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石匠
最後，格倫在迪安的帶領下，來到了一家叫「金沙小屋」的旅店，在這裡先安下身來。
迪安還特地囑咐老闆，讓他按本地人的價格來收費，這讓格倫差不多省去了三分之一的房錢。
說是旅店，但格倫聽他們的說法，這叫民宿。
房子是用厚實的雪松原木蓋的，房屋上下兩層，高大寬敞，格倫剛一進門，幾種氣味便混雜著湧來：雪松木柴燃燒的淡煙，舊皮革醇厚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仿佛來自松針與杉樹之間的森林冷意。
室內的空氣溫暖而乾燥，牆壁幾乎被巨大的石砌壁爐占據了一半，爐膛里跳躍著橙紅色的火焰，將熱量源源不斷地送入房間。
一張藤編的扶手椅斜擱在火爐旁，椅面上隨意搭著一條厚實的羊毛毯，蓬鬆的紋理仿佛正無聲地散發著暖意，格倫的目光落在上面，膝蓋就不由自主地鬆弛下來，生出一股想要躺上去的衝動。
「先生，這是你的房間。」民宿主人帶著格倫來到二樓，打開樓梯旁邊的木門。
房間不大，卻處處妥帖。一張寬大的木床上面鋪著蓬鬆的羽絨被。床邊有一盞散發著暖光的檯燈。窗簾並未完全拉攏，窗外是清冷的藍白色，更顯得屋內溫暖舒適。
「很好，或許我會在這裡住上至少一周的時間。」格倫對此非常滿意，「不過我想問問，我能否將寵物養在這裡？」
民宿主人皺了皺眉頭：「我不相信您願意看這麼漂亮的房間變得亂糟糟的。」
「不一樣，它只晚上回來。」說罷，格倫打開了窗戶，朝外面吹了個響亮的口哨。
「嘎！」外面傳來一聲鴉鳴，一隻碩大的渡鴉飛到了外面的窗沿上，由于格柵的阻隔，渡鴉並不能進來，只能用喙輕輕啄玻璃，發出砰砰的脆響。
「別告訴我這是你養的。」民宿主人不知道接待過多少客人，可還沒見過把渡鴉當寵物養的，還能用口哨把渡鴉喊回來。
不過既然這位客人有這樣的本事，又有富礦酒吧的老闆迪安做擔保，想來也不會出什麼問題，於是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不過也加了個條件：「你可以讓它從窗戶進出，但不能把它放到客廳里去，更不能到處拉屎。否則你還需要出一筆清潔費。」
格倫嗯了一聲表示同意，接著便打開格柵，將渡鴉放了進來。
渡鴉蹦跳著進了房間，登時被一股暖烘烘的熱氣裹住，它舒服地抖了抖身子，將翅膀嘩地散開，像一件寬大的黑袍般微微震顫著，它歪了歪頭，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咯嚕聲，連羽毛都蓬鬆了起來。
「它白天在外面找吃的，晚上會回來。」格倫輕聲解釋著，讓民宿主人輕聲嗯了一句便離開了客房，把格倫一個人留在了裡面。
格倫過來的時候什麼也沒帶，自然也沒有要收拾的東西，他脫下衣服重重倒在床上，柔軟的床墊承托住他疲憊的身體，發出嘎吱的響聲。
他舒展四肢，感受著緊繃了一天的肌肉漸漸鬆弛下來，一聲長長的、帶著顫抖的嘆息從他胸腔深處湧出，那氣息里滿載著這幾天的舟車勞頓，此刻終於找到了安放之處。
窗外的風呼呼刮著，他的思緒卻飄向了明天。
也許該去河對岸那片林子看看，就算是不打獵，只看看高山，看看小河，偶爾見到一半只野兔，也能讓他高興半天，不能打獵，總能采點蘑菇吧？還有草藥，儘管這裡的草藥學並不興盛。
這些念頭像一把小火苗火般在他心裡慢慢煨著，不急切，卻踏實。最後這個念頭伴著他沉入柔軟的夢裡，一覺睡到了天亮。
