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章 升米恩,斗米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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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樹蔭下,劉稷背負雙手,目送老趙頭一行往亭內走去。

  那張繃了好半晌的臉,也終是湧上一抹淺淺笑意。

  ——算下來,這是泗水亭今年,第六戶前來投奔遠親的『流民』。

  只不過,之前那五戶的人員構成,讓劉稷頗有些無奈。

  有老翁、老嫗帶著孫女的;

  有婦人帶著女兒的。

  甚至還有一對姊妹花——大的十一歲,小的剛走路!

  大的牽著小的,時不時再抱起來走一段,從大幾十里外的豐縣,就這麼一路找來了泗水亭!

  人,劉稷倒是留下了。

  只是留歸留;

  留下的人,卻沒能對眼下的泗水亭,貢獻絲毫勞動力。

  ——就連娃兒,都是清一色的女娃!

  連十歲左右,勉強有點力氣的半大小子,也是一個都沒有!

  直到今天,泗水亭,才總算是等來了第一位外來青壯。

  如此完整的家庭構成,也是首次出現。

  有老人,有壯丁,有壯婦,有孩子。

  雖是把累贅都帶來了,但僅有的勞動力,也同樣跟了來。

  二十大幾歲模樣的壯丁;

  與之年紀相仿的婦人;

  兩個孩子,也有一個是男娃——而且還是稍大些的那個。

  年紀雖不大,看上去十歲出頭的樣子,卻也算是可堪一用了。

  ——這年頭,農戶子弟過了十歲就要說親,十四、五便要成婚!

  十歲出頭的少年,已然是訂了婚事,能扛鋤頭下地的半個頂樑柱了。

  「這般人家,再來個三五十戶,便能輕鬆許多了。」

  「多出數十青壯、數十壯婦,再有幾十個半大小子……」

  「嘖嘖。」

  「真如此,說不定後山暗倉,都能抽出青壯去建。」

  自顧自說著,劉稷面上笑意再添三分,不由有些憧憬起來。

  至於供養流民的口糧,劉稷卻是絲毫不心疼。

  ——就當是僱人幹活了唄?

  尤其還是知根知底,與亭人沾親帶故,必要時能為了護亭,和外人拼命的民兵!

  倒是一旁的樊強,難得細心了一回。

  稍皺著眉,走近些,附耳低語道:「這口糧,少君怕是給多了……」

  嗯?

  聞言,劉稷面色一滯,並沒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便見樊強稍回過身,朝壕溝方向看了一眼,確定距離足夠遠,才壓低聲線道:「少君說過,不患寡,而患不均。」

