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天意難違,真相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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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毅走後,立政殿中陷入長久的沉默。

  那沉默如同厚重的帷幔,將整個大殿籠罩其中,連窗外的桂花香都仿佛凝固了,一絲也透不進來。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可那光影也仿佛失去了溫度,變得清冷而寂寥,隨著日影西移,緩緩流淌,無聲無息。

  李世民坐在軟榻上,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疑惑,有憤怒,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恐懼。

  恐懼?

  他李世民,從太原起兵到虎牢關大捷,從玄武門的刀光劍影到貞觀盛世的輝煌,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什麼屍山血海沒爬過?他何曾怕過什麼?可此刻,他確實怕了。

  他怕李毅說的是真的。

  他怕那些冷冰冰的數字會成為他女兒命運的判決書。

  他怕自己一時興起定下的婚約,會成為麗質一生的噩夢。

  他怕有朝一日,他會在產房外聽到那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會看到那個他從小捧在手心裡的女兒,因為他的決定,躺在血泊之中。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很沉,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恐懼都壓下去。

  長孫無垢坐在他身邊,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自己丈夫臉上那罕見的迷茫與掙扎,心中湧起心疼。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也知道他需要什麼——需要真相。那個殘酷的、可能撕碎他所有期待的真相。

  良久,李世民終於開口。那聲音沙啞而低沉,如同從胸腔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來人。」

  一個內侍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躬身待命。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

  「傳朕旨意,令太醫院院正即刻入宮。另,遍查天下醫書典籍,凡有關女子婚育、血緣親疏者,盡數搜羅,不得遺漏。再令各州縣,尋訪民間名醫、穩婆、經驗老道的接生婆,問詢實情,記錄在案。三日之內,朕要一個答案。」

  那內侍領命而去,腳步匆匆,靴底敲擊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漸漸遠去。

  李世民靠回軟榻,閉上了眼睛。

  他能做的,只有等。

  等真相。

  等那個他既想知道,又害怕知道的真相。

  三日。

  對於尋常人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日出日落,轉眼即逝。可對於等待的人來說,每一刻都是煎熬,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這三日裡,李世民幾乎沒有合眼。

  他白天照常處理朝政,批閱奏章,接見大臣,一切如常,看不出任何異樣。他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靜,聲音沉穩,該決斷的決斷,該駁斥的駁斥,仿佛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可只有長孫無垢知道,每到夜深人靜,他便獨自坐在立政殿中,對著搖曳的燭火,久久不語。

  那燭火在他眼中跳動,映出他緊鎖的眉頭,映出他緊繃的下頜,映出他微微顫抖的手指。

  長孫無垢陪在他身邊,也不多言,只是靜靜地守著。她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他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答案。她能做的,就是在他需要的時候,握一握他的手,讓他知道她還在。

  第三日傍晚,答案終於來了。

  夕陽西斜,將整座立政殿染成一片金紅。那金紅色的光芒透過窗欞灑落,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光影,給這緊張的時刻平添了幾分悲壯的意味。

  太醫院院正帶著厚厚一摞文書,躬身入殿。他的身後,還跟著幾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有穿官服的,有穿布衣的,那是從民間尋訪來的名醫和穩婆,個個都是行醫數十年的老人精,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滄桑。

  「陛下,」太醫院院正跪地行禮,聲音微微顫抖,不知是緊張還是害怕,「臣等奉命查訪,現已將結果匯總成冊,請陛下過目。」

  李世民接過那摞文書,卻沒有立刻翻開。

  他看著院正,看著那幾個瑟瑟發抖的老者,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說吧。朕聽著。」

  太醫院院正咽了口唾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他抬起頭,目光與李世民對視了一瞬,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回陛下,臣等查閱了宮中所有醫書典籍,又走訪了民間數十位名醫穩婆,得出的結論……與冠軍侯所言,基本一致。」

  李世民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收縮很輕微,卻逃不過長孫無垢的眼睛。她的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背,那動作溫柔而無聲,卻給了他莫大的力量。

  院正繼續道,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關於女子婚嫁年齡,醫書有明確記載。《黃帝內經·上古天真論》云:『女子二七而天癸至,任脈通,太沖脈盛,月事以時下,故有子。』此乃女子生育之始。然二七方十四歲,雖可有子,身體卻未完全發育成熟。骨盆未開,氣血未充,臟腑未固,此時生育,猶如嫩枝承重,極易折斷。」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帶著幾分不忍:

  「臣等走訪的穩婆中,有幾位做了四五十年的接生,經驗極為豐富,經手的產婦數以千計。據她們說,十五歲以下的產婦,難產的概率,高達四成以上。其中,一屍兩命者,十之一二。那些年紀太小、身子骨沒長開的,十有八九要出事。」

  四成!

  十之一二!

  這兩個數字,如同驚雷,在李世民耳邊炸響。那雷聲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震得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的手猛地攥緊,指節發白,青筋暴起,手中的文書被他捏得變了形。

  四成的難產概率。一成的死亡風險。

  麗質今年十二。若是明年成婚,十三歲生育,那就是……那就是四成的難產概率,一成的死亡風險!