在離開荷蘭港之前，格倫辦好了專屬於原住民的銀行卡，按照這次捕蟹的收入，再加上獎金，船長一共給他打了七萬美金。
這筆錢對於在洛杉磯居住的富豪來說，也不過是一場晚宴的花銷，但對于格倫來說，這無異於一筆巨款，足夠他將生活過渡到找到工作為止。
因此就算是迪安說了下周二的時候要帶他去找牧師說說修繕教堂房頂的事情，他也沒有放在心上，這兩天趁著沒有下雪進了趟山，帶回來一些蘑菇給迪安送了過去。
「謝謝你的好意，夥計。但我不得不說，你對蘑菇的鑑別還有待提高。」迪安打開袋子略微翻了翻，掏出幾朵灰撲撲的，展示給格倫看。
「這種看上去像是能吃的叫樺褐孔菌，但味道有些苦澀，能用來泡茶。而這種牛肝菌，我也沒見過，不敢做出來輕易嘗試。
而且，進山采蘑菇也是要申請許可證的，雖然它小，但違法。我們可以自己吃，但不能售賣。所以你不如多考慮一下如何把教堂的事情搞好。
後天早上我去找你，我們一起到教堂去，帶好你的鑿子和錘子，希望你的手藝不要和你采蘑菇的水平一樣稀疏就好。」
格倫聳聳肩，不做辯駁，倒是在酒吧里將能泡茶的蘑菇喝了個痛快。
第三天一大早，格倫和迪安一起見到了那位西蒙牧師，也看到了位於史凱威鎮中心的「聖伊利亞」教堂。
這座教堂不大，是古老的木石結構，在阿拉斯加的海風中日復一日地堅持著。
牆體下半部分由灰白色的石塊砌成，灰漿勾得整齊結實，上半部分的木料老舊但並不腐朽，表面打磨得光滑，木紋清晰可見。
尖頂上的十字架端端正正，漆面有些斑駁，但完好無損。彩窗的玻璃擦得乾淨，透進柔和的光線。厚重的木門開關順暢，合頁只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看起來像是沒什麼毛病。
「你好，迪安，我不知道你找到的好石匠竟然如此年輕。我倒是不擔心教堂會被損壞，但我還是希望能找個更沉穩的石匠過來修繕。」
西蒙牧師雖然語氣和藹，像是在跟迪安商量，但內容卻有些不容置疑。
「西蒙牧師，如果年歲大的就能把石頭搞好的話，那麼講台上的基督像就應該活過來，讓整座教堂煥然一新。」格倫微笑著，反駁著西蒙牧師的話。
西蒙牧師皺了皺眉，他很不高興這個年輕人拿神像跟自己開玩笑。
格倫沒有等西蒙牧師開口，便自行走到了教堂跟前，他沿著外牆緩緩踱步，掌心摩挲著冰冷的石面，步伐緩慢，眼神專注，看上去好像在跟石牆交流一般。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柄剛買的小錘子，在不同區域的石牆上有節奏地、不輕不重地敲擊著。
「叩、叩、叩……」聲音在寂靜的教堂里清晰可辨，大部分地方傳來堅實低沉的悶響，但偶爾，「噗」的一聲，會有一塊地方的聲音顯得空浮、散漫。
「後面灰漿粉了。」他喃喃自語，他又在附近多敲了幾處，手指細細撫摸石塊之間的縫隙，那裡的砂漿用指甲一刮，就簌簌地往下掉粉末。
他的視線從空鼓的牆面往下，在北牆的基腳有一條幾乎難以察覺的、蜿蜒向上的潮濕痕跡，這條痕跡與石頭的顏色相差無幾，但格倫一眼便看了出來。
「凍脹。」他吐出第二個詞。
每年的冬天，滲入石基基礎的水分在凍結時膨脹，年復一年，一條細微的裂縫就被撐開。
他又走到聖壇旁的一根承重石柱下，眯起眼向上看去。他又發現了一點端倪，柱頂與上方木樑結合處的楔形拱石，似乎有些微微的偏斜。
「沉降不均。」他又篤定地念了出來。
或許是地基，或許是那根柱子本身，總之教堂在微微傾斜。
他做完這一切，靜靜地回到西蒙牧師和迪安身邊，卻沒有理會之前迪安說過的房頂漏水問題，他只是笑著問牧師：「現在，我足夠沉穩了嗎？」
