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進山
山路並不崎嶇，甚至與平日裡的路面並沒有太大區別。
格倫坐在迪安的車上，出神地望著窗外，不過太陽還沒有升起的天空暈染著一整片朦朧的藍色，其間點綴著幾顆星星，但沒有月亮的照明，山上的一切都是影影綽綽的，看不清真切。
格倫他們在七點的時候出門，沿著克朗代克高速公路一路向北方向進發，那裡最終通向加拿大的育空地區，當然格倫他們沒想要到那麼遠的地方去，附近延伸出來的山脈河谷就足夠他們過癮了。
皮卡在山間疾馳了約三個小時，天色在他們行進中悄然放亮，晨光便揭開了夜幕，窗外的景色隨之煥然一新。
皮卡車的雪地胎碾過雪層，在公路上發出有節奏的喀嚓聲。迪安握著方向盤，嘴裡哼著格倫沒聽過的小曲兒，車窗外的世界像被裝進巨大的冰晶稜鏡當中。
道森河徹底凍結，宛如一條蜿蜒的玉帶，雲杉枝條低垂著，頂霜戴雪，裹著冰殼。副駕上的格倫呵出的白霧在玻璃上結霜，他無聊地從後排掏出一隻蘋果，用小刀呲呲削了皮，伸手塞進迪安的嘴裡。
「唔.....左邊，快看，格倫！」隨著皮卡在山路上一個急轉，方才還被山體嚴密遮擋的景色豁然展開，一片高山河谷毫無保留地躍入眼帘。
左側山谷里，百年前的淘金小火車軌道仍嵌在雪地里，枕木早被凍成黑褐色的朽木，鋼鐵軌道披著霜甲，蜿蜒著伸向更深的山坳。
一座木橋橫跨在河谷最窄最險之處。橋身的紅松木板早已腐朽成灰黑色，許多地方的木板裂開，露出底下腐爛的木芯。原本整齊的枕木東倒西歪，鐵軌也鏽成了暗褐色，歪歪扭扭地擰成麻花，最觸目驚心的是木橋中間，這座原本承接著兩岸運輸重任的鐵路橋從中間斷成了兩截。
或許是百年前的一場雪崩，或許是某次火車的失控，也許是某個黃金大盜用炸藥的傑作，總之它就這麼裂開了。風從缺口灌進去，卷著雪粒在橋洞裡打旋發出陣陣尖嘯.倒像是火車的汽笛在替它哭。
皮卡車繼續向北，後視鏡里，那些承載過淘金者狂熱的橋架與隧道漸漸縮成火柴棍般的剪影，而前方唯有冰雪無盡延伸，像鋪開的空白羊皮紙，等待著來人新的足跡。
兩人開出史凱威，沿克朗代克公路向北行駛了大約12英里，到達懷特帕斯邊境檢查站，這裡就是阿拉斯加與加拿大育空地區的陸路口岸，如果從口岸進發，沿著克朗代克公路繼續前行，他們就會到達加拿大育空地區的道森城。
不過格倫並沒有加拿大的護照，自然也無法通過口岸，他們轉了個彎，又往東行進了大約5英里，道路右側有一座荒敗的石頭墓園。
由於無人打理的緣故，墓碑已經看不大清楚面目，甚至有的墓碑已經斷裂倒塌，只留下一個模糊的時間刻度就概括了他的一生，1876——1898。沒人知道這座墓園是什麼來歷，大家都叫它「老礦工公墓」。
過了墓園不到六百米，有一座紅色的鐵橋，橫跨在松雞溪上面，溪水清澈，由於溪水的浸潤，兩岸長滿苔蘚，岸上長滿了以雲杉和冷杉為主的原生樹木。
從松雞溪大橋向左一轉，迪安的皮卡車駛上了一條未經鋪裝的碎石子路，路牌斑駁地標著「#37伐木路」，路牌旁邊還立著一塊醒目的警示牌：「僅限高底盤車輛通行」。
迪安自顧自地拐彎，明顯對皮卡車的底盤相當自信。
道路向著山嶺深處蜿蜒延伸，穿行於大片的次生林之間。
