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拖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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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稷耐心的講,樊強安靜的聽。

  話講完,見樊強陷入沉思,劉稷也終得以重新拿起筷子,就著鹹菜,小口吃起粗糧餅。

  街道上人影稀疏,各奔西東。

  每有人經過茶肆,都會下意識將目光投向樊強,望著那道雄壯的身影嘖嘖稱奇。

  自也不乏有人,看向二人面前的那碟鹹菜,羨慕的偷咽口水。

  ——對這個時代的底層民眾而言,油水,是遙不可及的傳說。

  真正讓他們趨之若鶩,且觸手可及的,是珍貴的鹽分。

  將路人渴望的目光盡收眼底,劉稷不由昂首東望,將目光投向東海方向。

  「日後得掌海濱一地,便可曬鹽……」

  心緒飛散間,樊強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將劉稷的心神拉回眼前。

  「唔~」

  「俺明白了。」

  「難怪這麼些年,從來不見豪強、鄉紳施粥。」

  「就連少君,都從未施過粥。」

  「原來,是怕被官府治罪?」

  卻見劉稷微微一搖頭:「我是不敢,他們是捨不得。」

  「哪怕官府不治罪,他們也不會施粥。」

  「非但不會施粥,還會趁機哄抬糧價,打壓地價,把農人手裡的田奪走。」

  …

  「沒了田,農人就只能佃租豪強的地,種出來的糧食,還要分出幾成交租。」

  「種自己的田,糧食尚且不夠吃,租了豪強的地,交了租子,自然就更不夠吃,便只得伸手借糧。」

  「借的糧利滾利,還了又借,借了再還。」

  「長此以往,終逃不過被豪強盡奪其地,只能賣兒賣女,淪為奴婢。」

  這一回,樊強倒是沒有流露出不解之色,只深以為然的點下了頭。

  豪紳巧取豪奪那一套,本就不是什麼複雜的事。

  農人出身的樊強,不至於連這點事都不明白。

  倒是劉稷這一番話,讓樊強隱隱有些明悟。

  「如此說來……」

  「仙長們,其實是在施粥濟民?」

  見樊強總算想通個中要害,劉稷抓起水碗輕抿一口,而後點點頭。

  「說是以符、咒給百姓治病,實則,卻是藏米粥於符水之下,給百姓充飢。」

  「至於百姓,或頭疼腦熱,或四肢乏力——不說全部,起碼多半都是餓的狠了。」

  「看似是服符水,實則卻是吃下稀粥,有了氣力。」

  「哪怕真的有病在身,難得飽腹,氣色也總能好上不少。」

  「在旁人看來,如此,便是符水靈驗。」

  …

  「原本飢腸轆轆的百姓,白得了米粥果腹,自然不會說破。」

  「而方才,那女娃童言無忌,道破了個中要害。」

  「那些還沒領到粥的,擔心妖道就此離去,怕斷了這條活路,自然,要對那母女群起而攻之。」

  說罷,劉稷將手中水碗放回桌案,目光淡淡掃向身旁的街道。

  不出意外的話,劉稷的心神,再度飄到了九霄雲外。

  至於樊強,在聽到自己口中的仙長,被劉稷稱為『妖道』的瞬間,便再度皺起了眉頭。

  思慮良久,也隱約有所感悟。

  「少君曾說過,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更何況這施粥之舉,既是『作威作福』的罪孽,自然是為了邀買人心。」

  「就是不知仙長…呃,妖道們邀買人心,究竟為何?」

  想不明白,樊強索性不再多想,只當是太平道想通過這種方式,來散播道義、吸納信眾。

  至於劉稷表現出的敵意,則被樊強本能的理解為:對邀買人心之舉的不屑。

  心中疑惑得解,樊強也終於靜下心,抓起粗糧餅吃了起來。

  漫不經心的咀嚼著,城外那對母女無助的身影,卻始終在樊強眼前揮之不去。

  「多可憐吶……」


  同情著,不忍著,幾塊粗糧餅很快便被樊強吃下肚,連碎渣都不剩。

  就連那一小碟鹹菜,也被樊強舔了個乾淨。

  都吃完了,見劉稷仍看向身旁的街道,目光渙散間神遊方外,樊強自是輕喚道:「少君?」

  「少君???」

  接連兩聲呼喚,才將劉稷的『魂』給叫了回來,樊強也不由得一奇。

  「少君在想什麼?」

  便見劉稷稍定了定神,將心緒拉回眼前。

  而後莫名苦笑道:「我在想,方才城外……」

  「阿強可還想得起方才,都是些什麼人在討符水?」

  不等樊強作答,劉稷便顧自站起身,背負雙手,悠悠發出一聲長嘆。

  「衣衫破舊,面呈菜色,四肢乏力的老人、婦人和孩童。」

  「——而且是清一色的女童。」

  說著,劉稷緩緩側過身,神情陰鬱的看向樊強。

  「農戶人家,糧食不夠全家人吃,往往先給青壯,再給男兒。」

  「讓青壯吃飽,是為了當下;讓男兒吃飽,是為了將來。」

  「青壯、男兒都吃飽後,才輪得到婦人、老人,及女童。」

  …

  「反過來說,一戶農人活不下去,最先想到的,便是賣女兒。」

  「而後,是老人為了不拖累兒孫,自己離家討活路。」

  「再然後,便是婦人悄悄離去,把最後一口吃食,留給所謂的『香火』……」

  短短几句話,便讓樊強的情緒莫名低落下去。

  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些什麼。

  可腦海中,先前那對面黃肌瘦的母女不斷閃過,樊強終是沉重的喘息一聲,頹然低下了頭。

  劉稷說的沒錯。

  這,便是這個時代的農人,最樸素、最簡單,同時也是最為殘酷的生存法則。

  不等樊強反應過來,劉稷最後一番話,也為這場並不輕鬆的交談,畫上了一個沉重的句號。

  「他們,是流民。」

  「秋收還沒到,他們就已經離家,流亡討活路了。」

  「往後一個多月,這樣的流民會越來越多。」

  「直到秋收過後,又猛的多出一大批流民,與這些老弱、婦孺匯集一處。」

  「而後,便是流民千百成群,猶如蝗蟲過境……」

  …

  「我在想,到了那時,這些個太平妖道們,是否還會賜『符水』救人。」

  「若救,米糧從何而來?」

  只此一語——只『米糧從何而來』六字,便惹得樊強唰的抬起頭,滿是不敢置信的看向劉稷!

  卻見劉稷緩緩搖著頭,從懷中摸出幾枚銅錢,輕輕放到了二人用餐的桌案之上。

  而後折過身,走到路邊,自木樁上解開韁繩,顧自牽起了車馬。

  「此行,我們最好抓點緊,早些回去。」

  「暗倉的事,拖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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