  那是他的女兒!是他和觀音婢的第一個女兒!是他從小抱在懷裡、捧在手心、含在嘴裡怕化了、頂在頭上怕摔了的嫡長公主!是他最疼愛的孩子!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那氣息很長,很沉,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恐懼和憤怒都壓下去。然後,他睜開眼,看向院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繼續。」

  院正應了一聲,翻開手中的另一份文書,繼續道:

  「至於血緣親疏,醫書亦有明載。《左傳·僖公二十三年》有云:『男女同姓,其生不蕃。』此處的『同姓』,指的便是血緣相近之人。古人早已發現,近親成婚,所生子女,多有夭折、畸形、痴傻之症。此乃千百年來的經驗之談,絕非空穴來風。」

  他翻開手中的另一份文書,念道:

  「臣等走訪的民間名醫中,有一位年近八旬的老者,姓孫,人稱孫老郎中,家中三代行醫,記錄了大量病例,厚厚幾大本。據他統計,表兄妹成婚者,所生子女中,畸形、痴傻、夭折的比例,高達……八成。」

  八成!

  這個數字,如同一把刀,狠狠扎進李世民心裡。

  那刀鋒銳利無比,刺穿了他所有的僥倖,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幻想。

  八成!

  也就是說,十個表兄妹成婚生下的孩子,有八個會出問題!要麼夭折,要麼畸形,要麼痴傻!只有兩成的概率,能生下健康的孩子!

  他想起長孫沖和麗質。他們就是表兄妹——長孫沖的母親,是他的親妹妹,身上流著和他相同的血脈。若是他們成婚,生下的孩子……

  他不敢想。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欞。

  窗外,夕陽正紅,將天邊染成一片血色。那血色如同玄武門那一夜的火光,如同那些逝去的生命,刺眼而沉重。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任憑晚風吹拂他的衣袂,吹亂他的髮絲。

  他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很長,孤獨而沉重,如同一座孤零零的山峰。

  長孫無忌一直站在一旁,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他的臉色已經變得慘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雙手緊緊攥著衣袖,指節發白,青筋暴起。那些數字,每一個都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心上,砸得他頭暈目眩,砸得他幾乎站不穩。

  四成的難產概率。

  八成的畸形風險。

  這些數字,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兒子的婚姻,很可能會成為一場噩夢。意味著他心心念念的親上加親,很可能會害了長樂公主,也害了長孫沖。意味著他這些年所有的期盼,所有的謀劃,都將化為泡影。

  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里,有絕望,有不甘,有深深的無奈,也有如釋重負的解脫。

  殿中一片死寂。

  夕陽漸漸西沉,暮色越來越濃。那最後的一抹餘暉,在天邊掙扎了片刻,終於沉入地平線以下。夜幕,悄然降臨。

  終於,李世民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再也看不到方才的震驚和恐懼,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淡然,如同深不見底的古井。

  不愧是千古一帝。

  不愧是那個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人。

  他走到長孫無忌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動作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讓長孫無忌的身子微微一震。

  「輔機。」

  長孫無忌抬起頭,看著他,眼中滿是苦澀,那苦澀濃得化不開。

  李世民看著他,目光坦然,沒有躲閃,沒有迴避:

  「長樂與沖兒的婚事,只能作罷了。朕不能拿女兒的一生去賭,也不能拿沖兒的一生去賭。這樁親事,就此作罷。」

  長孫無忌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終只發出一聲無聲的嘆息。

  他知道,這是對的。那些數字太可怕了,可怕到沒有人敢去賭。可怕到任何一個疼愛孩子的父親,都不會拿孩子的性命去冒險。可知道歸知道,心裡那份失落,那份不甘,那份多年的期盼化為泡影的空虛,卻是實實在在的。

  他盼了這麼多年,準備了這麼多年,等著麗質長大,等著兩個孩子成親,等著親上加親的喜事。如今,卻要眼睜睜看著它化為泡影。

  李世民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動作比方才更輕,卻更溫暖。他的聲音也放柔了些,帶著幾分難得的溫情:

  「輔機,朕知道你心裡難受。朕也難受。麗質是朕的女兒,朕比誰都疼她。可這是為了兩個孩子好,咱們做長輩的,不能為了一時的親上加親,害了他們一輩子。若是麗質有個三長兩短,你讓朕怎麼活?若是沖兒娶了麗質,生下的孩子有問題,你讓沖兒怎麼活?」

  長孫無忌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臣明白。臣……臣只是……」

  他說不下去了。

  李世民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卻帶著幾分釋然,幾分寬慰,幾分長者的慈祥:

  「輔機,長樂雖然不能嫁給沖兒了,可朕可以給沖兒指別的婚事。宗室里還有很多適齡的女子,都是金枝玉葉,哪個也不比長樂差。你想要誰,朕就指給誰。」

  長孫無忌抬起頭,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希望的光芒。

  可那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

  別的公主?

  別的公主當然也是公主,也是金枝玉葉,也是尊貴無比。可她們能和長樂比嗎?長樂是嫡長女,是陛下和皇后最疼愛的孩子,是這後宮中最尊貴的公主。別的公主,要麼是庶出,要麼年歲不合,要麼才情不足,要麼……總之,沒有一個能比得上長樂。

  可他能說什麼?

  他只能說:「臣……謝陛下隆恩。」

  李世民看著他,知道他心裡還是難受。可他也知道,自己只能做到這一步了。有些事,不是他一個皇帝能決定的。天意如此,命數如此,誰也沒辦法。他能做的,就是盡力彌補,盡力讓這個多年的老臣,心裡好受一些。

  他想了想,又道:「另外,沖兒的婚事,可以緩幾年。等他二十歲之後再成婚也不遲。到時候,身子骨長成了,心智也成熟了,再給他挑個好姑娘。你放心,朕一定給他挑個最好的。」

  長孫無忌點了點頭,深深一揖,那腰彎得很低,很低:

  「臣,多謝陛下。」

  李世民揮了揮手,示意他不必多禮。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夜幕終於降臨。

  第一顆星子,在夜空中亮起,孤獨而明亮,如同這漫漫長夜中的一點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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