這些林木是在早年伐木之後重新補種又長出來的小樹，林間時而可見舊日伐木工們留下的痕跡：幾個生滿紅鏽快要朽爛的鐵皮油桶，一個長滿荒草快要垮塌的窩棚，還有那密密麻麻，巨大而沉默的樹樁。這些殘骸散落在蓬勃的新生林木之間，無聲地訴說著往事，如今已被蓬勃的綠意悄然回收，慢慢抹去。
前半段的碎石路面還算平整，沒有大的坑窪，輪胎壓過碎石發出嘩啦啦擊打底盤的碎響。但進入後段約三英里的緩坡後，路況開始變得複雜起來。
剛下過一場雪，太陽一曬，路面就變成了泥濘的水坑，迪安放慢車速，開始謹慎地選擇路線迂迴通過。車載電台持續調在林業局的頻道，廣播中偶爾傳來路況更新和天氣提醒，成為這寂靜山路中唯一的外界聲音。
又行進了一個多小時，格倫感覺自己的屁股都要被顛成肉醬的時候，迪安緩緩把車停在了伐木小路的盡頭，那裡是一座荒廢的營地，門口豎著一塊斑駁的牌子，上面的字跡已然辨識不清，只留下幾間木屋的框架和堆在一起的生活垃圾。
據迪安說這裡曾經是一個伐木營地，但在40年前就廢棄了，變成了史凱威往山里進發的起點，所有人都會把車停在這裡，再步行進山。
兩人一下車，就不約而同地狠狠伸了個懶腰，仿佛要將一路顛簸帶來的僵硬盡數驅散。稍微活動開腰背後，他們從後排取出各自的背包利落地背上。
迪安從車斗里拖出一串沉甸甸的捕獸夾，朝格倫遞去。格倫也沒客氣，順手接過來，三兩下就把它們掛在了自己的背包側邊。他買的那頂帳篷又大又沉，幾乎占掉了行李一半的空間，在迪安眼裡，那架勢活像是背了大半頭駝鹿在身上。
不過格倫自己倒毫不在意。長時間的力量訓練加上石匠工作的錘鍊，早已讓他練就了一身結實肌肉。這六十多磅的重量壓在身上，他走起來依舊穩穩噹噹，絲毫不見吃力。
現在正是進山的好時候，前幾天的雪剛剛撒過山嶺，將整片山林帶入一個靜謐而純潔的童話世界。山脊上，松枝上，像一層蓬鬆的糖粉，冷杉的枝條承受不住積雪的重壓，時不時噗一聲墜地，激起一小團晶瑩的雪霧。
格倫的靴尖撥開覆著薄霜的灌木叢，紅色的小漿果被無情地碾壓成泥，腳下積雪發出的「咯吱」輕響。冰冷的氣息乾淨利落，攜帶著松針和凍土的味道，灌入胸腔，洗刷盡一切城市的濁氣。
他們沿著松雞溪東側的山脊線行進，刻意與谷底的溪流保持距離，十二月的溪水縱然沒有結冰，也比陸地上的冰雪更冷，更危險的是溪邊那些被薄冰掩蓋的陷坑，一旦失足，冰冷溪水會瞬間吞沒整條小腿，帶來刺骨的疼痛讓人再也不想往前一步。
徒步了一個小時，格倫他們來到一處矮坡，格倫舉起手示意迪安不要再往前行走。
他蹲下身子，麂皮手套拂開地上的荒草，露出一坨駝鹿糞便：那些深褐色的顆粒藏在荒草下面像一顆顆不起眼的石子，如果眼神不好根本發現不了。
「駝鹿的糞便，還有很騷的尿味，是公駝鹿。」格倫折斷一根樹枝，不停地戳著糞便，好看看裡面沒被消化的草籽和松針，「可惜已經幹了，至少是前天留下的了。」
這頭駝鹿運氣很好，因為格倫和迪安的目標並不是它。
「再往東邊走一走，那裡有一片雲杉和樺樹的混交林，深秋的落葉厚厚地鋪了一地，赤狐最喜歡在這種地方了。」迪安扶著樹幹喘了口氣，手指向遠處那片交織著深綠與枯白的緩坡。
他呵出的白霧很快散在林間的寒氣里，而目光卻已然投向那片寂靜的林地，仿佛已經看見火紅的身影悄然掠過了。
