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情難自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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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毅邁步走進廳中。

  陽光透過窗欞灑落,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將那些簡樸的陳設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鄭觀音站在他身側,身影被拉得很長,與他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在地面上形成一個模糊的輪廓。那一刻,他忽然覺得,這七年仿佛只是一場漫長的夢,而那些刀光劍影、朝堂紛爭、生死搏殺,都不過是夢境中的幻影。而此刻,夢醒了。

  「坐吧。」鄭觀音輕聲說著,自己先在案旁坐下,動作優雅從容,仿佛這裡真的是她的家,而他真的是來做客的故人。那姿態,那氣度,讓李毅恍惚間仿佛看到了七年前那個端莊高貴的太子妃。

  李毅在她對面坐下。

  案上擺著一壺茶,兩隻白瓷杯子。茶已經涼了,顯然泡了很久,壺身早已沒了溫度。鄭觀音伸手去拿茶壺,李毅卻先一步握住了壺柄。

  「我來。」

  他的聲音有些低沉,帶著幾分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他提起茶壺,試了試溫度,眉頭微微皺起:「涼了。我去換一壺。」

  「不用。」鄭觀音搖了搖頭,伸手接過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輕輕抿了一口。那動作很慢,很輕,仿佛在品嘗什麼珍饈美味,「習慣了。這裡的人手少,茶涼了也沒人換。」

  習慣了。

  這三個字,說得輕描淡寫,雲淡風輕,卻藏著多少無奈和心酸。七年了,她在這裡住了七年。七年裡,沒有客人,沒有朋友,沒有親人,只有這座冷清的宅子,和那個漸漸長大的女兒。她習慣了茶涼,習慣了孤獨,習慣了被遺忘,習慣了在漫長的歲月里獨自咀嚼那些無法言說的往事。

  李毅看著她,心中湧起一陣酸澀。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卻不知從何說起。說這些年他有多忙?說他每次來都站在後門外不敢進來?說他其實一直惦記著她?這些話,說出來都像是藉口,蒼白而無力。

  鄭觀音放下茶杯,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卻帶著幾分深藏的溫柔:

  「這些年,你還好嗎?」

  「還好。」李毅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你呢?」

  「也還好。」鄭觀音淡淡一笑,那笑容如同秋日的陽光,溫和而疏淡,「有吃有穿,有書讀,有花看,還有婉兒陪著我。挺好的。」

  她說得輕鬆,可李毅聽得出來,那輕鬆是裝出來的。一個被囚禁了七年的女人,一個從雲端跌入塵埃的女人,一個眼睜睜看著丈夫和兒子慘死卻無能為力的女人,怎麼可能「挺好」?她只是不想讓他擔心,不想讓他為難,不想讓這難得的重逢變得太過沉重。

  兩人沉默了。

  那沉默並不尷尬,卻有些沉重。七年的時光橫亘在他們之間,如同一道看不見的鴻溝,需要慢慢填平。那些想說卻說不出口的話,那些想問卻不敢問的事,都在這沉默中緩緩流淌。

  過了許久,李毅終於開口:「婉兒呢?怎麼不見她?」

  鄭觀音的眼神微微一動,那平靜的湖面仿佛被投下一顆石子,泛起淡淡的漣漪。提到女兒,她的臉上多了幾分柔和的光芒:

  「在後院讀書。這孩子,從小就愛看書,一坐就是大半天。讓她出來玩也不肯,就說要讀書,要做個有學問的人。」她頓了頓,看著李毅,「我叫她來見你?」

  「不用。」李毅搖了搖頭,「別打擾她。讓她讀吧。以後……以後有機會再見。」

  以後。

  這兩個字說出口,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還有沒有「以後」。

  鄭觀音點了點頭,沒有堅持。

  又是沉默。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光影在緩緩移動。有幾片梧桐葉飄落在窗台上,金黃一片,帶著秋日特有的蕭瑟。

  李毅看著她,看著她那張依舊美麗的臉,看著她那雙依舊明亮的眼睛,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這個女人,本該是大唐最尊貴的女人之一,本該母儀天下,享受萬千榮華。她是李建成的正妃,是太子的結髮妻子,如果不是那場變故,她此刻應該住在東宮,接受百官的朝拜,享受無上的尊榮。

  可如今,她卻被困在這座小小的宅子裡,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而這一切,只因為她的丈夫輸掉了那場爭奪皇位的戰爭。

  成王敗寇。歷史從來只記得勝利者。

  「你在想什麼?」鄭觀音忽然問。


  李毅回過神來,看著她,輕聲道:「在想這些年,你是怎麼過來的。」

  鄭觀音低下頭,看著手中的茶杯,沉默了片刻。那茶杯里的茶早已涼透,她卻一直捧著,仿佛那是唯一的溫暖。然後,她抬起頭,依舊笑著,可那笑容里,多了幾分苦澀,幾分蒼涼:

