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總比外人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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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叔公的意思……」

  「收容?」

  樊莊的話,讓劉稷瞬間想到如今,已經被泗水亭收留、安置的李陳氏母女。

  可以說,李陳氏母女二人,便是流民中最極端,最不穩定的那一類。

  ——銷了戶的『死人』。

  絕大多數情況下,農人離家流亡,都只會成為『失蹤人口』,仍保留戶籍。

  只要戶籍還在,就還有重新回到家鄉、回歸正常生活的希望。

  有這麼一條退路,流民便不會太過於極端,往往只求苟且偷生——活下來就好。

  等情況好些了,就回去繼續做農民,怎麼也好過到處流亡。

  這樣的人,更像是乞丐。

  但李陳氏母女這種『死人』,卻已經回不去了。

  失去戶籍,她們這一生哪兒都去得,唯獨家鄉回不得。

  因為普天之下,唯有他們的家鄉:薛縣,因為這二人『假死隱戶』,而損失了人口和賦稅。

  也只有薛縣,會追究他們隱戶的責任。

  沒有重新回到家鄉、回歸正常生活的希望,使得這類人,很容易生出破罐子破摔的傾向,極容易走極端。

  這樣的人,和落草為寇,沒有任何本質上的區別。

  ——都是放棄了自己,在社會秩序中的合法身份,成為脫離秩序掌控的不穩定因素。

  坦白來講,如果換做一對父子,又或是父女、母子——但凡二人中有一個男的,哪怕是個孩子,劉稷都不可能把人留在泗水亭。

  也就是看在母女二人,都是造不成威脅的婦人,再加上薛縣離得不遠,查明二人身份真假並不難,劉稷才破了一次例。

  至於樊莊想要表達的意思,劉稷,當然也瞭然於胸。

  「叔公的意思,是與其讓流民,都被妖道蠱惑去作亂,不如收容一部分?」

  「如此一來,妖道能蠱惑的人少了,亭里的人手也能多些?」

  劉稷再度發問,樊莊這才緩緩點下頭。

  只眉宇間,卻仍是一抹濃濃的擔憂。

  「是這麼個意思。」

  「卻也不好辦。」

  「——人心隔肚皮。」

  「流民自八方而來,無有傳、引,本就魚龍混雜。」

  「收進來的人是好是壞,根本無從辨別。」

  「若收了歹人——更甚是妖道眼線,那便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

  「如何安置,也是一大難。」

  「收進來的人,肯定不能白養著,也養不起。」

  「總要讓他們干點什麼,以自食其力。」

  「可具體幹什麼?」

  「人又住哪兒?」

  說著,樊莊不由長嘆一口氣,神情難掩疲憊,但更多的,卻是對未來的重重憂慮。

  「若不用考慮這些,那當然是收進來幾百流民——尤其是百十青壯,對眼下的亭里最有利。」

  「但青壯男丁,本就不好控制,老弱婦孺又不頂用。」

  「再有,便是亭里滿共不過四百口,收進來的流民多了,未必就不會鳩占鵲巢,喧賓奪主。」

  「考慮到這些,又分明不該收納流民……」

  說罷,樊莊便陷入兩難之中,不知如何是好。

  這,也正是各地郡縣、鄉亭,看待流民的普遍態度。

  放任不管?

  放心不下。

  收容安置?

  又怕引狼入室。

  且性價比極低。

  ——有勞動力的,自然也擁有武力,隱患極大;

  如李陳氏母女那般,沒有武力、不會造成隱患的,又提供不了多少勞動力。

  兩難。

  怎麼都不對,怎麼都是錯。

  倒是樊莊的細緻分析,讓劉稷隱隱有了思考。

  「銷了戶的,肯定是不能收。」


  「——風險太大。」

  「戶籍還在的,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收。」

  「只是如何甄別……」

  說著,劉稷若有所思的低下頭,手指下意識送到嘴邊,輕輕啃咬起指甲蓋。

  片刻後,有了主意的劉稷稍抬起頭,悠悠開口:「我有個法子,叔公不妨聽聽看。」

  樊莊聞言一奇,當即點頭。

  便見劉稷沉聲道:「來頭不明的外人,當然收不得。」

  「但知根知底,沾親帶故,又有人作保的,那就好說。」

  「——今歲年景不好,我泗水亭的日子好過,十里八鄉也都知道。」

  「入冬前,未必就不會有流人,來投奔亭里的遠親。」

  劉稷輕描淡寫的一點,樊莊當即就反應了過來。

  垂眸思慮片刻,便面帶認可的再次點下頭,面上憂慮之色也去了大半。

  「既是遠親,亭人自然是知根知底。」

  「留或不留,各家自己定——誰留的,就住誰家。」

  「既然願意留,自然也會願意作保。」

  「嗯……」

  「可以再加一條:每戶最多只能留一人。」

  「便是留下了,也不能白吃乾飯——亭里的活都得干,拿勞力換四小子出糧養著。」

  劉稷應聲點頭。

  「和妖道搶人,是搶不過的。」

  「——流民太多,亭里頂多收得進百餘人,根本傷不到妖道根本。」

  「倒是可以藉此機會,吸納一批人手。」

  「都是亭人的遠親,也算半個泗水亭人,總比外人可信。」

  「戶籍也都還在,日後必定還要回鄉,便不擔心賴著不走。」

  如是一番話,終是讓樊莊面上憂色盡褪,總算是湧上一抹淺淺笑意。

  只嘴上,仍不忘補充道:「此事,我二人知即可,不宜聲張。」

  「有流民來投奔,四小子再親自去見見。」

  「若留了,也得交代好:泗水亭收容亭人遠親一事,不可對外聲張。」

  劉稷含笑點頭,心情也隨之稍稍輕鬆了些。

  秋收將至,大亂將起,群狼環伺,劉稷心中本就沉重。

  屠堅從下邑帶回來的消息,又是個頂個的讓劉稷頭疼。

  總算有了見順心的事,能讓劉稷稍鬆一口氣,勉強提起些精神。

  想到未來這段時間,或許能吸納幾十號青壯,劉稷心中,更是添了幾分心安。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

  秋收前的半個多月,泗水亭,幾乎沒有等到前來投奔遠親的流民。

  即便有幾人,也都是老人,又或是婦人帶著孩童。

  雖然有些失望,劉稷卻也是無一例外,都親自上門驗了底細。

  戶籍還在,家庭、田宅也都還在,也確實與亭人有親緣。

  既是收下了,劉稷便按照原定計劃,把人都安排去耕地。

  就這樣,日子一天天過去。

  劉稷、樊強在內的青壯們,輪值放哨、鍛鍊武藝,又或是在耕地。

  中老年男丁,及年輕些的婦人們,也都在田裡揮灑著汗水。

  老婦人們,則忙著給大傢伙準備一日兩餐。

  大傢伙都累。

  卻也都格外充實。

  便在這疲憊的充實之中,時間飛速流逝,很快,便到了秋收日。

  辛勤勞作一年的成果,也終於在這一天揭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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