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縣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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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泗水亭說一不二的話事人,劉稷在縣城內,自然有落腳之處。

  ——約莫是兩三年前,一戶外商與人結了怨,怕被仇家報復,嚇得居家搬遷離去。

  機緣巧合下,那戶商人的宅院,便被劉稷低價拿到了手。

  只是劉稷不常居縣城,來縣城也都是辦事,事兒辦完了就走。

  所以,即便得了這座兩近的宅院,劉稷也沒有如尋常富戶那般,專門留人灑掃、維護。

  馬車停在院門外,劉稷先是下車,將門外掛著的銅鎖打開。

  而後獨自走進院門,將門從內里上了栓。

  至於樊強,自然是駕馭著車馬到側門,等劉稷從內里把門打開,才把馬車引入院內。

  再車馬分離,把馬牽去馬廄,於食槽中添一把草料,又忙著從車內往外搬行囊。

  說是行囊,也不過是二人各幾件換洗衣物,以及一口裝有錢、金的木箱。

  ——此行縣城,有不少東西要採買,還要和縣衙打交道,自然少不得用錢的地方。

  雖然不常住,也好歹算是『到家』了,劉稷自然是舒舒服服洗了把臉,又換了件體面些的長袍。

  知道樊強情緒低落,沒心思出門,便交代樊強簡單收拾一下臥房,差不多了再去接自己,旋即獨自出了門。

  走出去百十步,便到了縣衙之外。

  「喲,劉少君?」

  不等劉稷走上石階,便是一道熱切的招呼聲響起。

  等劉稷抬起頭,原本立在朱門外的身影,已是諂笑著迎上前來。

  「可是有些日子,不見劉少君入城了。」

  「瞧這架勢,是要拜會縣尊?」

  看似隨意的一問,引得劉稷含笑低下頭,從懷中取出一封拜帖,雙手捧上前。

  「勞駕。」

  便見那差役伸手接過拜帖——竟是倒拿著,裝模作樣的細細觀覽起來。

  拜帖下,差役的手卻不動聲色間,接過劉稷遞來的布包,熟練地掂了掂分量。

  感覺大差不離,差役眼角的細碎紋路才舒展開,滿意的點了點頭。

  嘴上卻是裝腔作勢道:「嗯~」

  「如此大事,確是要稟明縣尊。」

  話音落下,差役當即面色一肅,借著拱手之勢,已是將布包滑入袖中。

  「劉亭長稍待片刻。」

  丟下這句話,差役回身走入朱門,眨眼便沒了身影。

  不多時,又見差役去而復返:「劉亭長來的巧,縣尊剛理過政務,正得閒。」

  「請。」

  ·

  ·

  ·

  ·

  側堂內,劉稷跪坐於客席,目不斜視。

  等了好一會兒,才總算等來一道大腹便便,身著官袍的身影現身。

  「嗨呀呀~」

  「難得劉少君登門,竟是未能親迎……」

  話都說出了口,沛令的腳才邁入正堂門檻,含笑拱手間,朝著劉稷的方向走來。

  只是才幾步路的功夫,沛令便已走的上氣不接下氣,鬢角更是淌下幾道虛汗。

  見此架勢,劉稷自也是起身拱手:「拜見縣君。」

  與往日一般無二,仍是一副不卑不亢的作態,卻是讓『熱情洋溢』的沛令身形一頓。

  暗下已然生出不愉,面上倒是迅速調整過來,含笑將劉稷請回客席。

  再呼哧帶喘的走到上首主位,略顯費力的跪坐下身。

  「呼~」

  「忙啊~」

  「又是秋收、稅賦,又是征勞、征役——沒完沒了。」

  「可算是等來劉少君,這才得了片刻閒暇,也好緩口氣兒。」

  說著,沛令自嘲一笑,又吭哧吭哧喘了好半天,才總算是捋順了鼻息。

  聽聞沛令此言,劉稷自也免不得客套一番,說一些『縣君辛勞』之類的場面話。

  估摸著差不多了,沛令也該問出那句『少君此來,可有何貴幹』了?


