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伏擊一波?(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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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蠡台城,城西,緊鄰校場的一片空地被劃為營區,裡面錘砧交擊的叮噹聲晝夜不息,火星飛濺。

  冬十月的寒風在其外只是打了個旋,便立即被其中撲出的熱浪輕鬆剿滅。

  此地乃是隨軍匠營所在,張黑李彝帶著十幾個從丹徒跟來的老匠戶和一批新收的梁國本地匠人,在此支起了爐灶。

  匠人們赤裸的上身筋肉虬結,汗珠在焦黃黝黑的皮膚上滾動,一下一下掄動大錘,狠狠砸在一塊燒紅的鐵砧上,每一次落下,都發出沉悶如雷的巨響,震得腳下積雪簌簌滑落。

  「張鐵頭!老子的甲修好了沒?!」

  一個洪鐘般的聲音穿透嘈雜,直直傳入熱火朝天的鐵匠鋪中。

  張黑頭也不抬,悶聲道:

  「急個鳥!你那甲爛得跟漁網似的,胸口那麼大個凹坑,能給你敲回來就不錯了。」

  他停下錘,用火鉗夾起那塊正在成型的甲片,對著光眯眼看了看弧度,這才轉向來人——正是換了一身輕甲的馬征。

  馬征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也不介意張黑的粗魯。

  「這不是要帶那幫新崽子出去『遛彎』麼,沒這身鐵殼子,心裡不踏實。」

  他口中的「遛彎」,便是王凝之定下的練兵鐵律——十人一隊的「督戰刀」,配以百人一營的降卒新兵,組成混編隊伍,出城清剿周邊流竄的匪寇與姚襄潰兵。

  督戰刀皆是丹徒老卒,心硬手黑,職責明確:既是指揮,亦是監斬。凡降卒臨陣退縮、違抗軍令者,立斬陣前。

  每一次並肩作戰,每一次浴血求生,都在無形中淬鍊著新舊士卒之間的信任與羈絆。

  活下來的降卒,在短短月余時間,便已經融入王凝之的體系。

  「喏,給你!」

  張黑從一旁堆積如山的待修甲冑中扯出一件,哐當一聲扔到馬征腳前。胸甲中央那處被長矛刺出的、觸目驚心的巨大凹陷已然被強行敲平,雖然留下了難看的皺褶和錘印,但防護力已恢復了個七七八八。

  「鐵料不夠,你那甲葉太厚,缺口只能用次一等的精鐵補了,比不上原來的百鍊鋼,但擋個刀箭沒問題。」

  馬征俯身拾起,冰涼的觸感傳來,他用力拍了拍,發出沉悶的迴響。

  「謝了,張鐵頭!夠硬實!」

  「哼,」張黑抹了把汗,抓起水瓢灌了幾口,「比不得縣尊……主公的『天雷』痛快。那玩意兒,才是真傢伙。」

  他眼中閃過一絲對未知力量的敬畏與嚮往。

  「嘿嘿,俺可是知道,那是主公的獨門本事,別人學不來的。」

  馬征將胸甲套上,活動了一下肩膀,

  「這趟出去,要是能再摸幾個流寇的老窩,看能不能給你弄點好鐵料回來。」

  正說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名斥候滾鞍下馬,顧不得滿身泥雪,衝著馬征和張黑方向急吼。

  「馬統領!將軍急令!中軍議事!所有人即刻到!」

  馬征臉色一凜,與張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剛剛結束一輪「遛彎」,還未來得及卸甲,便有中軍急召,怕是出了什麼大事。

  「走了!」

  馬征丟下一句話,抓起頭盔,翻身上馬,朝著梁國內史官署方向疾馳而去。

  張黑看著他消失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低罵道:

  「他娘的,又要見血了。」

  手下的大錘,卻砸得更加沉重有力。

  ……

  ……

  內史官署臨時充作的中軍大帳內,氣氛肅殺得如同冰封。

  炭盆燒得通紅,卻驅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主位之上,王凝之一身嶄新的絳紫官服,面色沉靜如水,唯有指尖無意識地在案几上一卷攤開的帛書上輕輕敲擊。