格倫坐在迪安的車上，出神地望著窗外，不過太陽還沒有升起的天空暈染著一整片朦朧的藍色，其間點綴著幾顆星星，但沒有月亮的照明，山上的一切都是影影綽綽的，看不清真切。
格倫他們在七點的時候出門，沿著克朗代克高速公路一路向北方向進發，那裡最終通向加拿大的育空地區，當然格倫他們沒想要到那麼遠的地方去，附近延伸出來的山脈河谷就足夠他們過癮了。
皮卡在山間疾馳了約三個小時，天色在他們行進中悄然放亮，晨光便揭開了夜幕，窗外的景色隨之煥然一新。
皮卡車的雪地胎碾過雪層，在公路上發出有節奏的喀嚓聲。迪安握著方向盤，嘴裡哼著格倫沒聽過的小曲兒，車窗外的世界像被裝進巨大的冰晶稜鏡當中。
道森河徹底凍結，宛如一條蜿蜒的玉帶，雲杉枝條低垂著，頂霜戴雪，裹著冰殼。副駕上的格倫呵出的白霧在玻璃上結霜，他無聊地從後排掏出一隻蘋果，用小刀呲呲削了皮，伸手塞進迪安的嘴裡。
「唔.....左邊，快看，格倫！」隨著皮卡在山路上一個急轉，方才還被山體嚴密遮擋的景色豁然展開，一片高山河谷毫無保留地躍入眼帘。
左側山谷里，百年前的淘金小火車軌道仍嵌在雪地里，枕木早被凍成黑褐色的朽木，鋼鐵軌道披著霜甲，蜿蜒著伸向更深的山坳。
一座木橋橫跨在河谷最窄最險之處。橋身的紅松木板早已腐朽成灰黑色，許多地方的木板裂開，露出底下腐爛的木芯。原本整齊的枕木東倒西歪，鐵軌也鏽成了暗褐色，歪歪扭扭地擰成麻花，最觸目驚心的是木橋中間，這座原本承接著兩岸運輸重任的鐵路橋從中間斷成了兩截。
或許是百年前的一場雪崩，或許是某次火車的失控，也許是某個黃金大盜用炸藥的傑作，總之它就這麼裂開了。風從缺口灌進去，卷著雪粒在橋洞裡打旋發出陣陣尖嘯.倒像是火車的汽笛在替它哭。
皮卡車繼續向北，後視鏡里，那些承載過淘金者狂熱的橋架與隧道漸漸縮成火柴棍般的剪影，而前方唯有冰雪無盡延伸，像鋪開的空白羊皮紙，等待著來人新的足跡。
兩人開出史凱威，沿克朗代克公路向北行駛了大約12英里，到達懷特帕斯邊境檢查站，這裡就是阿拉斯加與加拿大育空地區的陸路口岸，如果從口岸進發，沿著克朗代克公路繼續前行，他們就會到達加拿大育空地區的道森城。
不過格倫並沒有加拿大的護照，自然也無法通過口岸，他們轉了個彎，又往東行進了大約5英里，道路右側有一座荒敗的石頭墓園。
由於無人打理的緣故，墓碑已經看不大清楚面目，甚至有的墓碑已經斷裂倒塌，只留下一個模糊的時間刻度就概括了他的一生，1876——1898。沒人知道這座墓園是什麼來歷，大家都叫它「老礦工公墓」。
過了墓園不到六百米，有一座紅色的鐵橋，橫跨在松雞溪上面，溪水清澈，由於溪水的浸潤，兩岸長滿苔蘚，岸上長滿了以雲杉和冷杉為主的原生樹木。
從松雞溪大橋向左一轉，迪安的皮卡車駛上了一條未經鋪裝的碎石子路，路牌斑駁地標著「#37伐木路」，路牌旁邊還立著一塊醒目的警示牌：「僅限高底盤車輛通行」。
迪安自顧自地拐彎，明顯對皮卡車的底盤相當自信。
道路向著山嶺深處蜿蜒延伸，穿行於大片的次生林之間。
