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醫王龐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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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卯時,校場。

  秋露未晞,黃土場地上已立滿了人。

  一眾士兵與一月前稀鬆懶散的模樣判若雲泥,雖仍有士卒面帶倦色、臂纏繃帶,但千餘道目光齊齊望向點將台時,竟有了鐵鑄般的凝實感。

  陳世美一身青黑勁裝,按刀立於台上,目光緩緩掃過台下。

  前排的老兵腰杆挺得筆直,眼神沉甸。

  後排的新卒雖還有些侷促,卻無人再左顧右盼。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張力,那是見過血、埋過同伴後,自然而然生出的肅殺。

  韓琪踏步上前,聲如沉鍾:「擂鼓!」

  「咚——咚——咚——」

  三通鼓畢,全場寂然。

  陳世美開口,聲音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這幾日,我聽見些議論。」

  台下士卒紛紛抬頭。

  「有人說,死了兩百七十三個弟兄,只是我陳世美為討好商賈,拿兄弟們的命去換商路。」

  場中起了細微的騷動。

  「今日,我便與諸位說個明白。」

  陳世美聲音陡然轉厲:「咱們軍中,有一半是綏遠本地人,還有三成這些年在此地娶了婆娘、落了戶的。

  趙老三你兒子剛滿月吧?王栓柱,你娘的眼疾好了沒?李狗蛋……」

  被點到名的士卒皆是渾身一震。

  「那支西夏軍,屯在山北谷中做什麼?等秋深草黃,馬肥膘壯時,翻山過來『打草谷』!」

  他猛地伸手指向縣城:「綏遠城裡有什麼?有咱們的糧倉,有你們剛修起來的屋舍,有東市西市那些擺攤賣炊餅的婆娘,還有你們在城南賃屋安置的家小!

  若那日放任西夏軍摸清山路、探明虛實,千餘步跋子翻山殺來!你們說,他們會放過你們的糧、你們的屋、你們的婆娘孩兒麼?!」

  「不會!」

  台下炸起一片怒吼。

  陳世美按住腰間刀柄:「這一戰,是我們先動手,時間緊急,事前我來不及與每個弟兄交代緣由,但今日我陳世美在此立誓——往後每一仗,絕不讓任何一個兄弟死得不明不白、毫無意義!」

  「都尉英明!!」

  千人齊吼,聲浪震得旗杆簌簌作響。

  待聲浪稍歇,陳世美抬手:「此戰有功者,該賞。」

  韓琪展開絹冊,朗聲宣賞。

  受賞者逐一出列,接銀領甲,場中氣氛漸熾。

  念到「驍勇」時,於柏踏前一步,正是那日最後守騎兵衝鋒時的年輕隊副。

  他臉上麻布還滲著血漬,左眼卻亮得灼人。

  陳世美走到他面前,用力拍打於柏肩膀。

  「那日三十騎沖陣,若非你率先挺槍死戰,陣線一潰,騎兵便會湧入城門巷陌。」

  他故意提高音量,讓全場聽得清楚:「我代綏遠全縣父老鄉親,再次謝過。」

  於柏獨眼通紅,抱拳過頂,喉頭哽得說不出話。

  「賞銀五十兩,鐵札甲一副。」

  陳世美將甲冑遞給他,又解下腰間佩刀:「這柄『破軍』也賜你。望你日後,真當得起這二字。」

  於柏雙手接過,單膝跪地嘶聲道:「標下必以此刀,護我綏遠百姓周全!」

  陳世美扶他起身,轉身面向全軍,聲調漸高:「此戰之後,我已向秦州行文請命——綏遠募新軍、鑄鐵甲、修城防,批文不日即下!」

  他目光掃過台下那些傷痕未愈的老卒。

  「你們這幾百人,是見過血、立過功的。自今日起,你們便是未來綏遠軍的中流砥柱,是我陳世美倚為心腹的班底!」

  場中呼吸聲驟然粗重。

  「我知道,有人覺得邊軍沒前程。」

  陳世美話鋒一轉:「但我今日告訴諸位——守好綏遠,練出精兵,便是前程!他日若朝廷真要北伐西夏、收復河套,我綏遠便是最前的跳板!屆時衝鋒陷陣、斬將奪旗,搏個封妻蔭子的功名,豈不快哉?!」