  兩側肅立著幾乎蠡台所有核心將領:趙晨,阿山,牛七,劉禮,以及新降不久、被王凝之留在身邊參贊軍務的權翼和幾個姚襄舊部。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凝重,目光聚焦在王凝之手下的那捲帛書上——那是剛剛由壽春八百里加急送來的殷浩鈞令。

  一身甲冑都未來的及卸下的馬征推開大帳,看著帳內的陣仗,暗自咽了口口水,默默走到趙晨身後站定。


  「都到齊了。」王凝之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炭火的噼啪聲,「壽春軍令。」

  他拿起帛書,並未宣讀,而是直接遞給了下首的權翼。

  「權參軍,念與諸位將軍聽。」

  權翼深吸一口氣,接過帛書,展開。他的聲音平緩,卻字字如錘,砸在眾人心頭:

  「揚州刺史、中軍將軍殷浩令:梁國內史王凝之,接令即日,率本部精銳,並整合蠡台可用之兵,出崤函古道,直取弘農。伺機叩關,威逼長安。關中逆首苻健新喪,偽秦內亂,豪強並起,此天賜良機。當以雷霆之勢,犁庭掃穴,光復舊都,不得有誤!違令者,軍法從事!」

  帛書念罷,帳內落針可聞。

  死寂僅僅持續了一息。

  「直取弘農?威逼長安?!」

  趙晨第一個炸了,作為帳內少有的讀過幾年兵書的人,他在第一時間便意識到了這份軍令的荒謬。他猛地踏前一步,聲音因憤怒而拔高,

  「殷中軍這是要我們死!蠡台新定,降卒未穩,糧秣轉運艱難。我部精銳經譙城血戰,減員不少,亟需休整補充。此時遠征千里,出崤函古道去捅偽秦的心窩子?關中再亂,潼關天險猶在。苻雄、苻菁那些苻家虎狼是吃素的嗎?這是讓我們去送死!」

  牛七鼻尖輕哼了一聲,藏在陰影下的身軀散發著幾分冷意,嗓音嘶啞如同惡鬼。

  「打弘農?崤函古道狹長險峻,易守難攻。沿途城寨再破舊,也需一個個啃下來。我們這點兵力,還沒摸到弘農城邊,怕就被耗光了。糧道一旦被斷,全軍覆沒!提出此策之人,該殺!」

  話語裡的憤怒和殺意毫不掩飾。

  劉禮眉頭緊鎖,快速盤算著。

  「糧草!糧草是大問題!從蠡台經崤函古道至弘農,路途遙遠險峻,沿途郡縣殘破,根本無力補給大軍。若僅憑我部攜帶和蠡台存糧轉運,支撐小股精銳奇襲尚可,若大軍行動,補給規模將十分龐大,我們手上現有的民夫車馬根本不夠。若弘農久攻不下,或潼關援軍速至,後果不堪設想。」

  帳內頓時嘈雜一片,將領們你一言我一語,無不痛陳此令的荒謬與兇險。

  未戰先言敗。

  王凝之看著帳中嘈雜的「失敗主義將領」們,心中並未絲毫惱怒,反倒是有些欣慰。

  這些人中基本都是跟著自己從會稽走到梁國的,他們這一路行來,可謂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以少勝多更是家常便飯,此時這些人還沒有被接連的勝利沖昏頭腦,還能看出此戰兇險,實為不易。

  王凝之目光微轉,落在了權翼身上。

  權翼拿著帛書的手微微顫抖,臉色蒼白。他降晉不久,深知此舉不僅是對王凝之部曲的絕殺令,更是將他這些降將架在火上烤——敗了,他們首當其衝;即便僥倖,也恐成棄子。

  在一片激烈反對的聲浪中,權翼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對著王凝之深深一揖,聲音帶著悲愴與懇切。

  「主公,此令斷不可行!請聽屬下一言!」

  王凝之的語氣平靜無波。

  「權參軍請講。」

  權翼深吸一口氣,語速極快,條理卻異常清晰,直指要害。

  「其一,孤軍深入,自陷死地!崤函古道號稱『車不方軌,馬不並轡』,數百里險道,處處可設伏。我部兵力有限,前有堅城弘農,側有強敵苻菁駐紮上洛,後路漫長脆弱。一旦弘農戰事膠著,苻菁引上洛之兵截我歸路,或苻雄從潼關內回師夾擊,我軍插翅難飛!」