  「怎麼過來的?一天一天熬過來的唄。剛住進來的時候,我整夜整夜睡不著,一閉眼就是那一夜的血,那一夜的火,那一夜的哭聲。建成的臉,承宗的臉,還有那些死去的護衛……一張張臉在我眼前晃,晃得我發瘋。後來慢慢好了,能睡著了,可還是會做夢。夢見建成,夢見那些死去的人,夢見……夢見你。」

  最後一句話,她說得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可李毅聽見了。

  他的心猛地一顫,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鄭觀音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手中的茶杯上,繼續道:「每次你派人送東西來,我都會問老劉,是誰送的?他說不知道,每次都是夜裡,來人放下東西就走,從不留名。可我知道是你。除了你,沒人會管我們母女死活。建成那些舊部,要麼死了,要麼散了,要麼投了新主,誰還記得我們?只有你。」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中閃著淚光,卻強忍著沒有落下。那淚光在陽光下閃爍,晶瑩剔透,如同破碎的琉璃:

  「謝謝你,李毅。謝謝你這些年一直在照顧我們。沒有你,我們母女可能早就餓死了,或者被人害死了。這份恩情,我記在心裡,永遠都不會忘。」

  李毅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堅定:「別說這種話。你救過我的命,我照顧你們是應該的。」

  「救命?」鄭觀音微微一怔,隨即苦笑,「你是說之前在太子府嗎?我不過是給了你一碗水,一碗飯,說了幾句話,算什麼救命?真正救你的,是你自己。是你自己的本事,讓你活到了今天。」

  李毅看著她,沒有說話。

  鄭觀音繼續道,聲音越來越輕柔,卻越來越真摯:

  「其實要說救命之恩,是我該謝謝你才對。玄武門那一夜,是你護著我們母女殺出重圍,是你逼秦王立下血誓,讓我和婉兒活了下來。李毅,你知道嗎,在我心裡,你才是我的救命恩人。沒有你,我和婉兒早就死在那一夜了。」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卻依舊努力保持著平靜。那平靜之下,是波濤洶湧的情感。

  李毅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淚光,看著她微微顫抖的嘴唇,看著她強撐著的堅強,心中湧起一陣難以抑制的情緒。他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所有的語言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鄭觀音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低下頭,看著他,目光中滿是複雜的情愫——感激,愧疚,思念,溫柔,還有某種更深的東西,那東西藏在眼底最深處,如同一團燃燒了七年的火焰。

  「李毅,」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從心底挖出來的,「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能再見到你,我一定要好好謝謝你。可真正見到你了,我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千言萬語,都堵在心裡,說不出來。」

  李毅也站起身。

  兩人面對面站著,近在咫尺。

  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蘭花香,那是她慣用的薰香,七年來從未變過。他能看見她眼角細微的皺紋,那是歲月留下的痕跡,卻讓她更加溫潤,更加動人。他能感受到她微微顫抖的呼吸,那顫抖很輕,卻直直地傳進他心裡。

  她就站在那裡,那麼近,那麼真實。不再是七年前那個遙不可及的幻影,不再是記憶深處那個模糊的輪廓,而是活生生的、觸手可及的女人。

  他忽然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很涼,涼得讓人心疼。纖細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顫抖,卻沒有抽回。

  鄭觀音微微一顫,抬起頭看著他。眼中淚光閃爍,卻帶著幾分不敢相信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期待,有忐忑,還有壓抑了七年的渴望。

  李毅看著她,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閃爍的淚光,看著那微微上揚的嘴角。他忽然明白,這七年,不只是他在思念。

  他再也忍不住,伸手將她擁入懷中。

  那一刻,七年的思念,七年的牽掛,七年的愧疚,七年的不敢觸碰,全部化作這一個擁抱。他抱得很緊,緊得仿佛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仿佛一鬆手,她就會消失不見,仿佛這一切都只是一場稍縱即逝的夢。


  鄭觀音伏在他胸前,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那些積攢了七年的淚水,那些在無數個深夜裡無聲流淌的淚水,那些在孤獨和絕望中強忍著的淚水,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傾瀉而出。她無聲地哭著,肩膀微微顫抖,卻努力壓抑著,不讓自己哭出聲。那壓抑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疼。

  李毅輕輕撫著她的背,沒有說話。

  他知道,她需要這個。需要一場哭泣,把這七年的委屈、孤獨、絕望、思念,都哭出來。需要在這個安全的懷抱里,卸下所有的偽裝和堅強。

  過了許久,鄭觀音的哭聲漸漸平息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李毅,眼睛紅腫,淚痕滿面,卻笑得格外燦爛,那笑容里有釋然,有幸福,有終於等到這一刻的滿足:

  「對不起,把你衣裳弄濕了。」

  李毅搖了搖頭,伸手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那動作溫柔至極,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他的指尖划過她的臉頰,划過她的眼角,划過她的唇邊,每一下都帶著無盡的憐惜。

  鄭觀音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睛,看著那張稜角分明、英氣逼人的臉,心中湧起難以抑制的情愫。