這些林木是在早年伐木之後重新補種又長出來的小樹，林間時而可見舊日伐木工們留下的痕跡：幾個生滿紅鏽快要朽爛的鐵皮油桶，一個長滿荒草快要垮塌的窩棚，還有那密密麻麻，巨大而沉默的樹樁。這些殘骸散落在蓬勃的新生林木之間，無聲地訴說著往事，如今已被蓬勃的綠意悄然回收，慢慢抹去。
前半段的碎石路面還算平整，沒有大的坑窪，輪胎壓過碎石發出嘩啦啦擊打底盤的碎響。但進入後段約三英里的緩坡後，路況開始變得複雜起來。
剛下過一場雪，太陽一曬，路面就變成了泥濘的水坑，迪安放慢車速，開始謹慎地選擇路線迂迴通過。車載電台持續調在林業局的頻道，廣播中偶爾傳來路況更新和天氣提醒，成為這寂靜山路中唯一的外界聲音。
又行進了一個多小時，格倫感覺自己的屁股都要被顛成肉醬的時候，迪安緩緩把車停在了伐木小路的盡頭，那裡是一座荒廢的營地，門口豎著一塊斑駁的牌子，上面的字跡已然辨識不清，只留下幾間木屋的框架和堆在一起的生活垃圾。
據迪安說這裡曾經是一個伐木營地，但在40年前就廢棄了，變成了史凱威往山里進發的起點，所有人都會把車停在這裡，再步行進山。
兩人一下車，就不約而同地狠狠伸了個懶腰，仿佛要將一路顛簸帶來的僵硬盡數驅散。稍微活動開腰背後，他們從後排取出各自的背包利落地背上。
迪安從車斗里拖出一串沉甸甸的捕獸夾，朝格倫遞去。格倫也沒客氣，順手接過來，三兩下就把它們掛在了自己的背包側邊。他買的那頂帳篷又大又沉，幾乎占掉了行李一半的空間，在迪安眼裡，那架勢活像是背了大半頭駝鹿在身上。
不過格倫自己倒毫不在意。長時間的力量訓練加上石匠工作的錘鍊，早已讓他練就了一身結實肌肉。這六十多磅的重量壓在身上，他走起來依舊穩穩噹噹，絲毫不見吃力。
現在正是進山的好時候，前幾天的雪剛剛撒過山嶺，將整片山林帶入一個靜謐而純潔的童話世界。山脊上，松枝上，像一層蓬鬆的糖粉，冷杉的枝條承受不住積雪的重壓，時不時噗一聲墜地，激起一小團晶瑩的雪霧。
格倫的靴尖撥開覆著薄霜的灌木叢，紅色的小漿果被無情地碾壓成泥，腳下積雪發出的「咯吱」輕響。冰冷的氣息乾淨利落，攜帶著松針和凍土的味道，灌入胸腔，洗刷盡一切城市的濁氣。
他們沿著松雞溪東側的山脊線行進，刻意與谷底的溪流保持距離，十二月的溪水縱然沒有結冰，也比陸地上的冰雪更冷，更危險的是溪邊那些被薄冰掩蓋的陷坑，一旦失足，冰冷溪水會瞬間吞沒整條小腿，帶來刺骨的疼痛讓人再也不想往前一步。
徒步了一個小時，格倫他們來到一處矮坡，格倫舉起手示意迪安不要再往前行走。
他蹲下身子，麂皮手套拂開地上的荒草，露出一坨駝鹿糞便：那些深褐色的顆粒藏在荒草下面像一顆顆不起眼的石子，如果眼神不好根本發現不了。
「駝鹿的糞便，還有很騷的尿味，是公駝鹿。」格倫折斷一根樹枝，不停地戳著糞便，好看看裡面沒被消化的草籽和松針，「可惜已經幹了，至少是前天留下的了。」
這頭駝鹿運氣很好，因為格倫和迪安的目標並不是它。
「再往東邊走一走，那裡有一片雲杉和樺樹的混交林，深秋的落葉厚厚地鋪了一地，赤狐最喜歡在這種地方了。」迪安扶著樹幹喘了口氣，手指向遠處那片交織著深綠與枯白的緩坡。
他呵出的白霧很快散在林間的寒氣里，而目光卻已然投向那片寂靜的林地，仿佛已經看見火紅的身影悄然掠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