  「願隨都尉!願隨都尉!!」

  吼聲如雷,震得遠處林鳥驚飛。


  離開校場,陳世美又來到婦聯側院。

  三進土牆圍出的院落,如今已改成臨時的傷兵營。

  尚未進門,濃烈的血腥味混著草藥苦氣便撲面而來。

  院裡搭了十數頂草棚,底下鋪著乾草,傷兵或躺或坐,呻吟聲低低壓抑著,像受傷野獸的嗚咽。

  陳世美剛踏進院門,便見兩個婦人抬著木桶出來,桶里堆著換下的麻布繃帶,已浸成暗紅色。

  她們見到陳世美,慌忙要行禮,被他擺手止住。

  「都尉。」韓琪低聲道:「重傷六十餘人安置在東廂,輕傷的在西邊棚下。婦聯的婦人輪班幫忙熬藥、洗衣,秦娘子也在裡頭。」

  陳世美點頭,往東廂去。

  還未進門,便聽見裡頭傳來嘶啞的痛吼,接著是大夫的呵斥:「按住他!別讓亂動!」

  帘子一掀,血腥沖鼻。

  屋裡擺了七八張木板床,每張床上都有人。

  最里側一個年輕士卒正被兩個漢子死死按著,左腿自膝以下空空蕩蕩,斷口處裹著的麻布滲出血水。

  一個年輕大夫手持小刀,正剜著他腿根處的腐肉。

  那士卒痛得面目扭曲,牙關咬得咯咯響,卻硬是沒再喊出聲。

  陳世美眉頭緊皺,目光掃過屋內。

  見牆角木盆里堆著的麻布繃帶污穢不堪,有些明顯是反覆使用過的。

  一個傷兵臂上的傷口只簡單綑紮,邊緣已紅腫潰爛。

  更有人高燒昏沉,唇皮乾裂滲血,卻無人餵水。

  他走到那年輕大夫身後,待對方停手擦拭血刀時,才開口:「大夫,這些繃帶……為何不換乾淨的?」

  年輕大夫頭也不抬:「麻布短缺,清水亦缺,能省則省。」

  「可若反覆使用,易致傷口潰爛。」

  陳世美儘量讓語氣平和:「方才我看那位弟兄的腿傷,若能用沸水煮過的淨布包裹,或許不至於惡化至此。」

  年輕大夫這才回頭瞥陳世美一眼。

  此人約莫二十餘歲,面龐清癯,眼神卻銳利:「你是何人?」

  韓琪忙道:「這位是陳都尉。」

  年輕大夫「哦」了一聲,神色卻未見多少恭敬,只淡淡道:「都尉大人,戰傷潰爛乃是常事。我自小跟隨父親行醫,見過治過的傷兵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沸水煮布?哪來這許多柴火工夫?能止血保命便是萬幸。」

  陳世美心頭火起,卻強壓著,指向牆角那個臂傷紅腫的士卒:「那這位弟兄的傷,可否先以鹽水清洗,再敷些消炎的草藥?我見傷口邊緣已有膿液。」

  「鹽水?」

  年輕大夫像聽見什麼笑話:「鹽水煞痛,清洗反添痛苦。至於草藥……院裡熬的都是止血生肌的方子,哪分得那般細?」

  陳世美終於忍不住了。

  他連日軍務壓身,撫恤亡者、安撫遺孀、算計錢糧,又對秦香蓮懷著說不清的愧意,心頭本就憋著一股鬱火。

  此刻眼見這些拼過命的士卒在骯髒痛苦中等死,而這大夫卻一副「本該如此」的漠然,那火「噌」地燒穿了天靈蓋。

  「混帳!」

  陳世美猛地一把揪住年輕大夫衣領,將他整個人拎了起來:「你他娘的這叫治病?!繃帶不換、傷口不洗、高燒不餵水——這是等他們死!!」

  滿屋皆驚。

  按著傷員的漢子呆住了,床上的士卒掙扎著抬頭,連角落裡呻吟聲都停了。

  年輕大夫被他拎得雙腳離地,卻也不懼,反而冷笑:「都尉大人好大威風!你懂醫理麼?讀過《黃帝內經》麼?識得幾味藥材?戰傷營從來如此——能活三成便是醫術高明!你當這是東京城的太醫局?!」

  「我是不懂你們那套經書!」

  陳世美嘶聲道:「但我懂傷口爛了要洗乾淨!懂發燒要補水!懂一個人腿斷了已經很慘,至少該給他塊乾淨的布裹著!而不是讓他躺在這兒,聞著自己傷口發臭等死!!」

  他一把將年輕大夫摜在地上,指著滿屋傷兵。

  「你看看他們——這個才十八歲!那個家裡老娘眼睛瞎了等著他回去!他們為你我、為綏遠挨的刀箭,就配用發霉的破布裹著?配活活燒死、爛死?!」


  年輕大夫跌坐在地,臉色鐵青。

  他死死瞪著陳世美,半晌,猛地起身,一把扯下身上的圍布摔在地上:「好好好!都尉大人既然這般能耐,這傷兵營,在下不管了!」

  說罷轉身就走,走到門邊又回頭,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豎子不足與謀!」

  帘子狠狠摔下。

  陳世美站在院中,看著那些忙碌的婦人,看著草棚下忍痛的士卒,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韓琪。」

  「在。」

  「撥二百兩……不,三百兩。買麻布、購藥材、僱人手挑水砍柴,另再去請個年邁經驗足的大夫……」

  「是。」

  韓琪離去,那個斷腿的年輕士卒忽然啞聲道:「都尉,龐先生……方才下刀時,其實不很疼,比前日那個老大夫好得多。」

  陳世美一怔:「龐先生?」

  「龐安時,龐先生。」

  秦香蓮湊過來低聲道:「奴家聽秦州來的商隊說,龐先生是淮南名醫,著過醫書,此番遊歷至秦州,是聽說都尉你盛勇破敵,才主動來綏遠幫忙。」

  龐安時。

  陳世美腦中「嗡」的一聲。

  北宋醫王龐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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