  七年前,她還是太子妃,他是太子府的護衛。他們之間隔著一道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她是主母,他是下人;她是高高在上的鳳凰,他是泥地里的草莽。她只能遠遠地看著他,在心裡默默地想著他,卻永遠不能靠近。

  七年後,她成了被囚禁的孀婦,他成了位極人臣的冠軍侯。那道鴻溝依舊存在,甚至更深了——她是前朝餘孽,他是當朝重臣;她是被遺忘的人,他是手握兵權的權貴。他們本不該有任何交集。

  可此刻,她不想去想那些。

  她只想……放縱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

  她踮起腳尖,輕輕吻上他的唇。

  那吻很輕,很柔,帶著淚水的咸澀,也帶著壓抑了七年的渴望。她的唇微微顫抖,卻執著地貼著他,不肯鬆開。

  李毅微微一怔,隨即回應著她,將她擁得更緊。

  唇齒相依,呼吸交纏。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才緩緩分開。

  鄭觀音看著他,臉頰微紅,眼中卻帶著幾分決絕。那決絕如同撲火的飛蛾,明知前方是毀滅,卻義無反顧:

  「李毅,今夜……留下來,好嗎?」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李毅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期待和忐忑,看著她微微顫抖的嘴唇,看著她緊緊攥著他衣袖的手,心中湧起萬千柔情。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風險,意味著禁忌,意味著一旦被人知道,就是萬劫不復。

  可他更知道,他無法拒絕。

  他點了點頭。

  鄭觀音笑了,那笑容燦爛得如同春日暖陽,驅散了這七年的陰霾。她拉起他的手,向裡屋走去。

  那一刻,她不是前太子妃,不是被囚禁的孀婦,不是被遺忘的人。她只是一個女人,一個終於等到心上人的女人。

  窗外,秋風依舊吹著,梧桐葉簌簌飄落,鋪了滿地金黃。

  屋內,燭火搖曳,將兩人的身影投在牆上,時而分開,時而交纏。

  鄭觀音褪去素色的衣裙,露出瑩白的肌膚。歲月在她身上留下淡淡的痕跡——腰肢不如從前纖細,肌膚不如從前緊緻,眼角多了幾道細紋。可這些痕跡,卻讓她更加成熟,更加動人,如同一枚熟透的果實,散發著誘人的芬芳。

  李毅看著她,目光中滿是驚艷。他的目光從她的眉眼緩緩下移,掠過她挺翹的鼻尖,落在那微微張開的唇上,再往下,是那精緻的鎖骨,那若隱若現的弧度,那盈盈一握的腰肢。

  他輕輕撫過她的肌膚,一寸一寸,溫柔而虔誠。那觸感溫軟細膩,如同上好的絲綢,讓他愛不釋手。

  她微微顫抖著,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期待,還是因為終於等到這一刻的激動。

  「怕嗎?」他低聲問,聲音沙啞而溫柔。

  鄭觀音搖了搖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火焰。她的目光沒有躲閃,沒有退縮,只有坦然的交付:

  「不怕。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

  李毅低下頭,吻上她的唇。


  那吻不再是方才的試探和溫柔,而是帶著幾分熾熱,幾分急切,幾分壓抑了七年的渴望。七年了,他等這一刻,也等了七年。

  燭火搖曳,月光如水。

  那一夜,他們忘記了所有的身份,所有的禁忌,所有的顧慮。他們只是兩個相愛的人,用最原始的方式,訴說著彼此的情意。

  窗外,秋風依舊吹著,梧桐葉簌簌飄落,為這漫長的夜增添了幾分詩意。

  窗內,春光無限,纏綿繾綣。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終於平息下來。

  鄭觀音伏在李毅胸前,臉頰貼著他的胸膛,聽著他強勁有力的心跳聲。那心跳聲一下一下,沉穩有力,如同世間最美妙的樂章。她的臉上帶著饜足的慵懶,嘴角掛著甜蜜的笑意,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柔情。

  李毅輕輕撫著她的背,低聲道:「後悔嗎?」

  鄭觀音搖了搖頭,在他胸前蹭了蹭,輕聲道:「不後悔。這輩子,能有這一夜,值了。就算明天就死,我也心甘情願。」

  李毅將她擁得更緊,在她額上印下一吻。那吻溫柔而綿長,帶著無盡的憐惜和承諾:

  「別說傻話。你不會死,婉兒也不會死。我會保護你們,一直保護你們。」

  鄭觀音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滿是認真和堅定。她笑了,那笑容明媚而燦爛:

  「我信你。」

  月光透過窗欞灑落,為兩人披上一層銀色的輕紗。那月光溫柔如水,靜靜地灑在他們身上,仿佛在見證這一刻的永恆。

  這一夜,是他們等了七年的夜。

  這一夜,也是他們永遠無法忘記的夜。

  遠處,隱隱傳來更夫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迴蕩:「子時三刻,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那聲音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夜色深處。

  夜,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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