  「其二,根基未穩,傾巢而出乃取禍之道!蠡台新附,人心未附,權翼等降眾雖感內史恩義,然若主公親率主力遠赴險地,蠡台空虛。既有流寇姚襄潰兵覬覦,還有…有宵小之輩……」

  說到此處,他隱晦地看了一眼北方,或者說,正是兗州的方向。

  「宵小之輩乘虛而入,則蠡台必失。主公浴血所得之根基,頃刻化為烏有!屆時,進無所得,退無所歸!」

  「其三,時機未至,空耗精銳!偽秦雖傳苻健新喪,然其弟苻雄,其侄苻菁亦乃當世名將。并州張平等輩,名為朝廷驅使,實則擁兵自重,怕是要作壁上觀,難撼大局。偽秦主力確在關內四處平叛,然潼關雄峙,急切難下。主公此去,即便能破弘農,叩關又有何益?不過頓兵堅城之下,徒耗我百戰精銳!待苻氏兄弟騰出手來,內外夾擊,我軍危矣!」

  「其四,此令恐非善謀,或藏禍心!主公……請恕屬下直言!主公自丹徒崛起,誅豪強,練兵甲,復譙城,平蠡台,鋒芒畢露,威震豫州。殷中軍雖倚重主公立功,然此令不察實際,強驅虎兕於險境,焉知不是……飛鳥盡,良弓藏?」


  最後一句,他壓得極低,卻如驚雷炸響在眾人心頭。

  帳內瞬間死寂一片。

  權翼的剖析,字字如刀,將殷浩這道看似進取、實則致命的軍令剝得鮮血淋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王凝之,等待他的決斷。

  是抗命?還是赴死?

  王凝之曲指輕敲扶椅,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響,與帳內眾人沉悶的心跳聲混作一團。

  所有人都等著這位年輕主公的決定。

  說實話,王凝之看到這份帛書時的第一時間,便已經將殷浩罵了個狗血淋頭。

  若他手下有個萬把人,若他有一個氏族不遺餘力的支持,若他孑然一身並無牽掛,他還真想去山桑伏擊一波殷浩。

  可惜他不是姚襄。

  他沉默著,目光再次落回案上的帛書。

  權翼所言,句句在理,正是他心中反覆權衡的兇險。然而,他心中的那點「先知」,卻讓他看到了更深一層——或者說,看到了一個稍縱即逝、或許此生僅有的窗口。

  「打。」

  一個字從年輕的主將口中輕輕蹦出,在帳中每個人的心中都砸出一片驚天巨浪。

  權翼急步出列。

  「主公——」

  「權參軍所言,皆老成謀國之言。」王凝之開口打斷權翼,聲音低沉而堅定,「其險,其危,凝之豈能不知?」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關中平原。

  「然,權參軍可知,為何我明知是險局,卻仍要行此險招?」

  「其一,時不我待!偽秦苻健,其實未死。」

  王凝之語出驚人,帳內一片倒吸冷氣之聲。他當然不能說消息來自「先知」,只能模糊其辭,

  「此乃我耗費重金,自關中流民中購得絕密消息。苻健詐死,實為引蛇出洞,欲一舉剷除張遇等內患!此消息瞞得極緊,殷中軍恐亦未知。待其內患一平,整合關中,以其氐人精騎之銳,必成北伐心腹大患。屆時再圖關中,難如登天!」

  「其二,城防空虛,千載難逢!正因苻健詐死,偽秦主力盡在潼關之內忙於『平叛』與設局,崤函古道外之大陽、陝縣、弘農、湖縣、等重鎮,兵力空虛至極。苻健名為據長安,實則困守孤城,號令不出百里。

  沿途城寨,自八王之亂起,歷經劉漢、後趙、冉魏及如今偽秦,戰火頻仍,城垣傾頹,守備廢弛,幾如虛設!當年苻健入關中,一路勢如破竹,正因如此!一年時間,偽秦內憂外患,何曾有餘力修繕加固關外城防?」

  「其三,苻菁鞭長莫及!關外僅有苻菁屯兵上洛,確為勁敵。然武關外還有桓荊州虎視眈眈,他如何敢輕易來援?