迪安還特地囑咐老闆，讓他按本地人的價格來收費，這讓格倫差不多省去了三分之一的房錢。
說是旅店，但格倫聽他們的說法，這叫民宿。
房子是用厚實的雪松原木蓋的，房屋上下兩層，高大寬敞，格倫剛一進門，幾種氣味便混雜著湧來：雪松木柴燃燒的淡煙，舊皮革醇厚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仿佛來自松針與杉樹之間的森林冷意。
室內的空氣溫暖而乾燥，牆壁幾乎被巨大的石砌壁爐占據了一半，爐膛里跳躍著橙紅色的火焰，將熱量源源不斷地送入房間。
一張藤編的扶手椅斜擱在火爐旁，椅面上隨意搭著一條厚實的羊毛毯，蓬鬆的紋理仿佛正無聲地散發著暖意，格倫的目光落在上面，膝蓋就不由自主地鬆弛下來，生出一股想要躺上去的衝動。
「先生，這是你的房間。」民宿主人帶著格倫來到二樓，打開樓梯旁邊的木門。
房間不大，卻處處妥帖。一張寬大的木床上面鋪著蓬鬆的羽絨被。床邊有一盞散發著暖光的檯燈。窗簾並未完全拉攏，窗外是清冷的藍白色，更顯得屋內溫暖舒適。
「很好，或許我會在這裡住上至少一周的時間。」格倫對此非常滿意，「不過我想問問，我能否將寵物養在這裡？」
民宿主人皺了皺眉頭：「我不相信您願意看這麼漂亮的房間變得亂糟糟的。」
「不一樣，它只晚上回來。」說罷，格倫打開了窗戶，朝外面吹了個響亮的口哨。
「嘎！」外面傳來一聲鴉鳴，一隻碩大的渡鴉飛到了外面的窗沿上，由于格柵的阻隔，渡鴉並不能進來，只能用喙輕輕啄玻璃，發出砰砰的脆響。
「別告訴我這是你養的。」民宿主人不知道接待過多少客人，可還沒見過把渡鴉當寵物養的，還能用口哨把渡鴉喊回來。
不過既然這位客人有這樣的本事，又有富礦酒吧的老闆迪安做擔保，想來也不會出什麼問題，於是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不過也加了個條件：「你可以讓它從窗戶進出，但不能把它放到客廳里去，更不能到處拉屎。否則你還需要出一筆清潔費。」
格倫嗯了一聲表示同意，接著便打開格柵，將渡鴉放了進來。
渡鴉蹦跳著進了房間，登時被一股暖烘烘的熱氣裹住，它舒服地抖了抖身子，將翅膀嘩地散開，像一件寬大的黑袍般微微震顫著，它歪了歪頭，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咯嚕聲，連羽毛都蓬鬆了起來。
「它白天在外面找吃的，晚上會回來。」格倫輕聲解釋著，讓民宿主人輕聲嗯了一句便離開了客房，把格倫一個人留在了裡面。
格倫過來的時候什麼也沒帶，自然也沒有要收拾的東西，他脫下衣服重重倒在床上，柔軟的床墊承托住他疲憊的身體，發出嘎吱的響聲。
他舒展四肢，感受著緊繃了一天的肌肉漸漸鬆弛下來，一聲長長的、帶著顫抖的嘆息從他胸腔深處湧出，那氣息里滿載著這幾天的舟車勞頓，此刻終於找到了安放之處。
窗外的風呼呼刮著，他的思緒卻飄向了明天。
也許該去河對岸那片林子看看，就算是不打獵，只看看高山，看看小河，偶爾見到一半只野兔，也能讓他高興半天，不能打獵，總能采點蘑菇吧？還有草藥，儘管這裡的草藥學並不興盛。
這些念頭像一把小火苗火般在他心裡慢慢煨著，不急切，卻踏實。最後這個念頭伴著他沉入柔軟的夢裡，一覺睡到了天亮。
在離開荷蘭港之前，格倫辦好了專屬於原住民的銀行卡，按照這次捕蟹的收入，再加上獎金，船長一共給他打了七萬美金。
