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羌人姚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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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浩軍議當夜,譙城。

  晚間秋風卷過高大的夯土城牆,帶起一陣肅殺的凜冽氣息。

  城東平北將軍府邸,深處大廳之內,門窗緊閉,燈火通明,搖曳的光影映在堂內肅立的道道身影之上,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凝重。

  晉平北將軍、并州刺史、即丘縣公姚襄高踞主位,虎皮大氅隨意地披在肩上,露出其內鮮亮的皮甲。

  他身材魁偉,足有八尺有餘,面龐輪廓如刀削斧鑿,深邃的眼窩裡,那正跳躍著冰冷而壓抑的火焰。

  他手中捏著一份剛從信鴿腳下取出的密報:

  「……殷浩本欲遣魏璟率五千精兵突襲譙城,擒斬將軍。此議為鷹揚將軍王凝之所阻,其獻『換防驅離』之策已獲殷浩採納。殷浩殺將軍之心已明,此番『換防』名為安撫,實為削權斷根。當速離譙城,自尋生路。至於王凝之其人……或為自保周旋,意在削權?其意難測,將軍當自決。」

  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鋼針,狠狠扎進姚襄的心頭。

  「呵!」

  一聲低沉的冷笑從他喉間迸出,打破了室內的死寂。

  「殷浩匹夫!果然殺我之心不死!」

  他將密報重重拍在案上,目光如利刃般掃過下首肅立的幾人:姚益生、姚萇兼數位兄弟,長史王亮、司馬尹赤、參軍權翼、參軍薛贊等人。

  這些人,皆是他的心腹肱骨,此刻臉上各有各自的陰晴不定。

  「諸位,」

  姚襄的聲音沉凝如鐵,

  「壽春眼線所報,印證了我等此前探知的殷浩調兵動向。殷浩,已決意除我!讓我等移防蠡台,只是欲斷我根基,鎖我咽喉。今日召諸位前來,便是要議個章程,如何破此死局。」

  話音落,堂內氣氛更沉幾分

  參軍權翼,鬚髮灰白,眼神卻銳利如鷹隼,率先打破沉默,語調沉穩如淵:

  「將軍所言極是。殷浩此計,確為陽謀,毒辣異常!其一,逼我離譙城根基之地:其二,接防之軍扼守譙城,如利刃懸於我歸途咽喉。其三,一旦我等稍露遲疑,抗命之罪便坐實,彼時殷浩便可名正言順,傾巢來攻。此局環環相扣,意在絕我生路.」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眾人,剖析愈發冷靜:

  「然,破局之機,亦在『換防』二字。殷浩既假此名號,我軍若公然抗命,則正中其下懷,授人以柄,頃刻間即成眾矢之的.故,當務之急:不可抗命!」

  「不可抗命?」

  姚萇年輕氣盛,眉宇間戾氣翻湧,

  「兄長,殷浩老賊欺人太甚!譙城乃我等心血,豈能拱手相讓?不如趁其接防之軍未至,我等先發制人,引軍南下,直搗壽春,斬了那老賊頭顱,以泄此恨。」

  「住口!」

  姚襄一聲斷喝,威勢凜然,壓得姚萇氣息一窒。

  「匹夫之勇!壽春城堅,殷浩尚有七萬之眾,我軍長途奔襲,以寡擊眾,安能取勝?一旦受挫,前有堅城,後有強兵,我等死無葬身之地。子良所言,乃老成謀國之道。譙城……可失。但軍隊不可損,根基不可滅!」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姚萇: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大軍在手,何處不能立足?蠡台雖近北境,卻也更利我羌騎馳騁!我等既然能在譙城扎足,蠡城未必不可。子良(權翼表字),繼續。」

  權翼微微頷首,對姚襄的決斷表示贊同:

  「將軍明鑑。當務之急,乃保存實力,迅疾有序撤離譙城,跳出殷浩羅網!至於鷹揚將軍王凝之……」

  他眼中精光閃爍,

  「此人獻計,固為推手。然密報言其『或為自保周旋,意在削權』,其心難測。殷浩帳下,傾軋日烈。王凝之身為琅琊王氏子弟,或欲藉機削弱將軍以固其位,然未必如殷浩般立下殺手。

  其立場尚在曖昧之間。將軍若依令移防,明面恭順,短期內,未必與之不死不休。」

  姚襄濃眉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

  王凝之此子年歲不大,故而姚襄也未曾上心,也只是聽過一些風聞。

  其首次揚名,是在三月那場蘭亭集會,之後入建康中,也得了些名氣。

  聽謝尚言,樂府新編了些新曲,頗受好評,就是出自這王凝之之手,而且據說此子在弈棋之道上也頗有才華,為人津津樂道。


  但思來想去,不過是個名士之流。

  竟不想還能出這一手「換防」之計?

