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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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淵看著她,看著這個曾經高高在上,如同雲端仙子的孫家大小姐,如今卻只剩下一身洗不掉的血仇與一身難以根除的傷病。

  他沒有說出「節哀」之類的廢話。

  他只是平靜地開口:「孫家,是你的牢籠。如今牢籠破了,天下之大,何處不可為家?」

  孫景秀緩緩抬起頭,那雙蒼白的眸子裡,映著紀淵那張同樣沒什麼血色的臉。她自嘲一笑,笑聲裡帶著幾分淒涼。

  「天下之大?」她搖了搖頭,「我父親帶著族中精銳,逃了。他不會放過我這個『叛徒』,更不會放過你這個殺子仇人。天下雖大,卻早已沒有了我的容身之處。」

  她的目光,重新變得清冷而又銳利。

  「紀淵,我幫你,是因為我需要一把刀,來劈開我身上的枷鎖。如今,枷鎖是劈開了,可我也成了一個,無根的浮萍。」

  「我不會請求你的庇護,那不是我的。」

  「我只想,與你做一筆交易。」

  紀淵看著她,沒有說話,等著她的下文。

  「我體內的血煞之毒,李家的丹師也只能壓制。」孫景秀的聲音很平靜,「但我知道,有一個地方,或許能救我。只是那個地方,很遠,也很危險。以我如今的狀況,一個人,去不了。」

  「你想讓我,幫你?」紀淵問道。

  「不。」孫景秀搖了搖頭,「是合作。」

  「我孫家,傳承百年。我自小便博覽族中藏書,無論是功法典籍,還是奇聞異志,都遠非你一個清河縣的小家族可以比擬。我腦子裡記下的東西,便是我最大的價值。」

  「我可以將我所知的一切,都告訴你。我可以幫你,辨識靈藥,解讀功法,甚至,可以幫你,分析觀瀾郡,乃至整個州府的勢力格局。」

  「我,可以成為你紀家,最鋒利的那雙眼睛。」

  「而我需要的,只是在你紀家,一個安靜的,可以養傷的地方。以及,日後,待你紀家真正強大起來之時,助我,去尋那一線生機。」

  她說完,便不再言語,只是安靜地看著紀淵,等待著他的回答。

  她沒有提報仇,因為她知道,那太過遙遠。她只是在用自己最後,也是最大的籌碼,為自己,換一個活下去,並且能看到希望的未來。

  紀淵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的女子,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他不得不承認,孫景秀提出的條件,對他,對整個紀家而言,都有著致命的誘惑。

  紀家如今最缺的是什麼?

  不是資源,不是功法,而是底蘊。

  是一個真正見識過大家族如何運轉,如何處理內外事務,如何培養後輩子弟的「引路人」。

  而孫景秀,恰好就是這個最合適的人選。

  許久之後,紀淵才緩緩開口。

  「紀家,缺一位,傳功授業的客卿長老。」

  「不知孫姑娘,可願屈就?」

  孫景秀那一直緊繃的身體,微微一松。

  她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終於,泛起了一絲,真正的光彩。

  她站起身,對著紀淵,鄭重地,行了一個,平輩之間的道禮。

  「孫景秀,見過紀家主。」

  ……

  三日之後,紀淵的傷勢,在李家不計成本的丹藥供應下,已經穩定了下來。

  雖然經脈的損傷,還需要長時間的靜養,但行動,已無大礙。

  他沒有在觀瀾郡多做停留。

  孫家的產業分割,自有趙縣尊與李青璇去扯皮。他現在唯一要做的,便是帶著勝利,也帶著傷痛,回到那個,還在等著他的家。

  臨行前,李青璇親自將他送到了百草堂的門口。

  「此去經年,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了。」李青璇看著紀淵,語氣,帶著幾分感慨。

  「李仙子隨時可以來清河縣做客,紀家,掃榻相迎。」紀淵拱手道。

  「清河縣,怕是很快,就要容不下你這條真龍了。」李青璇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儲物袋,遞給了紀淵。

