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倭國來使
年關將近，大雪紛飛。
長安城籠罩在一片銀裝素裹之中。巍峨的城樓，整齊的街巷，錯落的屋宇，都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如同一幅濃淡相宜的水墨畫，靜謐而莊嚴，仿佛時間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屋檐下掛著一串串冰凌，晶瑩剔透，長短不齊，在陽光的映照下閃爍著七彩的光芒，如同寶石般璀璨。街上的行人裹緊了棉衣，踩著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留下一串串深淺不一的腳印，又很快被新雪覆蓋。
冠軍侯府中，卻是暖意融融。
正廳里，炭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苗歡快地跳躍著，驅散了冬日的寒意，將整個房間烘得溫暖如春。李毅坐在軟榻上，手中捧著一卷書，悠閒地翻閱著，偶爾端起旁邊的熱茶抿一口。
窗外雪花紛飛，落在窗欞上，積了薄薄一層。偶爾有幾片雪花飄進窗來，落在他的衣襟上，轉瞬便化成了水珠，留下一小塊濕潤的痕跡。
這是難得的悠閒時光。
一年到頭，忙忙碌碌，不是朝堂上的勾心鬥角，就是軍營里的操練演武，要麼就是市舶司的那些繁雜事務。難得年關將近，諸事皆定，終於可以好好歇歇了。
這幾日，他過得格外愜意。
白天，陪著妻兒賞雪品茶，圍爐閒話。長孫瓊華喜歡雪，每次下雪都要在院子裡走上幾圈，說是「踏雪尋梅」。她穿著大紅色的斗篷，在雪地里緩緩行走，那紅與白的對比，美得像一幅畫。
李昭也跟著湊熱鬧，在雪地里跑來跑去，堆雪人，打雪仗，小臉凍得通紅，卻笑得格外開心，那笑聲清脆如銀鈴，在雪空中迴蕩。
晚上，一家三口圍坐在炭火旁，吃著熱氣騰騰的火鍋，涮著薄薄的羊肉，喝著溫熱的黃酒，說說笑笑，其樂融融。窗外的風雪再大，也吹不散這一室的溫馨。
偶爾，他也會去軍營轉轉，看看那個叫長孫沖的小子。
那孩子，倒是比他想像的要強。
初入軍營時，長孫沖吃了不少苦頭。訓練跟不上，動作不規範，體能差得太遠，被那些老兵們甩了幾條街。那些老兵都是戰場上滾過來的，身上帶著殺氣，眼光都帶著刀子。第一天訓練完，長孫沖回到帳篷，渾身酸痛得睡不著，第二天差點爬不起來。
可他硬是咬著牙，一聲不吭地堅持了下來。
別人跑十里，他跑十一里；別人練一個時辰，他練一個半時辰。別人休息的時候，他還在加練；別人睡覺的時候，他還在琢磨動作。晚上回到帳篷，渾身酸痛得睡不著，第二天還是照常爬起來，繼續練，繼續跑，繼續摔。
李毅看在眼裡，心中暗暗點頭。
這孩子，雖然出身富貴，從小錦衣玉食，卻沒有那些世家子弟的嬌氣和傲氣。那股不服輸的勁頭，那股咬著牙往前沖的狠勁，倒是讓他有幾分欣賞，有幾分刮目相看。
他偶爾指點幾下，教他一些技巧，糾正一些動作。每次他來，長孫沖都跟打了雞血似的，練得格外起勁，格外拼命。那雙眼睛裡的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堅定，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也許，這孩子真能練出來。
他這樣想著，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眼中滿是欣慰。
可這份悠閒，在這一日被打破了。
這一日，是臘月十八。
按慣例，這是大唐各藩屬國入京朝貢的日子。
每年這個時候，來自四面八方的使節便會齊聚長安，帶著本國的特產和珍寶，向大唐天子獻上貢品，表達臣服之心。高昌、龜茲、于闐、疏勒、吐谷渾、吐蕃、南詔、新羅、百濟……大大小小的國家，遠至西域，近至遼東，都會派人前來，一時間長安城內異域風情滿目，熱鬧非凡。
這本是尋常事，年年如此，沒什麼新鮮的。
可今年，多了一個國家。
倭國。
當禮部官員將使節名單呈到御前時，李世民也愣了一下。倭國？那個東海上的島國？他們來做什麼？
禮部官員稟報說，倭國使節自稱「遣唐使」，說是來「交流學習」的，想向大唐學習文化、制度、技術，還帶了不少所謂的「貢品」。態度極為恭敬，一口一個「天朝上國」，一口一個「仰慕大唐文化」，禮部的官員還挺高興的，覺得這是大唐威加海內的明證。
李世民聽了，倒是沒多想。來就來唄，大唐威加四海，萬邦來朝，多一個倭國不多，少一個倭國不少。既然他們願意來朝貢，那就接待一下，禮部安排就是。他揮了揮手，示意禮部照常處理。
消息傳到冠軍侯府時，李毅正在吃火鍋。
熱氣騰騰的銅鍋中，湯汁翻滾，香氣四溢。他夾著一片薄薄的羊肉，正要往嘴裡送，聽到「倭國」兩個字，手忽然頓住了，懸在半空中。
「倭國？」他看著前來報信的親衛，眉頭微微皺起，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他們來幹什麼？」