  姚襄雖是羌人,但是對名士風流之道也頗有興趣,不然也不會與謝尚引為好友。

  此時想到這王凝之,倒是覺得是與自己一般的文武全才,不禁對其生出了幾分探究的興趣。

  片刻後,他沉聲道:

  「子良分析在理。王凝之此人,暫且觀望。只要他不立刻與我刀兵相見,眼下便非我首要之敵。」

  長史王亮適時補充,語帶一絲輕蔑:

  「將軍,尚有隱憂。按軍律,移防換防當提前通令,以便整備。然殷浩此次,秘而不宣!其險惡用心,昭然若揭——必是待那王凝之、魏璟兵臨城下,方以軍令強壓,逼我倉促拔營。

  屆時,糧秣輜重難以盡數轉移,近日募集之本地新卒,驟聞離鄉,必生怨懟,恐生譁變。若接防將領再行煽風點火,這些新卒乃至來不及運走的糧械,豈非白白便宜了他人?」

  「然!」姚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誚,「殷浩匹夫,也就這點鼠竊伎倆。可惜他不知,其軍中早有我眼線。此等算盤,註定落空。既已知其毒計,豈能容他得逞?」

  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懸掛的巨幅輿圖前,聲如洪鐘,下達決斷:

  「諸將聽令,移防部署,即刻展開!核心要訣:快!穩!秘!全軍分批撤離,保持高度戒備,隨時準備接戰。尹司馬聽令!」

  「末將在!」

  司馬尹赤抱拳應聲。

  「命你率後軍三千,總攬輜重眷屬。務必周全嚴密,掃清尾跡!糧秣財帛、文書典籍、家小親眷,一人一物不得遺落敵手。前中軍啟程後,你部殿後撤離,沿途虛設旌旗灶煙,營造主力猶在之象。」

  「得令!」

  「姚萇!王長史!」

  「在!」

  姚萇與王亮同時應喝。

  「你二人率前軍四千,押送部分次要輜重,即刻出發,兼程趕往蠡台。首要任務:搶占有利地形,構築營壘壁壘,建立防禦工事,為中軍和家眷抵達鋪平道路!務必穩紮穩打!」

  「遵命!」

  姚襄目光如電,鎖定參軍權翼及悍將斂岐、伏子。

  「權翼、斂岐、伏子聽令!」

  「在!」

  三人肅然。

  「你等隨我,統領中軍八千。此乃核心精銳,護衛所有重要家眷、財帛、文書典籍。待前軍抵達蠡台站穩腳跟,我等立即出發。中軍行動務必隱秘迅速,沿途斥候廣布,確保萬全。」

  姚襄點頭,目光投向堂下一直沉默的魁梧身影——乃其兄兼心腹悍將姚益生。

  此人虬髯戟張,虎目圓睜,渾身散發著鐵血悍勇之氣,乃姚襄麾下第一猛將,以忠勇無雙著稱。

  「兄長。」

  姚襄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信任與重託。

  「主公,軍中無兄弟言。」

  姚益生聲如洪鐘,踏前一步,地面仿佛都震了一下。

  「末將姚益生在!」

  姚襄聽此,微微點頭。

  「命你率五千本部精銳,留守譙城!」

  姚襄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汝肩擔全軍安危

  其一,全權負責與王凝之、魏璟、劉啟交割城池防務。表面文章須做足,示之以恭順,令彼等以為一切順遂。

  其二,嚴密監視三軍動向。若彼等稍有異動,圖謀不軌,立即快馬稟報於我。

  其三,為我大軍撤離殿後。待中軍安全抵蠡台後……」

  他略作停頓,眼神深邃,

  「你部方可按密令路線,有序撤離。務必將這五千虎賁,一個不少地帶至蠡台!」

  五千精銳,這是姚襄留守譙城的全部力量,更是他確保自身安全返城和完成撤離計劃的最後保障。交給姚益生,足見其信任之深。

  姚益生單膝轟然跪地,抱拳如山,聲若金鐵交鳴,誓言響徹廳堂。

  「末將姚益生,以性命擔保,人在城在!人亡……亦保將軍無虞,保五千兄弟歸營。但有差池,提頭來見!」

  「好!」姚襄重重一拍姚益生肩膀,「譙城,就交給你了!」

  命令一道道發出,整個譙城開始如同精密的齒輪開始轉動。

  姚襄站在輿圖前,目光仿佛穿透了牆壁,投向南方壽春的方向,投向那即將到來的壽春大軍,更投向那籠罩在迷霧中的未來。

  譙城,這座他苦心經營的重鎮,即將易手。

  但他心中並無多少留戀,只有梟雄蟄伏待機、潛龍離淵的冷酷與決然。

  秋風,似乎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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