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同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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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禮。」

  這兩個字很輕,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讓她手中那剛剛縫好的衣衫,微微一沉。

  她那雙總是垂著的,安靜的眼眸,緩緩地抬起,望向窗外那片被屋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天很藍,雲很淡。

  她的人生,似乎也要從這一刻起,換上一片新的天光。

  沒有震驚,沒有狂喜,也沒有受寵若驚的惶恐。

  她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模樣。

  她只是將那件疊好的衣衫,輕輕地放在了床頭,然後站起身,理了理自己身上那件半舊的侍女服,推開門,走了出去。

  前廳之內,氣氛已經不像方才那般緊繃。

  王氏雖然心中還有些疙瘩,但見丈夫與兩個兒子都已認可,她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只是看著紀淵,輕聲囑咐道:「此事,終究是委屈了人家姑娘。雖是納妾,但禮數不可廢。該給的名分,該辦的酒席,一樣都不能少。」

  紀淵點了點頭,「母親說的是。只是如今家中情形特殊,孫家之事未了,不宜大操大辦。我的意思是,先將名分定下,只請自家人和族中幾位管事,簡單吃一頓飯即可。待日後風波平息,再為她補上一場體面的儀式。」

  紀明誠對此深表贊同,「如此甚好。眼下,安穩才是第一位的。」

  正說話間,秋月到了。

  她邁過門檻,走進了這間決定了她下半生命運的廳堂。

  她沒有看主位上的紀明誠與王氏,也沒有看兩側的紀朗與紀宏,她的目光,只是平靜地落在了那個站在廳堂中央的青衣少年身上。

  然後,她緩緩地跪了下去,對著紀淵,行了一個侍女對主人的標準大禮。

  「奴婢秋月,聽候公子吩咐。」

  她的聲音,依舊是那般柔順,聽不出任何波瀾。

  廳堂內的眾人,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皆是五味雜陳。

  王氏原本準備好的一番溫言撫慰,此刻竟有些說不出口。

  紀淵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子,她很瘦弱,跪在那裡,更顯得單薄。可她的脊背,卻挺得很直。

  他沒有立刻讓她起來,而是走上前,親自將她攙扶了起來。

  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入手微涼。

  「從今日起,你便不再是奴婢。」

  他的聲音很清晰,傳遍了廳堂的每一個角落。

  「你是我紀淵的妾室,是這紀家的半個女主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父母兄長。

  「以後,你們見了她,便稱一聲『秋姨娘』吧。」

  納妾之事,便在這簡單幾句話中,定了下來。

  沒有繁瑣的儀式,也沒有喧鬧的賓客。

  當天晚上,紀家大院,只是簡單地擺了兩桌酒席。

  一桌是紀淵的家人,另一桌,則是鐵匠張、何丹師,以及從佃戶中提拔起來的帳房錢三多等幾位家族的骨幹。

  秋月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紅色衣裙,那不是嫁衣,卻也喜慶。她安靜地坐在王氏的身下,為長輩們添酒布菜,舉止得體,言語不多,卻讓人挑不出半分錯處。

  席間,最高興的莫過於紀宏。他端著酒碗,挨個敬酒,沒一會兒便喝得滿臉通紅,拉著鐵匠張,大聲吹噓著自己在觀瀾郡,是如何與三弟並肩作戰,殺得孫家死士人仰馬翻。

  紀朗則安靜許多,他看著自己的三弟,又看了看那個安靜坐在母親身旁的秋月,眼中滿是感慨。

  這個家,真的不一樣了。

  春蘭與其他幾名侍女,負責在席間伺候。

  她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裙,臉上也薄施粉黛,可那精緻的妝容,卻掩不住她眼底深處的一抹黯淡與不甘。

  她為紀淵添酒時,手指微微顫抖,將酒水都灑了幾滴出來。

  紀淵沒有看她,只是平靜地將那杯酒,一飲而盡。

  一頓簡單的家宴,吃到了深夜。

  當賓客散去,紀淵的臥房之內,早已被下人收拾一新。

  換上了全新的被褥,桌案上,也點起了一對紅燭。

  燭光搖曳,將整個房間,都映照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


  秋月早已沐浴更衣,換上了一身素雅的寢衣,安靜地坐在床沿,雙手放在膝前,低垂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紀淵推門而入,帶進了一身微涼的夜風,也帶進了一股淡淡的酒氣。

