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立政殿議親
翌日大朝會，波瀾不驚。
李世民高坐御座之上，聽著一件件例行公事的奏報，偶爾點頭，偶爾問幾句，一切都按部就班，如同往日無數個尋常的朝會。戶部報秋糧收成，工部報河工進展，禮部報各國使節來朝事宜，兵部報邊關防務情況——樁樁件件，都是尋常事務，沒有爭執，沒有波瀾。
群臣們垂首肅立，偶爾交換幾個眼神，卻也不敢多言。那場關於太子少師的激烈爭論仿佛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此刻的太極殿中，只有平靜，只有從容，只有帝國中樞應有的威嚴與秩序。
一個時辰後，朝會結束。
群臣魚貫而出，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李毅隨著人群向外走去，剛走到殿門口，一個小黃門匆匆追了上來，躬身行禮：
「冠軍侯留步。陛下有旨，請冠軍侯與趙國公前往立政殿，有事相商。」
李毅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
他轉頭看向不遠處的長孫無忌，那位大舅哥也正看向他，兩人目光相遇，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疑惑。
立政殿？那是皇后寢宮。既是去那裡議事，定然與皇后有關。
可到底是什麼事，需要他們二人同時前往？
李毅心中思忖著，面上卻不動聲色。他與長孫無忌並肩向立政殿走去，一路無話。
穿過重重宮門，繞過曲曲折折的迴廊，立政殿終於在望。
這座宮殿不似太極殿那般巍峨莊嚴，卻自有一種雍容華貴的氣度。朱紅的廊柱，青綠的瓦當，雕花的窗欞，處處透著精緻與典雅。庭院中種著幾株桂花，此時正是花期，金黃色的花朵綴滿枝頭，濃郁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沁人心脾。
李毅深吸一口氣，隨著內侍步入殿中。
殿內陳設雅致，不似朝堂那般莊嚴肅穆，更多了幾分居家的溫馨。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軟榻，榻上鋪著厚厚的錦褥。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筆墨疏淡，意境悠遠。案上擺著幾卷書，還有一盆開得正好的蘭花，幽香陣陣。
李世民與長孫無垢已經在了。
李世民坐在軟榻之上，一身常服，神情輕鬆，與朝堂上那個威嚴的帝王判若兩人。長孫無垢坐在他身側，也是家常裝扮，端莊中透著幾分柔和。兩人似乎正在說著什麼，見他們進來，都抬起頭，露出笑容。
李毅與長孫無忌連忙上前，準備行禮。
「行了行了。」李世民擺擺手，語氣隨意得如同尋常人家的家主，「今日沒有外人，是家宴，不必拘禮。坐吧。」
家宴？
李毅心中疑惑更深，卻依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長孫無忌也在他身側落座，臉上的疑惑不比他少。
長孫無垢看著他們，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婉而親切。她的目光在李毅臉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很輕，很快，卻讓李毅心中微微一盪。
他知道，她是在告訴他——沒事，別緊張。
有侍女奉上茶來，又悄悄退下。殿中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桂花香，若有若無地飄進來。
李世民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看向長孫無忌，眼中帶著幾分笑意：
「輔機，今日請你來，是有一件喜事要與你商議。」
長孫無忌微微一怔，隨即恭敬道：「請陛下明示。」
李世民笑道：「你記不記得，麗質剛出生的時候，朕與你說過什麼？」
長孫無忌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恍然的神色。他想了想，有些不確定地說：「陛下是說……婚約？」
「對！」李世民一拍大腿，笑得更加開懷，「就是婚約！那時候麗質剛落地，朕抱著她，越看越喜歡，就想著，這麼好的閨女，將來得找個好人家。想來想去，覺得你家沖兒不錯，就跟你提了這門親事。當時你可是滿口答應的，不會忘了吧？」
長孫無忌連連擺手，臉上也露出笑容：「臣怎敢忘？臣一直記著呢！沖兒能娶長樂公主，那是他的福氣，也是臣一家的福氣！」
李世民滿意地點點頭，繼續道：「如今麗質已經十二了，沖兒也十五了吧？朕想著，兩個孩子都不小了，這婚事也該提上日程了。今日叫你來，就是想商議一下婚期。你意下如何？」
長孫無忌聞言，激動得幾乎要站起來。他強壓著心中的歡喜，恭敬道：「陛下聖明！臣自然求之不得！只是……只是不知陛下心中可有成算？」
李世民想了想，道：「依朕看，明年開春就不錯。春暖花開，正是好時節。你覺得呢？」