親衛答道：「回侯爺，說是來『交流學習』的。禮部的人說，他們帶了不少東西，態度倒是很恭敬，一口一個『天朝上國』，一口一個『仰慕大唐文化』，禮部的官員還挺高興的，說這是大唐的榮耀。」
李毅沉默了片刻，緩緩放下筷子，那片羊肉也落回了鍋中，濺起幾點油花。
「知道了。你下去吧。」
親衛領命而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在風雪中。
長孫瓊華在一旁看著，見他臉色不對，放下手中的筷子，輕聲問道：「夫君，怎麼了？倭國……有什麼問題嗎？」
李毅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他望向窗外，目光變得幽深而複雜，穿透了紛紛揚揚的雪花，望向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倭國。
這個稱呼，讓他想起了很多。
他想起了後世那個島國上的那些人。那些曾經侵略過他的祖國、屠殺過他的同胞的人。那些曾經犯下滔天罪行、卻死不認罪的人。那些讓他厭惡了整整一輩子、刻在骨子裡無法忘記的人。
他知道，現在的倭國，還不是後世那個倭國。現在的他們，還是落後的，是野蠻的，是仰慕大唐文化的。他們派使節來，確實是為了學習，為了進步，為了改變自己的落後狀態。
可他依舊不喜歡。
那種刻在骨子裡的不喜歡，改不了，也忘不掉。那是歷史的烙印，是民族的記憶，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那情緒如同岩漿般滾燙，幾乎要噴涌而出。
「來人。」
一個親衛應聲而入，躬身待命。
「去查查那倭國使節的底細。什麼人帶隊，來了多少人，帶了什麼東西，住在哪裡，要待多久。查清楚了，來報我。」
親衛領命而去，腳步匆匆。
長孫瓊華看著他，眼中帶著幾分擔憂，幾分不解。她從未見過夫君這副模樣——那眼神里，有厭惡，有警惕，還有一種她說不清的冷意，仿佛看到了什麼不共戴天的仇人。
「夫君，你……很討厭那個倭國？」
李毅沉默了片刻，緩緩道：「談不上討厭。只是……不喜歡。」
長孫瓊華沒有再問。她知道，夫君不願意說的事，問了也沒用。她只是輕輕握住他的手，那手有些涼，她便握得更緊了些。她柔聲道：「不管怎樣，我都陪著你。」
李毅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溫柔和堅定，心中湧起一陣暖意，驅散了些許陰霾。他伸手，將她擁入懷中，低聲道：「我知道。」
窗外，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無邊無際。
三日後，親衛來報。
倭國使節團一共來了兩百多人，規模不小。為首的是一名叫做「犬上三田耜」的官員，據說在倭國地位不低，是朝中的實權人物。他們帶了大量的貢品——珍珠、珊瑚、金銀器皿、還有幾十匹倭國產的麻布，據說那是倭國最好的特產。禮部官員接待了他們，安排他們在四方館住下，等待陛下的召見。
李毅聽完匯報，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
「備車。去四方館。」
四方館，是專門接待外國使節的地方。
館舍寬敞，陳設華麗，比一般的客棧要氣派得多。各國使節住在這裡，等待陛下的召見，等待禮部的安排，等待他們此行的目的達成。這裡常年住著各色人等，說著各種語言，熱鬧非凡。
李毅的車駕停在四方館門前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雪還在下，紛紛揚揚，將整座館舍籠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檐下的燈籠在風雪中搖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走下車，踏著積雪，向館內走去。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守門的士卒認得他，連忙行禮，腰彎得很低。他擺了擺手，徑直走了進去，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館內，燈火通明。
幾個穿著奇裝異服的人正在廳中交談，嘰嘰喳喳，很是熱鬧。他們身材矮小，皮膚黝黑，穿著寬大的袍子，腰間繫著粗大的腰帶，頭髮梳成一個高高的髻，看起來有些滑稽，有些怪異。他們說話的聲音嘰嘰喳喳，如同鳥叫，李毅一句也聽不懂。
可他知道，那就是倭國人。
他看著那些人，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情緒。
厭惡？警惕？還是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須做點什麼。
他邁步走進廳中，步伐沉穩有力。
那幾個倭國人看到他，先是一愣，隨即連忙起身，臉上露出驚訝和緊張的神色。他們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似乎在猜測來人的身份。一個翻譯模樣的人快步上前，躬身行禮，態度極為恭敬：
