三刻,此又作何解?」

  龐安時眉峰微蹙,這問題他也想過。

  失血者多飲確能延命,但醫書明言「血熱忌水」,他不敢擅改。

  陳世美見他沉思,知已觸動,便緩聲道:「陳某妄言,先生莫怪。我只是想——醫道如武道,招式套路固不可廢,然臨敵應變,亦當存一份『活』的心思。

  譬如繃帶潔淨與否、飲水多少,是否可據傷情輕重、個人體質,稍作權變?」

  這番話,已觸到了龐安時心中隱痛。

  他行醫以來,常覺古方經義與臨床實情有扞格之處,卻不敢輕疑先賢。


  此刻被陳世美點破,心頭竟是一震。

  茶寮內一時靜默。

  夕陽餘暉從窗格斜射而入,在茶桌上切出明暗交錯的光影。

  良久,龐安時緩緩放下茶盞,抬眼看向陳世美:「都尉這些話……從何想來?」

  陳世美苦笑:「血戰中見得多了,胡亂琢磨罷了。先生莫笑我外行妄議。」

  龐安時卻搖頭,神色鄭重起來:「非是妄議。都尉所言,雖無典可依,卻暗合醫道至理——『觀其脈證,知犯何逆,隨證治之』。仲景先師早有明訓,只是後世拘泥方書,反失了這份靈動。」

  他站起身,在茶寮內踱了幾步,忽道:「都尉可知,在下為何北上?」

  陳世美搖頭。

  「江淮濕熱,多溫病;北地苦寒,多傷寒。」

  龐安時目光灼灼:「醫者若只守一地一方,便如井底之蛙。我此番北上,便是要親見北地傷病,驗證所學。今日都尉這番話……倒讓我想起一事。」

  「願聞其詳。」

  「昔年隨家父行醫,見一獵戶被野豬獠牙刺穿腹肚。當時按常理,此傷必死。但家父以沸酒沖洗創口,以桑皮線縫合,那獵戶竟活了下來。」

  龐安時聲音漸低:「後來我問家父,此法治傷,醫書可有載?家父說醫書是人寫的,人能寫,便能改。」

  陳世美心中讚許,這已是超越時代的見識。

  龐安時轉身,直視陳世美:「都尉欲留我在綏遠?」

  陳世美坦然點頭:「綏遠百廢待興,傷兵滿營,亟需良醫。若先生願留下,陳某願撥專款,建一醫館——不獨治軍,亦治民。先生可在此驗證所學,探索新法,所有用度開支,陳某一力承擔。」

  他頓了頓,態度誠懇。

  「至於先生方才所慮——潔淨布帛、適量飲水等事,醫館內皆可試行。成與不成,全憑驗證。若有所得,亦是先生之功,造福後世。」

  龐安時沉默良久。

  終於,他緩緩開口:「都尉可知,醫道試行新法,若有差池,便是人命?」

  「知。」

  「亦知此舉若傳揚出去,必遭同業非議?」

  「知。」

  龐安時盯著他:「那都尉為何還要做?」

  陳世美起身,拱手深深一揖:「因為那些傷兵,是我的弟兄。因為他們為我流血,我至少……該讓他們少受些苦。」

  茶寮內燭火初燃,昏黃光暈中,二人相對而立。

  良久,龐安時輕輕吐出一口氣。

  「三月。」

  「嗯?」

  「我留三月。」龐安時道,「三月之內,若都尉真能如所言,建起醫館,允我試行新法——我便多留些時日。」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但有一節:醫館之內,醫事由我主理,除都尉外,旁人不得干涉。」

  陳世美鄭重還禮:「一言為定。」

  二人走出茶寮時,暮色已濃。

  龐安時忽道:「都尉方才說,失血者飲淡鹽水可延命——此說從何得來?」

  陳世美一怔,隨即笑道:「戰場上看來的。那些受傷的西夏兵,若腰間皮囊里還有鹽水,往往能多撐一陣。」這倒不是假話,前世軍事常識與今世觀察混雜,真偽已難辨。

  龐安時若有所思,點了點頭,拱手作別。

  陳世美目送他青衫背影消失在驛館門內,心頭一塊石頭落地。

  專業人辦專業事,自己今天確實過分急躁了。

  不過還好,龐安時比他想像中要開明不少。

  留在身邊稍加引導,將某些現代衛生常識灌輸給他,說不定還能讓整個北宋的醫療衛生條件往前跨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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