長孫無忌連連點頭：「好！好！臣回去就讓內子開始準備，一定把婚事辦得風風光光！」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商議得熱火朝天。從婚期到禮儀，從嫁妝到聘禮，從宴請賓客到安排流程，事無巨細，一一過問。那模樣，不像是君臣，倒像是兩個尋常的親家，在商量兒女的終身大事。
李毅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
這事與他無關。長樂公主李麗質是李世民與長孫無垢的嫡長女，是金枝玉葉，天之驕女。長孫沖是長孫無忌的嫡子，是國舅府的公子。兩家結親，是親上加親，是天作之合。他一個外人，插什麼嘴？
可李世民和長孫無忌越說越高興，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場盛大的婚禮。長孫無垢卻坐在一旁，神色有些複雜。她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長孫無忌，最後，目光落在了李毅身上。
「承鈞，」她忽然開口，聲音輕柔，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你作為姑父，對兩個孩子的婚事有何看法？」
此言一出，李世民和長孫無忌都停了下來，齊齊看向李毅。
李毅微微一怔。
姑父？
他確實算得上是姑父。長樂公主要叫他一聲姑父，長孫沖也要叫他一聲姑父。這樁婚事，從輩分上講，他這個姑父確實有發言權。
可他有什麼看法？
他看著長孫無垢，想從她的眼神中看出些什麼。那雙眼睛依舊清澈，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絲他讀不懂的複雜。那複雜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他還是捕捉到了。
她希望他說什麼？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不能敷衍。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平靜：
「陛下，皇后娘娘，臣本不該多言。這是陛下的家事，也是長孫家的喜事，臣一個外人，原沒有插嘴的餘地。可既然皇后娘娘問起，臣便斗膽說幾句心裡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世民和長孫無忌，最後落回長孫無垢身上：
「臣沒有直接反對的意思。只是……只是臣聽到過一些坊間傳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世民微微挑眉：「哦？什麼傳言？說來聽聽。」
李毅點了點頭，緩緩道：
「其一，是關於女子婚嫁的年齡。臣曾聽一些醫者說過，女子過早婚嫁，對身體不好。最好等到十八歲之後，身體發育完全，再行婚嫁。否則，過早生育，容易難產，甚至……甚至一屍兩命。」
這話一出，李世民和長孫無忌的臉色都微微變了。
難產？一屍兩命？這兩個詞，在任何時代都是觸目驚心的。
李毅繼續道，聲音依舊平穩：
「其二，是關於血緣的。臣也聽人說過，表兄妹或姨兄妹成婚，生下的孩子，容易有缺陷。有的孩子生下來就痴傻，有的身體畸形，有的活不過成年。臣不知道這些傳言是真是假，只是……只是覺得，既然是傳言，總有些道理。」
他說完了。
大殿內，一片死寂。
那死寂如同實質，壓在每一個人心頭，沉甸甸的，讓人喘不過氣來。
李世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李毅，眼中滿是難以置信。方才還在興高采烈地商議婚事，此刻卻被這兩盆冷水澆得透心涼。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長孫無忌的臉色更是精彩。
由紅轉白，由白轉青，由青轉紫，最後定格在一張慘白如紙的臉上。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卻找不到任何理由。那畢竟是坊間傳言，可萬一……萬一傳言是真的呢？他敢拿自己兒子的終身，拿長孫家的未來去賭嗎？
他不敢。
長孫無垢卻只是靜靜地看著李毅，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那光芒里，有驚訝，有欣慰，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那些傳言，她其實也聽說過。只是作為皇后，作為母親，她一直不願意去想。麗質是她的女兒，是她心頭的肉，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女兒能幸福。可如果……如果這樁婚事真的會給女兒帶來危險，她該怎麼辦？
她不知道。
殿中的死寂持續了很久，很久。
最後，還是李世民先開了口。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有些疲憊，卻努力保持著帝王的鎮定：
「冠軍侯，你說的這些……可有依據？」
