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秦香蓮的苦(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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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別白玉堂,陳世美回到客棧早早歇息。

  次日天剛拂曉,他便與秦家姐妹收拾妥當,駕車離開秦州城準備返回綏遠。

  車馬粼粼,行在官道上。

  秦安瑩撩開車簾,望著逐漸遠去的城郭:「咱們……這就回去了?」

  陳世美已重新換回車夫打扮:「怎麼,你還想留在秦州多聽幾場書?」

  「去去去,現在秦州說書先生都在說你的事,誰稀罕聽!」

  秦安瑩撇了撇嘴:「我只是覺著,咱們這趟來,好似也沒幹成什么正經事。你編派的那一堆關於自個兒的英雄事跡,真能唬住那些精似鬼的商人?」

  陳世美嘴角噙著笑:「放心,不出三日,必有商隊動身,往綏遠方向去打探虛實。」

  秦安瑩將信將疑:「就算有人去,到綏遠稍一打聽,你那『五百破萬』、『陣斬敵酋』的牛皮還不是要露餡,到時豈不更惹人笑話?」

  「無妨。」陳世美語氣從容:「我自有法子,教他們日後但凡走這條商路,首選綏遠。」

  「哦?」秦安瑩挑起秀眉:「什麼法子?」

  陳世美忽地坐正身子,壓低嗓音,用一種奇特的、近乎吟誦的腔調緩緩道:「我會……給他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

  秦安瑩先是一愣,隨即「噗嗤」笑出聲來,提起粉拳虛捶他肩膀:「裝神弄鬼!又是哪個西洋話本里學來的怪腔調?」

  二人在車頭一路吵吵鬧鬧,車內秦香蓮瞧在眼中。

  這些日子,陳世美和秦安瑩沒少鬥嘴打趣,雖然秦安瑩還是一口一個負心漢,但那逐漸熟悉的親昵感是肉眼可見的。

  妹妹不再厭惡自己丈夫,對秦香蓮來說本該是好事,可心裡卻開始有種說不清的彆扭……

  晌午時分,三人行至數日前曾落腳的驛站。

  掌柜見是熟客,倒也熱絡,只是搓著手,面有難色:「三位客官,實在不巧。今早剛到了一支大商隊,人馬眾多,把小店擠得滿滿當當,眼下只剩一間上房。」

  陳世美聞言神色平靜,並無多少意外。

  方才在店外,他已瞧見院中停著七八輛滿載貨物、以油布苦蓋的大車,轅馬尚未卸盡,料想是剛到不久。

  看來自己在秦州城放出的風聲,已讓某些人按捺不住。

  陳世美點點頭:「一間便一間吧。」

  秦安瑩不知道是不是誤會了什麼,臉頰忽泛起微紅,趕緊對陳世美道:「要不……我晚上去馬車裡將就一宿?」

  陳世美笑笑,目光掠過窗外院中沉甸甸的貨物,眼神幽深。

  「不急。」他轉向掌柜:「先送些茶水點心上樓,再勞煩取一套筆墨紙硯來。」

  三人上了樓,一路沉默少言的秦香蓮掩好門,輕聲問道:「官人,樓下那支商隊,可是要往綏遠去的?」

  陳世美在桌邊坐下開始研墨:「看其貨物綑紮方式與車轍深淺,應是長途販運的商隊。這個方向,十有八九想途徑綏遠縣出關,或往青唐,或與蕃部交易。」

  秦香蓮微蹙黛眉:「他們是否太急切了些?即便聽了傳言,也該先派探路夥計去踩點才是,怎會大隊人馬即刻啟程?」

  「等不及了。」

  陳世美喟嘆一聲:「宋夏交戰至今,關隘時開時閉,不知多少商人手中積壓了巨量貨品,銀錢周轉不靈,若再不能快些變現流通,莫說獲利,身家性命都可能搭進去。此刻稍有風聲,便如久旱逢霖,哪還顧得周全?」

  他邊說邊鋪開掌柜送來的紙張,提筆蘸墨,不多時寫好一封信。

  他吹乾墨跡,將信紙仔細摺疊,遞給秦香蓮:「娘子,現下有件要緊事,需你即刻去辦。」

  秦香蓮雙手接過:「官人吩咐。」

  陳世美語氣鄭重:「你騎上咱們馬匹,連夜趕回綏遠縣,將此信親手交予韓琪。切記,途中不可耽擱,越快越好!」

  秦香蓮將信小心收進貼身衣袋,轉而看向自家妹妹,心裡泛起嘀咕。

  於情於理,這差事……不該是讓安瑩去更合適麼?