  豈料話匣子一打開,沛令便宛如滔滔江水,愣是抱怨個沒完。

  「縣裡苦啊~」

  「每年的稅賦都只有那點,還要大半送去洛陽,吏俸都拿不出……」

  …

  「說是陛下又要新建一宮,明年的修宮錢要加四成?」

  「唉~」

  「百姓的日子,也不好過啊……」

  …

  「官道都好幾年不曾整修,乘車出城,恨是不能把人顛出魂兒來!」

  「真怕什麼時候,有人被這官道的坑窪,給絆摔了車馬……」

  …

  「難啊……」

  …

  「苦啊……」

  …

  ……

  一開始,劉稷還當是沛令顧左右而言他,死活不提正事兒,無非是怕麻煩、想推脫。

  但聽著聽著,劉稷的眉頭便漸漸皺起,愈發察覺出不對。

  ——收上來的稅賦少,發不出胥吏俸祿;

  ——今年要漲修宮錢,又怕百姓拿不出;

  ——官道年久失修,坑窪不平……

  說來說去,都不外乎一個『錢』字。

  再結合劉稷此來,明顯是有事相求,沛令卻不等劉稷開口,便搶先哭起了窮……

  回過味兒來,明白了沛令的言外之意,劉稷倒是並未急於搭話。

  而是靜靜聆聽著,等沛令又抱怨了幾句,實在沒東西可抱怨了,才施施然從懷中,取出一卷厚實的簿子。

  「縣君主政一方,牧民萬千,區區泗水亭,自然是無法為縣君解憂。」

  「倒是這今年的稅、賦,可不必等到秋收之後——這便奉上,或能稍解縣君燃眉之急?」

  說著,劉稷便站起身,將簿子雙手送到沛令面前。

  見簿子如此厚實,原本還滔滔不絕抱怨著的沛令,愣是當場表演了一出變臉術。

  眉開眼笑的接過簿子,只攤開看了一眼,才剛在沛令臉上漫開的喜色驟然僵死!

  一股寒意從眼底竄起,肥碩的指腹,更死死掐進簿角。

  ——足有三尺厚的簿子,竟只是首頁有字!

  內容更是過分的言簡意賅!

  泗水亭民【百一十四】戶,丁【百七十二】口,婦【百三十九】口,童【八十四】口,田【三千九百一十】畝。

  民【百一十四】戶,繳戶賦五十七算,共6840錢。

  修宮錢戶15錢,共1710錢。

  助軍錢戶8錢,共912錢。

  郡稅戶23錢,共2622錢。

  縣稅戶11錢,共1254錢。

  調稅戶18錢,共2052錢。

  義錢戶10錢,共1140錢。

  丁、婦合【三百一十一】口,繳口賦三百一十一算,共37320錢。

  童【八十四】口,繳算賦一十四算,共1680錢。

  田【三千九百一十】畝,約得米糧萬二千石,繳農稅800石,折錢40000錢。

  計:泗水亭稅賦,合共95530錢。

  ……

  九萬五千五百三十錢。

  這或許是沛令這一生,最難以忘卻的數字。

  ——過往五年,泗水亭的稅賦帳目,最終都會指向這個刺眼的數字!

  只是過去,稅目會記錄的更為詳盡。

  如:哪家哪戶,丁幾口、婦幾口、童幾口,各名某某某;

  田幾畝,在某處;

  諸般賦稅,各繳多少之類。

  而今,劉稷竟是連裝都懶得裝,直接甩過來一份匯總表!

  最終合計,也仍舊是那個數字!

  九萬五千五百三十錢……

  「劉泗水,御民有方啊……」

  「為吏四年,泗水亭的農戶、丁口、田畝——乃至童子,都不曾有絲毫增減?」

  「丁無死徙,戶無消長,即無嬰孩降生,亦無童子成人?」

  驚怒交加間,沛令腮肉一陣劇顫,眼底寒意驟凝為冰。

  視線如刀般刮過紙上數字,終是強壓下翻湧的氣血,從齒縫間擠出一聲譏諷。

  卻見劉稷面色如常,一板一眼拱起手:「分內之事,縣君謬讚。」

  回以此八字,劉稷便將目光從沛令身上收回,垂目視地。

  只余沛令愈發粗重的鼻息,一聲聲砸進堂內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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