李毅搖了搖頭：「臣沒有依據。臣只是聽人說起過，覺得有些道理，便說出來了。是真是假，臣不敢斷言。」
李世民沉默了。
他看著李毅，看了很久很久。那目光複雜至極，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什麼？
良久，他揮了揮手，聲音疲憊：
「你們都先退下吧。這事……容朕再想想。」
李毅和長孫無忌對視一眼，默默起身，退了出去。
殿外，陽光依舊明媚，桂花依舊飄香。可兩人的心情，卻與來時截然不同。
長孫無忌走在前面，腳步沉重，一言不發。李毅跟在他身後，也沉默著。
走到宮門口，長孫無忌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李毅。
他的眼中，滿是複雜。有感激，有疑惑，也有一絲說不清的……
「承鈞，」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方才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李毅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道：
「兄長，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只知道，有些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畢竟，那是兩個孩子的終身，是他們的一生。」
長孫無忌看著他，良久，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大步離去。
李毅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門深處。
陽光灑落，照在他身上，一片溫暖。
可他心中，卻有些沉重。
他知道，自己今天說的話，會帶來怎樣的影響。也許會讓李世民不悅，也許會讓長孫無忌不滿，也許會讓這樁籌備多年的婚事就此擱淺。可他不能不說的。
因為他想起了那些數據。
那些他在後世看到過的，關於近親結婚危害的數據。
那些數據太殘酷了，殘酷得讓他無法坐視不管。即使只是傳言，即使沒有依據，他也必須說出來。因為那關乎兩個孩子的未來，關乎他們的一生。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向宮外走去。
身後，立政殿的門，依舊緊閉著。
殿內，李世民和長孫無垢，還在沉默。
窗外，桂花依舊飄香，陽光依舊明媚。
李世民高坐御座之上，聽著一件件例行公事的奏報，偶爾點頭，偶爾問幾句，一切都按部就班，如同往日無數個尋常的朝會。戶部報秋糧收成，工部報河工進展，禮部報各國使節來朝事宜，兵部報邊關防務情況——樁樁件件，都是尋常事務，沒有爭執，沒有波瀾。
群臣們垂首肅立，偶爾交換幾個眼神，卻也不敢多言。那場關於太子少師的激烈爭論仿佛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此刻的太極殿中，只有平靜，只有從容，只有帝國中樞應有的威嚴與秩序。
一個時辰後，朝會結束。
群臣魚貫而出，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李毅隨著人群向外走去，剛走到殿門口，一個小黃門匆匆追了上來，躬身行禮：
「冠軍侯留步。陛下有旨，請冠軍侯與趙國公前往立政殿，有事相商。」
李毅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
他轉頭看向不遠處的長孫無忌，那位大舅哥也正看向他，兩人目光相遇，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疑惑。
立政殿？那是皇后寢宮。既是去那裡議事，定然與皇后有關。
可到底是什麼事，需要他們二人同時前往？
李毅心中思忖著，面上卻不動聲色。他與長孫無忌並肩向立政殿走去，一路無話。
穿過重重宮門，繞過曲曲折折的迴廊，立政殿終於在望。
這座宮殿不似太極殿那般巍峨莊嚴，卻自有一種雍容華貴的氣度。朱紅的廊柱，青綠的瓦當，雕花的窗欞，處處透著精緻與典雅。庭院中種著幾株桂花，此時正是花期，金黃色的花朵綴滿枝頭，濃郁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沁人心脾。
李毅深吸一口氣，隨著內侍步入殿中。
殿內陳設雅致，不似朝堂那般莊嚴肅穆，更多了幾分居家的溫馨。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軟榻，榻上鋪著厚厚的錦褥。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筆墨疏淡，意境悠遠。案上擺著幾卷書，還有一盆開得正好的蘭花，幽香陣陣。
李世民與長孫無垢已經在了。
李世民坐在軟榻之上，一身常服，神情輕鬆，與朝堂上那個威嚴的帝王判若兩人。長孫無垢坐在他身側，也是家常裝扮，端莊中透著幾分柔和。兩人似乎正在說著什麼，見他們進來，都抬起頭，露出笑容。