  何況老話常說,叔嫂不通聲,女婿不戲妹……

  官人真就沒有一點避嫌的念頭嗎,還是說有意為之?

  五年獨守空閨的寂寥與飄零,此刻又重新縈繞心頭,酸澀無比。


  最後秦香蓮長呼一口氣,眸中依舊是一片溫婉澄淨。

  「奴家明白。」

  她說完又回頭望向秦安瑩,細心囑咐:「安瑩,你姐夫傷勢未愈,你須聽命而為,莫要讓他為難。」

  秦安瑩忙不迭點頭:「姐姐放心!」

  秦香蓮又深深看陳世美一眼,旋即轉身出門,步履匆匆而去。

  房門關上,屋內頓時只剩下陳世美與秦安瑩。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又是姐夫小姨子,哪怕神經大條的秦安瑩,也沒來由地感到一絲侷促。

  她臉頰微熱,眼神遊移了一下,才強作鎮定地問:「咱們接下來做什麼?」

  陳世美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去拜拜山頭。」

  …………

  亂石嶙峋間,數十間歪斜木棚與破舊皮帳依著山壁胡亂搭建,炊煙稀落,人聲嘈雜。

  此地盤踞者,正是數日前於官道攔截陳世美車駕的那伙賊匪。

  這伙盤踞在老鴉嶺的匪眾,成分雜糅。

  其中約莫七成是失了草場、活路斷絕的白草羌旁支散戶,餘下大半,多是西夏軍中逃卒。

  這些党項兵卒,或因不堪上官苛虐鞭撻,或因觸怒權貴遭了迫害,更有人是戰時怯陣怕死當了逃兵。

  宋夏戰起,邊境管制混亂,他們趁機竄入山林,與同樣走投無路的羌人合流,聚在此處靠劫掠過往行商、零散村寨為生。

  那日被秦安瑩一刀斬了的獨眼首領,喚作野利雄,是原西夏某部族軍小隊頭目,憑著一股兇悍和些許統兵經驗坐上了頭把交椅。

  他一死,寨中立時暗流洶湧。

  「大哥的仇,不能不報!那姓白的小子必須揪出來,剖心挖肝祭奠大哥,否則咱們豈不成了笑話?」

  一個豹頭環眼、滿臉虬髯的羌人漢子領著一撥人,吼聲如雷。

  他是寨里二當家,名叫烏紇,性情暴烈,素以勇悍著稱,那日打劫留守寨中,也算逃過一劫。

  另一撥人簇擁著一個年約三旬、面容精悍、眼神靈活的漢子。

  此人名叫劉吉,原是西夏軍中漢裔文書,外號老算盤,略通算計。

  「烏紇,報仇雪恨自是應當,可大當家當日不聽勸告,見色起意,以為對方人少車輕便貿然出手,本就壞了規矩。

  如今寨中存糧將盡,馬上入秋,當務之急是尋條穩妥活路!貿然尋仇,再折損人手,這寨子……怕就要散了!」

  烏紇怒目圓睜,刀尖指向劉吉:「劉吉,我看你們宋人就是膽小!」

  劉吉冷笑:「烏紇,現在意氣之爭有何用,搶來的那點糧米還能支撐幾日?西夏那邊是回不去的死路,宋境邊軍巡哨日益嚴密……再不想轍,餓也餓死你我!」

  兩派各執一詞,爭執不下。

  就在此時,寨門處把守的一個小嘍囉連滾爬爬奔進來,氣喘吁吁喊道:「二當家!劉頭領!外頭來了一男一女,指名道姓要見咱們管事的!」

  「什麼人?」烏紇與劉吉同時喝問。

  「不……不認識,那男的像個文弱書生,女的……長得挺俊,就是眼神冷颼颼的……」

  話音未落,身後已傳來一聲朗喝。

  「請頭領出來一敘。」

  眾匪齊刷刷扭頭,只見一青衫書生負手而立,身旁站著個鵝黃勁裝的俏麗少女。

  一羌人匪徒猛地跳出,指著秦安瑩尖聲叫道:「是她,二當家!就是這個小娘皮,那日就是她殺了大當家!」

  二當家烏紇本就性如烈火,驟見仇人,雙目盡赤,暴喝如雷:「臭娘們,殺我大哥還敢上門送死!」

  他不由分說,抄起手邊厚背砍山刀,縱身撲上!