  況上洛在崤函古道之南,與我進軍路線相隔大河、群山。其若得訊來援,需先渡河,再繞行數百里崎嶇山路,非數日可達!我軍若行動迅疾,在其援軍趕到之前,以快兵之勢,連破數城,兵臨潼關之下,打亂偽秦部署,足矣!」

  「其四,唯有奇襲,方能破局!殷中軍此令,看似魯莽荒謬,卻歪打正著,點中了偽秦此刻最致命的命門——關外城防空虛,內部權力交接未穩。

  若按部就班,待蠡台穩固,降卒歸心,偽秦也早已緩過氣來,堅城高壘,何來戰機?此乃置之死地而後生之策。險,則險矣;成,則震動天下,一舉打通北伐鎖鑰!」

  「其五,我等並非孤軍,實有外援。僭秦不修仁德,初入關中,便鬧得民怨四起,關中民心依舊在我大晉,我等若速通崤函,即刻扣關,必能使天下響應,關中豪強百姓,必毀家紓難來投王師。」

  王凝之轉過身,目光灼灼地掃過帳中諸將,最後停在權翼臉上,語氣斬釘截鐵:

  「故此,此令,必行!非為殷中軍,非為虛名,實為北伐大業,為子孫後代不復衣冠南渡之殤!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權翼被王凝之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心與那番對關中局勢精準到可怕的剖析所震撼。

  王凝之已將所有的風險與可能的收益都擺在了明處,而且對敵方態勢的了解,竟遠超他這個曾在北地多年之人。

  那「苻健未死」的消息,更是石破天驚。

  但是他依舊不能任由王凝之兵行險招。

  「關外重鎮固然空虛,固然殘損,但依舊是城!主公要如何在旬月內既行軍百里,又連破數城?」


  王凝之看向權翼,卻只是說道:

  「我還有手段未用,到時候權參軍就知道了。」

  「若主公傾巢而出,這梁國又該如何?」

  「不如何。」王凝之眉頭一挑,目光掃過權翼抬著的雙眸,「權參軍,你我都心知肚明,我這梁國內史的職務,看似風光,不過是烈火烹油。我太年輕,根本就坐不穩這一郡太守的職務。就是此時是非常之時,才無人言說,若是北伐事畢,我怕是第一時間就要滾蛋。待我走後,這梁國又與我何干?」

  「主公又如何說動桓荊州想助?」

  王凝之自信道:

  「我家表弟郗嘉賓為桓荊州心腹,若有他相助,桓荊州一心北伐,此事易也。」

  權翼看著王凝之仿佛能洞察萬事的眼神,最終也只能長嘆一聲,低下頭道:

  「既主公決心已定,屬下唯有竭盡駑鈍,效死以報!」

  趙晨、阿山等人臉上的激憤也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凝重。

  他們跟隨王凝之已久,深知這位年輕主君從不打無把握之仗,其判斷之精準,往往匪夷所思。

  譙城的驚天一搏,便是明證。

  「好!」

  王凝之見眾人再無異議,沉聲下令,語速快如疾風:

  「招梁國所有郡兵,隨我軍一同出征。」

  「劉禮!即刻清點蠡台所有可用糧秣、馱馬,按十五日份,優先配給精銳戰兵!」

  「趙晨!命你精選輕騎三百,一人雙馬,今夜子時前整備完畢,充作前哨斥候與先鋒,由你親領!」

  「牛七!立即放出所有斥候,細作,不惜一切代價,摸清崤函古道沿途至弘農城下,每一處隘口、城寨的守軍兵力、布防詳情!尤其是弘農城。我要知道它哪段城牆最矮,哪個城門最破!」

  「權翼!你坐鎮後軍,總攬糧秣轉運、情報匯總與城防!」

  「我親自再寫一封密信,送往荊州,若有桓荊州相助,請其屯兵五關之外,則潼關為孤城矣。」

  一連串的命令如疾風驟雨般下達,目標明確:

  快兵奇襲!

  「各部依令,即刻準備,明日五更造飯,天明開拔!」

  王凝之最後環視眾人,聲音冰冷如鐵,

  「此戰,唯快不破!有進無退!」

  「諾!」

  帳中諸將轟然應命,肅殺之氣沖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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