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騙的我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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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罷,張寧望向屠堅的目光中,隱隱帶上了一絲懇求。

  ——再加一千五百石。

  總共三千石糧,便夠發放四個月的縣兵月糧。

  再想想辦法,藉口『今歲大旱,稅賦不足』之類,少發些,勻成六個月來發,便能撐到開春。

  月糧發少了,兵卒們固然會發牢騷。

  卻也好歹有糧領、有米吃,不至於鬧得太過。

  等到了開春,若一切都如劉稷所言,那便是亂起。

  一俟亂起,沛令、沛丞反水,張寧想辦法掌握縣衙,就不用再愁軍糧。

  若劉稷所言有誤——開春並未生亂,那張寧,自也就沒了繼續掌控縣兵營的必要。

  念及此,張寧面上堅定之色更甚。

  伸手拿起身前,那隻裝有金餅的布包,起身走到屠堅面前,將布包雙手交還給屠堅,旋即鄭重拱起手。

  「無論劉亭長願或不願,這十金,屠老弟都帶回去。」

  「只此事,或關乎沛縣上萬戶、數萬口黎庶安危。」

  「——萬望屠老弟,代我向劉亭長懇請再三,多加美言。」

  「老兄我,感激不盡。」

  說罷,張寧長身一揖,久未起身。

  而在張寧身前,屠堅卻仍無喜無悲的跪坐在地,只是望向張寧的目光中,頗有些不解和好奇。

  彎著腰,低著頭,維持『長身而揖』的姿勢,卻久久沒能聽到屠堅的話語聲,張寧終是稍直起身。

  便見屠堅顧自搖著頭,面帶不解道:「本以為,張公會有所遲疑。」

  「私籌兵卒軍糧,可是大罪。」

  「輕則論『動搖軍心』;重則,處居心叵測,圖謀不軌?」

  聞言,張寧面色不由一滯。

  片刻後,便是一陣無奈的搖頭苦笑。

  「唉~」

  「怪的了誰呢?」

  「還不是這位劉少君,三言兩語,便陷我於歧途……」

  半帶調侃,半帶自嘲的說著,張寧顧自又一陣搖頭嘆息。

  而後面色稍一正:「早些時候,我便與劉亭長說過。」

  「——朝廷給的四石半祿米,我總不能真白吃著。」

  「生命艱難,官吏庸碌。」

  「總要有人站出來,為窮苦百姓做主。」

  語調平和,神情淡然,卻莫名莊重的一番話,說的屠堅當下一奇。

  絲毫沒有因為張寧這番話,便對張寧肅然起敬;

  只是純粹的驚訝於:當今世道,竟還有這般『傻』的人。

  仍繃著那張面癱臉,在張寧身上注視良久,似是要把眼前之人看透,屠堅才悠悠站起身。

  隨即拱起手。

  「張公即不惜身,不擔心日後被治罪,少君托我轉呈的話,我便直言不諱了。」

  「——這一千五百石糧,是少君按照七個月的用度,算定的數額。」

  如是一語,惹得張寧再露不解之色,屠堅顧自繼續道:「張公要供的縣兵,不該是五百人。」

  「甚至不該是如今,營中這三百餘人。」

  …

  「少君建議張公,從縣兵營中,挑選可戰之卒百人,供以軍糧。」

  「此百人,以力壯青勇為先,善戰老卒為輔。」

  「余者,當盡數遣散。」

  不帶絲毫感情的一番話,讓張寧驚愕之餘,不由陷入沉思。

  劉稷的意思,張寧大概能明白。

  ——可堪一用的,信得過的,出軍糧養著。

  不頂用的、靠不住的,甚至可能暗中生亂的,都直接清退!

  比如,只存在於兵冊上,以方便沛令吃空餉,此番卻大概率會被找來充數,向張寧伸手要軍糧的百餘人;

  比如各大族、富戶塞到縣兵營,只按人頭領軍糧,卻從未露過面的子侄;

  還有營中,不具備戰鬥力,或可能與沛令沛丞、大族富戶有關聯的兵油子,兵痞子。


  如果真按劉稷說的做,張寧相信:哪怕是只挑一百人,也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放寬選拔標準。

  比如『力壯青勇』四字,或許會被安在某個膽小如鼠,與人說話都磕巴的毛頭小子頭上。

  比如『善戰老卒』四字,可能讓某個三四十歲,從未上過戰場,只是沒爛到根兒上的老卒,被選入這百人當中。

  但張寧的疑慮,卻並不在這五百縣兵。

  「屠老弟,既然知道私籌、私發軍糧是大罪,便該知:私自遣散正卒,罪過可比前者更重——而且重的多?」

  漫長的沉默之後,張寧道出如是一語,面上神情愈發凝重。

  聞言,屠堅卻仍是面不改色,癱著臉應道:「張公,不是不怕被治罪嗎?」

  淡淡一語,惹得張寧當即鬧了個大紅臉,尷尬的將目光移開。

  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鎮定下來,坦然道:「若日後,沛縣果真生亂,我供縣兵營的軍糧,又率縣兵平亂——二者相加,便可功過相抵。」

  「就算不能,也不會罰的太重,不至於害了身家性命。」

  「但遣散縣兵,可就不是『平亂』二字,就能將功折罪的了。」

  …

  「即便不考慮日後,只看眼下。」

  「——我供縣兵營的軍糧,狗官多半是幸災樂禍,坐看劉亭長與我相爭,絕不會在入冬前與我為難。」

  「但若是遣散大半縣兵,那狗官、大族,都必然會與我生惡。」

  「狗官計謀不成,又沒了空餉可吃,未必不會氣急敗壞,上告我居心叵測。」

  「大族、富戶們,也未必不會暗中報復……」

  聞言,屠堅麵攤依舊,微微一搖頭。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若不儘快整編,且不說縣兵戰力如何、軍糧從何而來;」

  「——單是令、丞安插在縣兵營的眼線耳目,便足以掣肘張公。」

  「只有趁此機會,精編可戰之卒,將余者盡數遣散,張公才算得上是掌了兵權。」

  「待日後亂起,兵權在手,如臂指使,方可有所作為。」

  …

  「至於『私自遣散正卒』的罪行,少君亦有言,托我轉告張公。」

  「——明歲開春之後,普天之下,怕是剩不下幾條『重罪』。」

  「更不會有誰,還顧得上追究張公之罪了。」

  「張公大可自眼下,便視自己為:沛令,兼丞、尉。」

  這一番話,屠堅可謂語不驚人死不休。

  寥寥數語中,所暗藏的海量信息,更是讓張寧驚疑不定間,飛速運轉起大腦,。

  終是意識到了什麼,才迷茫苦笑著,喃喃自語道:「劉泗水啊……」

  「劉泗水……」

  「騙的我好苦……」

  「說是沛縣生亂,然實則,竟是整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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