李毅與長孫無忌連忙上前，準備行禮。
「行了行了。」李世民擺擺手，語氣隨意得如同尋常人家的家主，「今日沒有外人，是家宴，不必拘禮。坐吧。」
家宴？
李毅心中疑惑更深，卻依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長孫無忌也在他身側落座，臉上的疑惑不比他少。
長孫無垢看著他們，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婉而親切。她的目光在李毅臉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很輕，很快，卻讓李毅心中微微一盪。
他知道，她是在告訴他——沒事，別緊張。
有侍女奉上茶來，又悄悄退下。殿中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桂花香，若有若無地飄進來。
李世民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看向長孫無忌，眼中帶著幾分笑意：
「輔機，今日請你來，是有一件喜事要與你商議。」
長孫無忌微微一怔，隨即恭敬道：「請陛下明示。」
李世民笑道：「你記不記得，麗質剛出生的時候，朕與你說過什麼？」
長孫無忌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恍然的神色。他想了想，有些不確定地說：「陛下是說……婚約？」
「對！」李世民一拍大腿，笑得更加開懷，「就是婚約！那時候麗質剛落地，朕抱著她，越看越喜歡，就想著，這麼好的閨女，將來得找個好人家。想來想去，覺得你家沖兒不錯，就跟你提了這門親事。當時你可是滿口答應的，不會忘了吧？」
長孫無忌連連擺手，臉上也露出笑容：「臣怎敢忘？臣一直記著呢！沖兒能娶長樂公主，那是他的福氣，也是臣一家的福氣！」
李世民滿意地點點頭，繼續道：「如今麗質已經十二了，沖兒也十五了吧？朕想著，兩個孩子都不小了，這婚事也該提上日程了。今日叫你來，就是想商議一下婚期。你意下如何？」
長孫無忌聞言，激動得幾乎要站起來。他強壓著心中的歡喜，恭敬道：「陛下聖明！臣自然求之不得！只是……只是不知陛下心中可有成算？」
李世民想了想，道：「依朕看，明年開春就不錯。春暖花開，正是好時節。你覺得呢？」
長孫無忌連連點頭：「好！好！臣回去就讓內子開始準備，一定把婚事辦得風風光光！」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商議得熱火朝天。從婚期到禮儀，從嫁妝到聘禮，從宴請賓客到安排流程，事無巨細，一一過問。那模樣，不像是君臣，倒像是兩個尋常的親家，在商量兒女的終身大事。
李毅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
這事與他無關。長樂公主李麗質是李世民與長孫無垢的嫡長女，是金枝玉葉，天之驕女。長孫沖是長孫無忌的嫡子，是國舅府的公子。兩家結親，是親上加親，是天作之合。他一個外人，插什麼嘴？
可李世民和長孫無忌越說越高興，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場盛大的婚禮。長孫無垢卻坐在一旁，神色有些複雜。她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長孫無忌，最後，目光落在了李毅身上。
「承鈞，」她忽然開口，聲音輕柔，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你作為姑父，對兩個孩子的婚事有何看法？」
此言一出，李世民和長孫無忌都停了下來，齊齊看向李毅。
李毅微微一怔。
姑父？
他確實算得上是姑父。長樂公主要叫他一聲姑父，長孫沖也要叫他一聲姑父。這樁婚事，從輩分上講，他這個姑父確實有發言權。
可他有什麼看法？
他看著長孫無垢，想從她的眼神中看出些什麼。那雙眼睛依舊清澈，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絲他讀不懂的複雜。那複雜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他還是捕捉到了。
她希望他說什麼？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不能敷衍。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平靜：
「陛下，皇后娘娘，臣本不該多言。這是陛下的家事，也是長孫家的喜事，臣一個外人，原沒有插嘴的餘地。可既然皇后娘娘問起，臣便斗膽說幾句心裡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世民和長孫無忌，最後落回長孫無垢身上：
「臣沒有直接反對的意思。只是……只是臣聽到過一些坊間傳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世民微微挑眉：「哦？什麼傳言？說來聽聽。」