  刀風呼嘯,直劈秦安瑩面門,竟是搏命殺招,顯是恨極。

  秦安瑩冷哼一聲,不閃不避,待刀鋒及額前三寸,身形倏忽一錯,左手如穿花拂柳,閃電般扣住烏紇持刀手腕。

  烏紇但覺半邊身子一麻,尚未及變招,眼前寒光一閃——卻是自家那柄砍山刀不知怎地已到了少女手中!

  「噗!」

  刀鋒貫胸而過。


  烏紇踉蹌兩步,低頭看著透出胸口的刀尖,喉頭「咯咯」兩聲,轟然倒地。

  滿寨死寂。

  秦安瑩甩手擲刀,俏臉寒霜,目光掃處眾匪無不縮頸低頭,膽戰心寒。

  陳世美隨即緩步上前,青衫微拂:「你們領頭又死一個,現在誰能做主?」

  匪眾面面相覷,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人群中的劉吉。

  劉吉咽了口唾沫,強自鎮定上前幾步,朝陳世美和秦安瑩躬身行禮。

  「在下……劉吉,暫替兄弟們回話,敢問二位尊駕何人,有何貴幹?」

  他瞥一眼地上烏紇屍身,補充道:「若為數日前誤會而來,前大當家野利雄已死,方才烏紇也伏誅,恩怨可否兩清?」

  陳世美目光如炬,不答反問:「聽口音你是漢人,怎在西夏軍中為吏?」

  劉吉心頭一凜,不敢隱瞞,話中滿是苦澀:「回大人,小人原是興慶府人,讀過幾年書,在西夏左廂軍司做過幾年掌書記……後來不得已,流落至此。」

  「讀過書,懂軍務,很好。」

  陳世美微微頷首:「那便該明白,憑你們這七八十號惶惶如喪家之犬的雜兵散勇,據守這小小山寨,劫掠為生,終非長久之計。

  官府若要清剿,不過旦夕之間,你說你們前路何在?」

  劉吉沉默,身後眾匪亦露出茫然頹唐之色。

  秦安瑩適時開口,聲音清悅:「我家公子今日來此,非為趕盡殺絕,而是給你們指一條明路。」

  「明路?」

  劉吉不敢怠慢,側身引手道:「大人請這邊說話。」

  三人行至一株老松下的石碾旁,遠離了眾匪耳目。

  陳世美負手望了望寨中破敗景象,緩聲道:「劉吉,我且問你,你這寨中有多少是真正刀頭舔血、背負人命的亡命之徒?又有多少只是為了一口活飯,被迫依附的苦力、農戶?另外寨中可有家眷婦孺?」

  劉吉略一沉吟,如實答道:「回大人,寨中能提刀殺人的悍匪,約莫二十餘,多是原西夏逃卒,心狠手辣。

  其餘五十多人,半是白草羌失了草場的散戶,半是宋夏邊境活不下去的流民、獵戶,只為餬口,未見得敢真拼命。

  至於家眷……倒有六十餘口,多是羌人、流民帶來的婆娘娃娃,都安置在後山那片窩棚里。」

  陳世美微微頷首,再問:「若讓你來號令,這些人,你能指揮得動幾分?」

  劉吉苦笑道:「若只求活命,七成的人會聽小人的,剩下那三成多是野利雄和烏紇的死忠,尤其幾個党項逃兵凶頑難馴,小人若驟然發號施令,只怕壓不住。」

  「既如此……」

  陳世美語氣轉冷:「我給你指條明路——帶著願聽你話的兄弟,入我宋軍,洗脫賊名,掙一份正經糧餉,家眷亦可入綏遠縣戶籍安頓口糧,日後堂堂正正做人,可願意?」

  劉吉渾身一震,眼中燃起強烈的渴望:「大人……此言當真?!」

  陳世美點頭:「只須你立一功,表爾等誠心。」

  「請大人明示!」

  「明日,會有一支商隊途經老鴉嶺東南官道,你率寨中所有人馬前去打劫,待我綏遠官兵巡防趕到,你假裝不敵率眾棄械投降,我會當眾將爾等收編。至於那些野利雄死忠、凶頑難制之徒……」