「這位大人，請問您是……」
李毅看了他一眼，目光如刀，淡淡道：「冠軍侯，李毅。」
那翻譯臉色一變，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連忙向那幾個倭國人翻譯。那幾個倭國人也臉色一變，紛紛跪下行禮，動作整齊劃一，嘴裡嘰里咕嚕說個不停，聲音里滿是惶恐和恭敬。翻譯在一旁解釋，聲音都有些顫抖：
「大人，他們說，久仰冠軍侯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三生有幸……他們說，冠軍侯威震西域，平定突厥，是當世英雄，他們早就想一睹風采……」
李毅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他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倭國人，看著那些他厭惡了整整一輩子的面孔，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這一世，他得做點什麼。
不能讓這個國家，再成為後世的那個禍害。不能讓那些慘劇，再發生在他的同胞身上。既然老天讓他重活一世，讓他提前一千年遇到這些人，那他一定要做點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如水，聽不出任何情緒：
「聽說你們是來學習交流的？」
翻譯連忙翻譯過去，聲音都有些發抖。那幾個倭國人連連點頭，臉上滿是討好的笑容，那笑容里藏著深深的敬畏和渴望。
李毅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那雙眼睛裡，卻閃爍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光芒，如同冬夜的寒星。
「好啊。」他的聲音平靜如水，聽不出任何波瀾，「大唐最是好客，最喜歡提攜友邦。你們想學什麼，儘管說。本侯……一定好好教你們。」
那幾個倭國人聽了翻譯，臉上露出狂喜的神色，仿佛得到了天大的恩賜。他們連連叩首，額頭撞在地上，咚咚作響，嘴裡嘰里咕嚕地說著什麼，大概是些感激涕零的話。
李毅看著他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好好教？
當然要好好教。
不把他們整得全團覆滅，讓他們哭著回去，他李毅的名字，就倒過來寫。
長安城籠罩在一片銀裝素裹之中。巍峨的城樓，整齊的街巷，錯落的屋宇，都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如同一幅濃淡相宜的水墨畫，靜謐而莊嚴，仿佛時間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屋檐下掛著一串串冰凌，晶瑩剔透，長短不齊，在陽光的映照下閃爍著七彩的光芒，如同寶石般璀璨。街上的行人裹緊了棉衣，踩著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留下一串串深淺不一的腳印，又很快被新雪覆蓋。
冠軍侯府中，卻是暖意融融。
正廳里，炭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苗歡快地跳躍著，驅散了冬日的寒意，將整個房間烘得溫暖如春。李毅坐在軟榻上，手中捧著一卷書，悠閒地翻閱著，偶爾端起旁邊的熱茶抿一口。
窗外雪花紛飛，落在窗欞上，積了薄薄一層。偶爾有幾片雪花飄進窗來，落在他的衣襟上，轉瞬便化成了水珠，留下一小塊濕潤的痕跡。
這是難得的悠閒時光。
一年到頭，忙忙碌碌，不是朝堂上的勾心鬥角，就是軍營里的操練演武，要麼就是市舶司的那些繁雜事務。難得年關將近，諸事皆定，終於可以好好歇歇了。
這幾日，他過得格外愜意。
白天，陪著妻兒賞雪品茶，圍爐閒話。長孫瓊華喜歡雪，每次下雪都要在院子裡走上幾圈，說是「踏雪尋梅」。她穿著大紅色的斗篷，在雪地里緩緩行走，那紅與白的對比，美得像一幅畫。
李昭也跟著湊熱鬧，在雪地里跑來跑去，堆雪人，打雪仗，小臉凍得通紅，卻笑得格外開心，那笑聲清脆如銀鈴，在雪空中迴蕩。
晚上，一家三口圍坐在炭火旁，吃著熱氣騰騰的火鍋，涮著薄薄的羊肉，喝著溫熱的黃酒，說說笑笑，其樂融融。窗外的風雪再大，也吹不散這一室的溫馨。
偶爾，他也會去軍營轉轉，看看那個叫長孫沖的小子。
那孩子，倒是比他想像的要強。
初入軍營時，長孫沖吃了不少苦頭。訓練跟不上，動作不規範，體能差得太遠，被那些老兵們甩了幾條街。那些老兵都是戰場上滾過來的，身上帶著殺氣，眼光都帶著刀子。第一天訓練完，長孫沖回到帳篷，渾身酸痛得睡不著，第二天差點爬不起來。
可他硬是咬著牙，一聲不吭地堅持了下來。
別人跑十里，他跑十一里；別人練一個時辰，他練一個半時辰。別人休息的時候，他還在加練；別人睡覺的時候，他還在琢磨動作。晚上回到帳篷，渾身酸痛得睡不著，第二天還是照常爬起來，繼續練，繼續跑，繼續摔。