  「亭里的人,無論男女老幼——哪怕青壯,也都是按人頭領口糧。」

  「結果到了外來戶頭上,少君卻許青壯二人份,壯婦一人半。」

  「亭人知了,怕是要心裡不痛快。」

  聽到這裡,劉稷這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樊強是在擔心什麼。

  便搖頭一笑,淡然擺了擺手:「不會。」

  「這筆帳,鄉親們不至於算不清楚。」

  話說出口,見樊強一副不解的模樣,劉稷再一笑。

  「鄉親們護亭,是應該的。」

  「——是在護自己個兒的亭。」

  「鄉親們的口糧,也不是我給,是鄉親們的存糧,我再添些發下去。」

  「要忙的事兒太多,實在顧不過來,這才不記各家存糧了,按人頭均分下去。」

  …

  「外來戶不一樣。」

  「人家來,是投奔遠親——是謀活路,求果腹。」

  「給他們的口糧,是我出,算雇他們給咱泗水亭幹活。」

  「就說老趙頭這一房親戚,男女老幼五口,起碼要三口人的糧,才能勉強餬口。」

  「若只給兩人份,五口人勻不過來,便要老趙頭從自家的口糧勻。」

  「到頭來,誰都吃不飽,誰都沒氣力,反倒會耽誤正事。」


  說罷,劉稷伸手拍了拍樊強的肩膀。

  雖然不覺得會出問題,卻也還是保險起見,補了一句:「若青壯們發牢騷,阿強便給他們說道說道。」

  「便說,這是我自掏腰包,用口糧僱人,為亭里分擔些力氣活。」

  「有了他們,大傢伙也能輕鬆些。」

  聞言,樊強低頭思慮片刻,便若有所思的緩緩點下頭。

  除了劉稷說的這些,樊強自己,也想到了一件事。

  ——這些流民,都算不得外人。

  而是大老遠跑過來,投奔亭人的遠親。

  今天來的,是老趙頭的遠親。

  明日,就可能是老張頭的、老李頭的,又或樊強的、劉稷的——每一家每一戶的遠親。

  今日,劉稷自掏腰包,根據老趙頭這一房遠親能提供的勞動力,為其提供三人半份的口糧。

  那明日,其他人的遠親來投奔,劉稷也同樣可以這麼做。

  亭人得了接濟遠親的名聲、人情,還不用真拿出自家的糧食。

  而且,正如劉稷所言:有了這些『外來戶』,本該由亭人幹的力氣活,便能被分擔一部分。

  非要說誰虧了,那也就是自掏腰包,供養口糧的劉稷了。

  「不收外人,只收亭人遠親,少君,是怕外人靠不住?」

  思慮間,樊強若有所悟的開口發出一問,

  便見劉稷微笑點頭,而後,又微微一搖頭。

  「是,也不完全是。」

  「外人靠不住,只是其一。」

  「其二,是怕這些『外人』當中,混進了妖道耳目,又或狗官沛令的眼線。」

  …

  「再有,便是人心。」

  「——照理來說,就算不收外人進亭里,我也可以拿些糧食出來,給他們一條活路。」

  「即便不圖心安,也總能把人打發了去,免得聚在亭外。」

  「只不過,人心難測。」

  「就怕他們得了糧,非但不會記咱們的好,反而還會想:泗水亭的糧食,都多的能分給流民了?」

  「而後,便是升米恩,斗米仇——要麼一直拿糧食養著他們,要麼,就是被他們沖亭搶糧。」

  說罷,劉稷緩緩側過身,輕嘆一氣,又再拍了拍樊強的肩頭。

  「還是那句話。」

  「不是不願救、不想救,而是救不起。」

  「有朝一日,泗水亭兵強馬壯,堅不可破,流民根本生不出半點歹念——只敢乞一口吃食,乞不到也只能離去時,才是能救人、該救人的時候。」

  「到那時,有多的糧食,我自會拿出來。」

  聽聞此言,樊強終是咧起嘴,嘿嘿傻笑著撓了撓頭。

  「少君心善,俺知道的。」

  「就是俺這腦袋瓜,沒少君的好使。」

  「嘿,嘿嘿……」

  憨態可掬的模樣,逗得劉稷又一陣搖頭苦笑,抬腳輕輕踢向樊強的後股。

  又說笑一陣,樊強便面色一正,指向不遠處的壕溝。

  「壕溝寬二丈,深一丈、長三百步。」

  「老獵戶說,挖出來的土,怕是不止三千石。」

  聞言,劉稷自然地點了點頭,顯然是有所預料。

  ——何止是『不止三千石』?

  寬4.6米,深2.3米,長450米的壕溝,挖出來的土石,足有4761方!

  按每方1.5噸來算,便是7140噸!

  其中,要被當作『糧食』送去縣兵營的三千石,卻只有40噸——零頭的零頭。

  好在此事,劉稷也早有盤算。

  「先取三千石,拉回亭里裝上車,讓老獵戶帶一隊青壯,儘早送去縣兵營。」

  「剩下的,就在壕溝南側——靠亭的一側壘個坡。」

  「如此,便是一道拒馬,一道壕溝,一道土坡,而後再一道拒馬。」

  「四道工事相疊,總該能嚇退流民,不敢聚眾沖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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