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和親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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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貞觀九年,九月。

  吐蕃退兵的消息傳到長安時,滿朝歡騰。李世民站在太極殿上,面對群臣,難得露出了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自豪,也有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他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這一仗,大唐贏了,贏得艱難,贏得漂亮,也贏得讓天下人看到了大唐的底氣——就算是高原上的虎狼之師,也休想從大唐手中討得便宜。

  可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太久,吐蕃的國書便送到了長安。信使日夜兼程,馬不停蹄,將那封蓋著吐蕃王印的國書呈到了御前。李世民展開國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群臣看著他變幻的臉色,心中都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原本歡騰的氣氛驟然凝固,大殿中鴉雀無聲。

  國書中,松贊干布措辭恭順,字字卑微,一口一個「天可汗」,一口一個「大唐上國」,仿佛那個在青海湖畔與李靖血戰數月的吐蕃贊普換了一個人,變成了一個溫順的臣子。他先是承認了吐谷渾是大唐的領土,表示吐蕃絕不會染指,願意與大唐永結盟好,世代不相侵犯。然後,他話鋒一轉,提出了一個請求——請大唐賜一位公主和親,嫁與他為妻,以示兩國永世和好,世代不相侵犯。

  殿中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然後,議論聲四起,如同炸開了鍋。

  「和親?吐蕃也配?」一個年輕將領憤然出聲,滿臉不屑,聲音洪亮得在大殿中迴蕩,「我們剛打贏了仗,憑什麼要和親?應該乘勝追擊,直搗邏些,滅了吐蕃!讓他們知道得罪大唐的下場!讓他們知道大唐的刀不是吃素的!」

  他的話音剛落,立刻有人附和。武將們群情激奮,一個個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提兵上馬,殺向高原。他們剛剛打贏了吐谷渾,打退了吐蕃,士氣正盛,覺得天下沒有大唐打不下來的地方。在他們眼中,和親就是示弱,就是屈辱,就是拿女人的裙子換取和平,就是丟祖宗的臉。

  可也有不同意的聲音。

  「打仗容易,治國難。」一個文官站了出來,面色平靜,聲音沉穩,不急不緩,「吐蕃地處高原,氣候惡劣,地廣人稀,我大唐將士多為農耕之民,不習慣高原氣候,若貿然深入,恐非其敵。況且,剛打完倭國和吐谷渾,國庫空虛,將士疲憊,再打下去,何以為繼?和親,未嘗不是一種選擇。以一時之屈,換數年之安,有何不可?」

  他的話說得委婉,可意思很明白——打不起了。連年征戰,國庫空虛,民力疲憊,再打下去,只怕要出亂子。打仗不是請客吃飯,打的是錢糧,打的是人命,打的是國力。大唐雖強,也經不起連年征戰。該收手時就得收手。

  兩派人馬,各執一詞,爭論不休。武將們主戰,文臣們主和,誰也說服不了誰。太極殿中,嗡嗡聲此起彼伏,如同一個巨大的蜂巢,吵得人頭疼欲裂。有人拍案而起,有人面紅耳赤,有人引經據典,有人據理力爭。大殿中一片混亂。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聽著那些爭論,面色沉靜如水,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群臣,從那些激動得臉紅脖子粗的年輕將領身上掠過,從那些面色凝重的文臣身上掠過,最後落在幾個關鍵人物身上。

  房玄齡面色凝重,眉頭緊鎖,顯然在權衡利弊。他是宰相,考慮的是全局,是利弊,是國家的長治久安,不是一時之氣。仗打贏了,可代價也不小。糧草消耗巨大,兵力折損不少,國庫空虛,民力疲憊。再打下去,未必能贏,就算贏了,也未必能守住。那片高原,太遠,太高,太冷,大唐的將士在那裡水土不服,補給線漫長而脆弱。和親,或許真的是最現實的選擇,雖然聽起來不那麼光彩。

  長孫無忌面無表情,看不出傾向。他是國舅,是重臣,也是聰明人。他知道,這個時候,表態要謹慎。和親有和親的好處,打仗有打仗的道理,他不想把自己逼到牆角。他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一塊磐石,任憑風吹浪打,我自巋然不動。他在等,等風向更明朗一些。

  魏徵則面色平靜,目光深邃,仿佛在思考著什麼。他從來不是一個盲目主戰的人,也不是一個一味主和的人。他只站在他認為對的那一邊,不管那一邊是主戰還是主和,不管得罪的是文臣還是武將。他的心中,自有一桿秤,稱的是天下的分量,是百姓的安危,是大唐的未來。

  李世民看了魏徵一眼,開口問道:「魏徵,你怎麼看?」

  魏徵出列,走到殿中,向李世民行了一禮。他的動作從容不迫,面色平靜如水,可那雙眼睛裡,卻閃著銳利的光芒,如同鷹隼一般。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有力,如同山間的鐘聲,在大殿中迴蕩:

  「陛下,臣以為,和親可行,但不可輕率。」


  和親可行?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陣騷動。那些主戰的武將,臉上露出不滿的神色,有的甚至低聲咒罵;那些主和的文臣,則暗暗點頭,眼中露出讚許的光芒。

  魏徵繼續道,聲音不急不緩,卻字字如鐵,擲地有聲:「吐蕃退兵,非戰之罪,乃糧草不繼、補給被斷之故。松贊干布此人,野心勃勃,絕非甘居人下之輩。他今日求和,不過是權宜之計,是休養生息,是緩兵之計,待他日羽翼豐滿,必會捲土重來。若我們輕易許以和親,只會讓他覺得大唐軟弱可欺,得寸進尺,後患無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群臣,那目光如同兩把利劍,讓那些主和的人不敢直視,也讓那些主戰的人冷靜下來。那目光里有威嚴,有警告,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深意。

  「可若不和親,戰事再起,我大唐也未必能占到便宜。吐蕃地處高原,易守難攻,我大唐將士不習慣高原氣候,貿然深入,凶多吉少。況且,連年征戰,國庫空虛,民力疲憊,再打下去,只怕內憂外患,得不償失。打仗不是賭氣,是拿命去拼,拿國運去賭。沒有萬全之策,不可輕舉妄動。」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出結論,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在大殿中迴蕩:

  「所以,臣以為,和親可行,但不可輕率。我們應提出條件——吐蕃稱臣,永為藩屬;開放互市,通商往來;質子入朝,以示誠意。若松贊干布答應這些條件,再議和親不遲。若不答應,那便是他誠意不足,和親之事,休要再提。如此一來,主動權在我,既不失大唐威嚴,又給吐蕃留了餘地。進可攻,退可守,方為上策。」

  殿中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番話震住了。不是被聲音震住,而是被道理震住。魏徵的話,有理有據,不偏不倚,既沒有盲目主戰,也沒有一味主和,既照顧了武將的顏面,也考慮了文臣的擔憂。這才是真正的賢臣之風,才是他需要的股肱之臣。

  李世民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好。」李世民緩緩開口,聲音威嚴而堅定,不容置疑,「就依魏徵所言。傳旨吐蕃使臣,讓他們回去告訴松贊干布——想要和親,先拿出誠意來。稱臣,互市,質子,一樣不能少。若他答應,朕便選一宗室之女,封為公主,嫁他為妻。若不答應,那就戰場上見。我大唐的刀,還沒收回鞘里。」

  群臣齊聲應是。

  那聲音整齊劃一,在大殿中迴蕩,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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