李毅看在眼裡，心中暗暗點頭。
這孩子，雖然出身富貴，從小錦衣玉食，卻沒有那些世家子弟的嬌氣和傲氣。那股不服輸的勁頭，那股咬著牙往前沖的狠勁，倒是讓他有幾分欣賞，有幾分刮目相看。
他偶爾指點幾下，教他一些技巧，糾正一些動作。每次他來，長孫沖都跟打了雞血似的，練得格外起勁，格外拼命。那雙眼睛裡的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堅定，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也許，這孩子真能練出來。
他這樣想著，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眼中滿是欣慰。
可這份悠閒，在這一日被打破了。
這一日，是臘月十八。
按慣例，這是大唐各藩屬國入京朝貢的日子。
每年這個時候，來自四面八方的使節便會齊聚長安，帶著本國的特產和珍寶，向大唐天子獻上貢品，表達臣服之心。高昌、龜茲、于闐、疏勒、吐谷渾、吐蕃、南詔、新羅、百濟……大大小小的國家，遠至西域，近至遼東，都會派人前來，一時間長安城內異域風情滿目，熱鬧非凡。
這本是尋常事，年年如此，沒什麼新鮮的。
可今年，多了一個國家。
倭國。
當禮部官員將使節名單呈到御前時，李世民也愣了一下。倭國？那個東海上的島國？他們來做什麼？
禮部官員稟報說，倭國使節自稱「遣唐使」，說是來「交流學習」的，想向大唐學習文化、制度、技術，還帶了不少所謂的「貢品」。態度極為恭敬，一口一個「天朝上國」，一口一個「仰慕大唐文化」，禮部的官員還挺高興的，覺得這是大唐威加海內的明證。
李世民聽了，倒是沒多想。來就來唄，大唐威加四海，萬邦來朝，多一個倭國不多，少一個倭國不少。既然他們願意來朝貢，那就接待一下，禮部安排就是。他揮了揮手，示意禮部照常處理。
消息傳到冠軍侯府時，李毅正在吃火鍋。
熱氣騰騰的銅鍋中，湯汁翻滾，香氣四溢。他夾著一片薄薄的羊肉，正要往嘴裡送，聽到「倭國」兩個字，手忽然頓住了，懸在半空中。
「倭國？」他看著前來報信的親衛，眉頭微微皺起，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他們來幹什麼？」
親衛答道：「回侯爺，說是來『交流學習』的。禮部的人說，他們帶了不少東西，態度倒是很恭敬，一口一個『天朝上國』，一口一個『仰慕大唐文化』，禮部的官員還挺高興的，說這是大唐的榮耀。」
李毅沉默了片刻，緩緩放下筷子，那片羊肉也落回了鍋中，濺起幾點油花。
「知道了。你下去吧。」
親衛領命而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在風雪中。
長孫瓊華在一旁看著，見他臉色不對，放下手中的筷子，輕聲問道：「夫君，怎麼了？倭國……有什麼問題嗎？」
李毅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他望向窗外，目光變得幽深而複雜，穿透了紛紛揚揚的雪花，望向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倭國。
這個稱呼，讓他想起了很多。
他想起了後世那個島國上的那些人。那些曾經侵略過他的祖國、屠殺過他的同胞的人。那些曾經犯下滔天罪行、卻死不認罪的人。那些讓他厭惡了整整一輩子、刻在骨子裡無法忘記的人。
他知道，現在的倭國，還不是後世那個倭國。現在的他們，還是落後的，是野蠻的，是仰慕大唐文化的。他們派使節來，確實是為了學習，為了進步，為了改變自己的落後狀態。
可他依舊不喜歡。
那種刻在骨子裡的不喜歡，改不了，也忘不掉。那是歷史的烙印，是民族的記憶，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那情緒如同岩漿般滾燙，幾乎要噴涌而出。
「來人。」
一個親衛應聲而入，躬身待命。
「去查查那倭國使節的底細。什麼人帶隊，來了多少人，帶了什麼東西，住在哪裡，要待多久。查清楚了，來報我。」
親衛領命而去，腳步匆匆。
長孫瓊華看著他，眼中帶著幾分擔憂，幾分不解。她從未見過夫君這副模樣——那眼神里，有厭惡，有警惕，還有一種她說不清的冷意，仿佛看到了什麼不共戴天的仇人。
「夫君，你……很討厭那個倭國？」
李毅沉默了片刻，緩緩道：「談不上討厭。只是……不喜歡。」
長孫瓊華沒有再問。她知道，夫君不願意說的事，問了也沒用。她只是輕輕握住他的手，那手有些涼，她便握得更緊了些。她柔聲道：「不管怎樣，我都陪著你。」
李毅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溫柔和堅定，心中湧起一陣暖意，驅散了些許陰霾。他伸手，將她擁入懷中，低聲道：「我知道。」
窗外，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無邊無際。
三日後，親衛來報。