這筆錢對於在洛杉磯居住的富豪來說，也不過是一場晚宴的花銷，但對于格倫來說，這無異於一筆巨款，足夠他將生活過渡到找到工作為止。
因此就算是迪安說了下周二的時候要帶他去找牧師說說修繕教堂房頂的事情，他也沒有放在心上，這兩天趁著沒有下雪進了趟山，帶回來一些蘑菇給迪安送了過去。
「謝謝你的好意，夥計。但我不得不說，你對蘑菇的鑑別還有待提高。」迪安打開袋子略微翻了翻，掏出幾朵灰撲撲的，展示給格倫看。
「這種看上去像是能吃的叫樺褐孔菌，但味道有些苦澀，能用來泡茶。而這種牛肝菌，我也沒見過，不敢做出來輕易嘗試。
而且，進山采蘑菇也是要申請許可證的，雖然它小，但違法。我們可以自己吃，但不能售賣。所以你不如多考慮一下如何把教堂的事情搞好。
後天早上我去找你，我們一起到教堂去，帶好你的鑿子和錘子，希望你的手藝不要和你采蘑菇的水平一樣稀疏就好。」
格倫聳聳肩，不做辯駁，倒是在酒吧里將能泡茶的蘑菇喝了個痛快。
第三天一大早，格倫和迪安一起見到了那位西蒙牧師，也看到了位於史凱威鎮中心的「聖伊利亞」教堂。
這座教堂不大，是古老的木石結構，在阿拉斯加的海風中日復一日地堅持著。
牆體下半部分由灰白色的石塊砌成，灰漿勾得整齊結實，上半部分的木料老舊但並不腐朽，表面打磨得光滑，木紋清晰可見。
尖頂上的十字架端端正正，漆面有些斑駁，但完好無損。彩窗的玻璃擦得乾淨，透進柔和的光線。厚重的木門開關順暢，合頁只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看起來像是沒什麼毛病。
「你好，迪安，我不知道你找到的好石匠竟然如此年輕。我倒是不擔心教堂會被損壞，但我還是希望能找個更沉穩的石匠過來修繕。」
西蒙牧師雖然語氣和藹，像是在跟迪安商量，但內容卻有些不容置疑。
「西蒙牧師，如果年歲大的就能把石頭搞好的話，那麼講台上的基督像就應該活過來，讓整座教堂煥然一新。」格倫微笑著，反駁著西蒙牧師的話。
西蒙牧師皺了皺眉，他很不高興這個年輕人拿神像跟自己開玩笑。
格倫沒有等西蒙牧師開口，便自行走到了教堂跟前，他沿著外牆緩緩踱步，掌心摩挲著冰冷的石面，步伐緩慢，眼神專注，看上去好像在跟石牆交流一般。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柄剛買的小錘子，在不同區域的石牆上有節奏地、不輕不重地敲擊著。
「叩、叩、叩……」聲音在寂靜的教堂里清晰可辨，大部分地方傳來堅實低沉的悶響，但偶爾，「噗」的一聲，會有一塊地方的聲音顯得空浮、散漫。
「後面灰漿粉了。」他喃喃自語，他又在附近多敲了幾處，手指細細撫摸石塊之間的縫隙，那裡的砂漿用指甲一刮，就簌簌地往下掉粉末。
他的視線從空鼓的牆面往下，在北牆的基腳有一條幾乎難以察覺的、蜿蜒向上的潮濕痕跡，這條痕跡與石頭的顏色相差無幾，但格倫一眼便看了出來。
「凍脹。」他吐出第二個詞。
每年的冬天，滲入石基基礎的水分在凍結時膨脹，年復一年，一條細微的裂縫就被撐開。
他又走到聖壇旁的一根承重石柱下，眯起眼向上看去。他又發現了一點端倪，柱頂與上方木樑結合處的楔形拱石，似乎有些微微的偏斜。
「沉降不均。」他又篤定地念了出來。
或許是地基，或許是那根柱子本身，總之教堂在微微傾斜。
他做完這一切，靜靜地回到西蒙牧師和迪安身邊，卻沒有理會之前迪安說過的房頂漏水問題，他只是笑著問牧師：「現在，我足夠沉穩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