李毅點了點頭，緩緩道：
「其一，是關於女子婚嫁的年齡。臣曾聽一些醫者說過，女子過早婚嫁，對身體不好。最好等到十八歲之後，身體發育完全，再行婚嫁。否則，過早生育，容易難產，甚至……甚至一屍兩命。」
這話一出，李世民和長孫無忌的臉色都微微變了。
難產？一屍兩命？這兩個詞，在任何時代都是觸目驚心的。
李毅繼續道，聲音依舊平穩：
「其二，是關於血緣的。臣也聽人說過，表兄妹或姨兄妹成婚，生下的孩子，容易有缺陷。有的孩子生下來就痴傻，有的身體畸形，有的活不過成年。臣不知道這些傳言是真是假，只是……只是覺得，既然是傳言，總有些道理。」
他說完了。
大殿內，一片死寂。
那死寂如同實質，壓在每一個人心頭，沉甸甸的，讓人喘不過氣來。
李世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李毅，眼中滿是難以置信。方才還在興高采烈地商議婚事，此刻卻被這兩盆冷水澆得透心涼。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長孫無忌的臉色更是精彩。
由紅轉白，由白轉青，由青轉紫，最後定格在一張慘白如紙的臉上。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卻找不到任何理由。那畢竟是坊間傳言，可萬一……萬一傳言是真的呢？他敢拿自己兒子的終身，拿長孫家的未來去賭嗎？
他不敢。
長孫無垢卻只是靜靜地看著李毅，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那光芒里，有驚訝，有欣慰，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那些傳言，她其實也聽說過。只是作為皇后，作為母親，她一直不願意去想。麗質是她的女兒，是她心頭的肉，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女兒能幸福。可如果……如果這樁婚事真的會給女兒帶來危險，她該怎麼辦？
她不知道。
殿中的死寂持續了很久，很久。
最後，還是李世民先開了口。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有些疲憊，卻努力保持著帝王的鎮定：
「冠軍侯，你說的這些……可有依據？」
李毅搖了搖頭：「臣沒有依據。臣只是聽人說起過，覺得有些道理，便說出來了。是真是假，臣不敢斷言。」
李世民沉默了。
他看著李毅，看了很久很久。那目光複雜至極，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什麼？
良久，他揮了揮手，聲音疲憊：
「你們都先退下吧。這事……容朕再想想。」
李毅和長孫無忌對視一眼，默默起身，退了出去。
殿外，陽光依舊明媚，桂花依舊飄香。可兩人的心情，卻與來時截然不同。
長孫無忌走在前面，腳步沉重，一言不發。李毅跟在他身後，也沉默著。
走到宮門口，長孫無忌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李毅。
他的眼中，滿是複雜。有感激，有疑惑，也有一絲說不清的……
「承鈞，」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方才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李毅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道：
「兄長，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只知道，有些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畢竟，那是兩個孩子的終身，是他們的一生。」
長孫無忌看著他，良久，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大步離去。
李毅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門深處。
陽光灑落，照在他身上，一片溫暖。
可他心中，卻有些沉重。
他知道，自己今天說的話，會帶來怎樣的影響。也許會讓李世民不悅，也許會讓長孫無忌不滿，也許會讓這樁籌備多年的婚事就此擱淺。可他不能不說的。
因為他想起了那些數據。
那些他在後世看到過的，關於近親結婚危害的數據。
那些數據太殘酷了，殘酷得讓他無法坐視不管。即使只是傳言，即使沒有依據，他也必須說出來。因為那關乎兩個孩子的未來，關乎他們的一生。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向宮外走去。
身後，立政殿的門，依舊緊閉著。
殿內，李世民和長孫無垢，還在沉默。
窗外，桂花依舊飄香，陽光依舊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