倭國使節團一共來了兩百多人，規模不小。為首的是一名叫做「犬上三田耜」的官員，據說在倭國地位不低，是朝中的實權人物。他們帶了大量的貢品——珍珠、珊瑚、金銀器皿、還有幾十匹倭國產的麻布，據說那是倭國最好的特產。禮部官員接待了他們，安排他們在四方館住下，等待陛下的召見。
李毅聽完匯報，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
「備車。去四方館。」
四方館，是專門接待外國使節的地方。
館舍寬敞，陳設華麗，比一般的客棧要氣派得多。各國使節住在這裡，等待陛下的召見，等待禮部的安排，等待他們此行的目的達成。這裡常年住著各色人等，說著各種語言，熱鬧非凡。
李毅的車駕停在四方館門前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雪還在下，紛紛揚揚，將整座館舍籠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檐下的燈籠在風雪中搖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走下車，踏著積雪，向館內走去。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守門的士卒認得他，連忙行禮，腰彎得很低。他擺了擺手，徑直走了進去，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館內，燈火通明。
幾個穿著奇裝異服的人正在廳中交談，嘰嘰喳喳，很是熱鬧。他們身材矮小，皮膚黝黑，穿著寬大的袍子，腰間繫著粗大的腰帶，頭髮梳成一個高高的髻，看起來有些滑稽，有些怪異。他們說話的聲音嘰嘰喳喳，如同鳥叫，李毅一句也聽不懂。
可他知道，那就是倭國人。
他看著那些人，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情緒。
厭惡？警惕？還是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須做點什麼。
他邁步走進廳中，步伐沉穩有力。
那幾個倭國人看到他，先是一愣，隨即連忙起身，臉上露出驚訝和緊張的神色。他們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似乎在猜測來人的身份。一個翻譯模樣的人快步上前，躬身行禮，態度極為恭敬：
「這位大人，請問您是……」
李毅看了他一眼，目光如刀，淡淡道：「冠軍侯，李毅。」
那翻譯臉色一變，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連忙向那幾個倭國人翻譯。那幾個倭國人也臉色一變，紛紛跪下行禮，動作整齊劃一，嘴裡嘰里咕嚕說個不停，聲音里滿是惶恐和恭敬。翻譯在一旁解釋，聲音都有些顫抖：
「大人，他們說，久仰冠軍侯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三生有幸……他們說，冠軍侯威震西域，平定突厥，是當世英雄，他們早就想一睹風采……」
李毅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他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倭國人，看著那些他厭惡了整整一輩子的面孔，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這一世，他得做點什麼。
不能讓這個國家，再成為後世的那個禍害。不能讓那些慘劇，再發生在他的同胞身上。既然老天讓他重活一世，讓他提前一千年遇到這些人，那他一定要做點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如水，聽不出任何情緒：
「聽說你們是來學習交流的？」
翻譯連忙翻譯過去，聲音都有些發抖。那幾個倭國人連連點頭，臉上滿是討好的笑容，那笑容里藏著深深的敬畏和渴望。
李毅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那雙眼睛裡，卻閃爍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光芒，如同冬夜的寒星。
「好啊。」他的聲音平靜如水，聽不出任何波瀾，「大唐最是好客，最喜歡提攜友邦。你們想學什麼，儘管說。本侯……一定好好教你們。」
那幾個倭國人聽了翻譯，臉上露出狂喜的神色，仿佛得到了天大的恩賜。他們連連叩首，額頭撞在地上，咚咚作響，嘴裡嘰里咕嚕地說著什麼，大概是些感激涕零的話。
李毅看著他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好好教？
當然要好好教。
不把他們整得全團覆滅，讓他們哭著回去，他李毅的名字，就倒過來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