  他關上房門,屋內的燭火,輕輕地跳動了一下。

  他沒有急著上床,而是在桌邊坐下,為自己倒了一杯涼茶,也為秋月倒了一杯。

  「過來,坐吧。」

  秋月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依言起身,走到他對面,安靜地坐下。

  「今日之事,太過倉促,委屈你了。」紀淵看著她,緩緩開口。

  秋月搖了搖頭,聲音很輕,「能得公子垂青,是秋月的福分,何來委屈之說。」

  她的稱呼,依舊是「公子」。

  紀淵笑了笑,沒有糾正。

  「你不好奇,我為何會選你?」

  秋月抬起眼,燭光在她的眸子裡,映出兩點細碎的光。

  「奴婢……不知。」

  「因為你安靜。」紀淵看著她,眼神很認真,「這個家,以後會很吵。我需要有一個人,能幫我,將這份安靜,守住。」

  秋月的心,微微一顫。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他明明比自己還要小上幾歲,可那雙眼睛裡,卻仿佛裝著一片深不見底的湖,能看透人心。

  她沉默了許久,才緩緩地,從懷中,取出了一方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絲帕。

  她將絲帕,輕輕地放在了桌上,推到了紀淵的面前。

  「公子既以誠心待我,秋月,也有一事,不敢再對公子隱瞞。」

  紀淵的目光,落在那方絲帕上。

  絲帕是上好的蘇繡,上面用銀線,繡著一叢清雅的蘭草,在蘭草的旁邊,還繡著一個很小的,幾乎看不清的篆字——「蘇」。

  他伸出手,將絲帕展開。

  那不是一方普通的手帕,而是一張,記錄著生辰八字與籍貫的「身契」。

  只是,這張身契的材質,並非官府所用的粗糙紙張,而是上等的蠶絲帛。

  上面用一手娟秀的小楷,清清楚楚地寫著。

  「蘇氏秋月,原籍江南姑蘇,書香世家,父蘇明哲,曾任江南織造……」

  紀淵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女子,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訝。

  秋月沒有躲閃他的目光,她緩緩地,將自己的身世,娓娓道來。

  她的父親,曾是江南的名士,官拜織造,掌管著江南一帶的絲綢產業,家學淵源,富甲一方。

  她自小便飽讀詩書,琴棋書畫,無一不通。

  只可惜,天有不測風雲。

  三年前,江南貪腐大案案發,蘇家受到牽連,一夜之間,家產被抄,男丁流放,女眷,則被盡數打入了教坊司。

  她便是在那時,與家人失散,輾轉流落,最終,被趙縣尊,當做普通的侍女,買了下來,送入了紀家。

  她說的很平靜,仿佛在說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可紀淵,卻能從她那雙安靜的眸子裡,看到一絲,被深深掩埋的,哀傷與不屈。

  「我並非有意欺瞞。」秋「月低下頭,「只是,這身世,於我而言,早已是過眼雲煙,不提也罷。今日,既已是公子的人,便不敢再有半分隱瞞。」

  書房之內,再次陷入了寂靜。

  燭火,靜靜地燃燒著,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噼啪」聲。

  許久之後,紀淵才緩緩地,將那張身契,重新疊好,推回到了秋月的面前。

  「這張身契,你自己收好。」

  他的聲音,比之前,更多了幾分鄭重。

  「從今往後,這世上,再沒有教坊司的官妓秋月。」

  「只有我紀家的姨娘,蘇氏秋月。」

  秋月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紀淵。

  她看到,那個男人的眼中,沒有半分對她過往的輕視,也沒有絲毫的憐憫。

  有的,只是一種平等的,鄭重的,認可。

  兩行清淚,終於,不受控制地,從她那雙安靜的眼眸中,滑落而下。

  紀淵沒有去為她擦拭,他只是站起身,從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了一個小巧的,由黑木製成的盒子,放在了桌上。

  「我本以為,要過些時日,才能將此物交給你。」

  「現在看來,你比我想的,更適合掌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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