  「這裡面,是這次,你紀家應得的那份。另外,還有我李家的一點心意。」


  「算是,提前為你紀家,未來的發展,投的一份善緣。」

  紀淵沒有推辭,坦然接下。

  「這個人情,我記下了。」

  他翻身上馬,在他身後,是一輛由李家提供的,寬大而又舒適的馬車。

  車裡,坐著尚在昏睡中的孫景秀。

  「保重。」

  「保重。」

  簡單的道別之後,紀淵一抖韁繩,帶著那輛馬車,緩緩地,駛離了這座,讓他一戰成名的觀瀾郡城。

  歸途,是沉默的。

  來時,一百零二人。

  回時,只餘八十三騎。

  那十九個空出來的馬鞍,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倖存者的心頭。

  勝利的喜悅,早已被離別的傷痛,沖刷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一片,茫然的沉重。

  當紀家村那熟悉的輪廓,再次出現在地平線上時。

  紀淵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早已站滿了人。

  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婦人,也有踮著腳尖,不斷張望的孩童。

  他們在等。

  等他們的兒子,等他們的丈夫,等他們的父親,回家。

  當他們看到那支,殘缺不全,卻依舊挺直著腰杆的隊伍時。

  人群,先是一片死寂。

  隨即,便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哭聲。

  有喜悅的哭聲,也有,悲痛的哀嚎。

  紀淵翻身下馬,他沒有去看那些,衝上來,與自己親人相擁而泣的族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人群的最前方。

  他的父親,母親,大哥,都站在那裡。

  在他們的身後,是一片,新立起的,白幡。

  以及,十九座,簡陋的,靈堂。

  紀淵的心,猛地一抽。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片白幡之前。

  他沒有說話。

  只是從大哥紀朗的手中,接過了三炷早已點燃的清香。

  然後,他對著那十九座靈位,深深地,彎下了腰。

  一拜。

  再拜。

  三拜。

  「孩兒們,家主,帶你們,回家了。」紀明誠站在一旁,看著那十九座靈位,老淚縱橫。

  紀淵將手中的清香,穩穩地插入香爐之中。

  他直起身,轉過身,面對著那十九戶,早已哭成了淚人的家眷。

  他緩緩地,單膝跪了下去。

  「是我,沒有把他們,都帶回來。」

  他的聲音,沙啞,而又沉重。

  「我對不住各位叔伯,嬸娘,嫂嫂。」

  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沒想到,這位,帶領家族,取得了前所未有勝利的家主,回來之後的第一件事,竟是,向他們,下跪。

  「家主,使不得啊!」

  「這不怪你!」

  「他們是為家族戰死的,是英雄!」

  家眷們哭喊著,便要上前,將他扶起。

  紀淵卻搖了搖頭,他沒有起來。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悲痛的臉龐。

  「人死不能復生。」

  「但我紀淵,在此立誓。」

  「從今往後,這十九戶人家,便是紀家的宗親。」

  「你們的父母,便是我紀淵的父母,由我紀家,奉養終老。」

  「你們的妻兒,便是我紀淵的姐妹,由我紀家,撫育成人。」

  「凡紀家子弟,有一口飯吃,便絕不會,讓你們,餓著一頓。」

  「凡紀家,有一寸瓦片,便絕不會,讓你們,淋著一場雨。」

  「此誓,天地為證,祖宗為鑑!」

  他說完,對著那十九戶家眷,重重地,磕下了三個響頭。

  額頭,與冰冷的,混雜著積雪的泥土,重重地,碰撞在一起。

  整個紀家村,在這一刻,鴉雀無聲。

  只剩下,那呼嘯的風雪,和那,再也壓抑不住的,一片,更為巨大的哭聲。

  人群中,那個曾經對紀淵,頗有微詞的大嫂柳翠兒,看著那個,跪在雪地里,脊背卻挺得筆直的身影,用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淚。

  她拉著自己丈夫紀朗的衣袖,哽咽著,說了一句。

  「這個家,交給他,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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