  陳世美頓了頓,眼中寒光微露。

  「你將他們單獨編作一隊,明日行動時,命他們額系黑巾以為標識。屆時刀箭無眼,剿匪誤傷幾個頑抗之輩,也是常理,你可明白?」

  劉吉倒吸一口涼氣,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見劉吉猶豫,陳世美語氣陡然轉厲:「劉吉,我今日給你機會,你若不願……」

  她未說完,目光掃一眼不遠處抱臂而立的秦安瑩。

  劉吉順著陳世美目光望去,只見那鵝黃衣衫的少女隨手撿起地上一顆石子,手腕輕輕一抖,石子飛出,正中一隻野兔腦袋開花。

  劉吉嚇得渾身一顫,再無半分僥倖之心。

  不說別的,他們一行估計還不夠這娘們打。

  他猛地單膝跪地,抱拳過頂,聲音激動發顫。

  「小人劉吉,願率眾弟兄歸順大人!從此鞍前馬後,唯大人之命是從,若有異心,天地共誅!」


  下了老鴉嶺,天色已近黃昏。

  山風帶著涼意,吹動道旁枯草。

  秦安瑩已然知曉陳世美打算,不免好奇問:「你為何不讓姐姐留下幫你,她心思細膩,應變可比我強多了。」

  陳世美正琢磨著劉吉那邊能否完全按計劃行事,聞言側頭看她:「香蓮送信固然辛苦,但沿途官道安全。

  而此去山寨,雖以招安為主,但匪窩終究是匪窩,難保沒有突發兇險,安瑩你武功高強,有你在側我心裡踏實。」

  秦安瑩被陳世美一夸,嘴角不自覺地翹了翹,哼哼道:「算你有點良心,不過你也別太高看我。

  姐姐得爹爹真傳,根基打得比我牢,性子又靜,練功比我刻苦,只是她不喜爭鬥,這些年又操持家務,少有與人動手罷了,真要比試,我多半是打不過她的。」

  陳世美腳步一頓,心中駭然。

  平日看秦香蓮溫婉似水,毫無江湖武夫做派,陳世美近乎下意識以為她不會武功,是和王語嫣一樣的角色。

  沒想到武功比秦安瑩還高?

  他面不改色試探問:「我離家這五年,你姐姐可曾與人動過手?」

  秦安瑩癟癟嘴:「姐姐向來恪守婦道,從不在人前顯露,唯有一回。」

  「啥時候?」

  「你娘親過世那年。」

  「那年怎麼了?」

  「那年大旱,家裡田地產不出糧,鄰村有個姓周的惡霸地主,家裡有親戚在縣衙當差,平日就橫行鄉里。他聽說陳家二老皆已去世,家中只剩我和姐姐兩個女子,便帶著十幾個潑皮上門來。」

  陳世美放緩腳步,側耳傾聽。

  「他先是假惺惺弔唁,接說陳家欠他家的租子,要拿田契抵債。姐姐拿出帳本,說公婆生前分明已結清。

  那廝隨即撕破臉皮,嘴裡淨是污言穢語……什麼你丈夫早死在外面,守寡可憐,不如跟他做妾,衣食無憂還能夜夜快活。

  姐姐氣極了,全力一掌拍在那廝胸口。」

  陳世美沉默良久。

  他幾乎能想像到當時的畫面,靈堂白幡還未撤去,年輕的女子一身孝服,獨自面對十幾個潑皮。

  忍了又忍,可最終忍無可忍!

  那一掌,夾雜著多少委屈、憤怒乃至絕望……

  「後來呢?」

  「後來那廝氣絕,姐姐怕惹上官司,連夜收拾細軟帶上我來尋你,一路風餐露宿到綏遠縣,卻得知你已是當朝駙馬……」

  暮色完全籠罩了山道。

  陳世美站在山間昏暗的光線里,胸口舊傷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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