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故人門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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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毅走走停停,不知不覺,已經走出了最繁華的東市,來到一片僻靜的街區。

  這裡的房屋明顯比那些商業街區的宅邸要氣派得多,多是高門大戶,朱門繡戶,門前立著上馬石,牆邊種著槐樹柳樹,一看便知是達官貴人的府邸。那些府邸的院牆高大而厚實,將裡面的世界與外面的喧囂徹底隔絕。偶爾有馬車經過,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發出轔轔的聲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可此刻,這些府邸大多大門緊閉,門前冷落車馬稀,與方才那熱鬧的街市形成了鮮明對比。偶爾有一兩個行人經過,也是步履匆匆,不敢停留,仿佛怕驚擾了這片區域的某種禁忌。

  李毅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他的面前,是一座不大的府邸。

  與周圍那些高門大戶相比,這座府邸顯得有些寒酸,有些格格不入。朱紅的大門已經斑駁不堪,漆皮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下面灰暗腐朽的木色。門上的銅環也失去了光澤,生了厚厚的銅綠,顯得老舊而落寞。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黑底金字,上書兩個大字——

  鄭府

  那兩個字寫得端莊穩重,頗有幾分氣象,卻也黯淡了,蒙著一層灰,仿佛很久沒有人擦拭過,在陽光下泛著一種落寞的光。

  李毅站在門前,久久沒有動。

  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這是前太子妃鄭觀音的府邸。也是前太子李建成唯一的血脈——李承婉的住處。那孩子,如今也該有十三四歲了。七年前,她還是個抱在懷裡的小小嬰孩,如今,應該已經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吧。

  這座府邸,曾是李建成一系在宮外的別業。玄武門之變後,李世民登基,將這座宅子賜給了鄭觀音,讓她帶著年幼的女兒在此居住。說是「賜」,其實是軟禁,是監視,是把她們母女與世隔絕。從那以後,鄭觀音就再也沒有出過這道門。外面的人進不去,裡面的人出不來。這座府邸,就像一座華麗的牢籠,困住了兩個無辜的女人。

  李毅來過這裡很多次。

  每次都是從後門,悄悄地來,悄悄地走。送一些生活物資,送一些金銀細軟,確保那對母女能夠過得下去。可他從來沒有進去過,從來沒有見過鄭觀音本人。東西交給守門的老僕,問幾句近況,留下銀兩,然後趁著夜色匆匆離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

  鄭觀音是前太子妃,是李建成的遺孀。她的身份太敏感,太特殊。若是被人知道他和她有來往,傳到李世民耳朵里,難免會被猜忌。帝王之心,深不可測。當年那份血誓能保她們母女性命,卻保不住他李毅。更何況,他如今是冠軍侯,是手握兵權的重臣,一舉一動都被人盯著。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所以他每次來,都是趁著夜色,從後門將東西交給守門的老僕,問幾句「夫人可好」「小姐可好」,然後匆匆離去,不敢多留一刻。七年了,他從來沒有進去過,也從來沒有見過鄭觀音。

  可今天,不知為何,他忽然想進去看看。

  也許是今日太過清閒,讓他想起了很多往事;也許是方才在街上看到的那些人間煙火,讓他想起了那個被困在這座宅子裡的人;也許是昨夜長孫瓊華的溫柔,讓他對「家」這個字有了更多的感觸;也許,只是因為他想見她——那個在玄武門那一夜,被他從亂軍之中救出來的女子。

  那個在他最絕望的時候,給他指引的女子。

  那個讓他活到了今天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門前,抬起手,敲響了那扇斑駁的朱門。

  「咚咚咚。」

  敲門聲在寂靜的街道上迴蕩,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過了許久,門內傳來一陣腳步聲。那腳步聲很慢,很沉,拖著地面,一步一步,一聽便知是上了年紀的人。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仿佛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走到這扇門前。

  門「吱呀」一聲打開一條縫,一張蒼老的臉從門縫中探了出來。

  那是一個老僕,滿頭白髮如霜,滿臉皺紋如壑,渾濁的眼睛警惕地看著李毅。那眼睛裡帶著幾分戒備,幾分審視,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恐懼。他已經在這扇門後守了七年,早已習慣了警惕,習慣了懷疑,習慣了把每一個來訪者都當成潛在的威脅。

  「這位公子,您找誰?」

  李毅看著他,輕聲道:「老丈,煩請通報一聲,就說……故人來訪。」

  老僕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衣著華貴,氣度不凡,不像是壞人,便點了點頭:「公子稍等,容老奴去通報。」


  門又關上了。

  那聲「吱呀」過後,一切重歸寂靜。

  李毅站在門外,靜靜地等。

  晨光灑落,將他月白色的身影籠罩在一片溫暖的金色之中。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那扇緊閉的門前,仿佛在叩擊著那道無形的屏障。偶爾有秋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沙沙作響,在他腳邊打著旋兒。

  他忽然有些緊張。

  七年了。七年不見,她還好嗎?她還記得他嗎?她會不會……不願見他?會不會覺得他這七年不來,是忘恩負義?會不會對他充滿了怨恨?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他的心跳得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這種緊張,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了。上一次,還是七年前,在玄武門那個血色的黎明。那一夜,他也是這樣緊張,這樣忐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天亮。

  過了許久,門內再次傳來腳步聲。

  這一次,腳步聲比方才快了許多,急促而凌亂,仿佛有人在跑,又仿佛有人踉蹌著奔來。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急,最後停在門前。

  門被猛地打開,老僕的臉上帶著幾分激動,幾分驚喜,眼眶都有些發紅,渾濁的眼中竟然泛起了淚光:

  「公子,請進。夫人說,請您到正廳相見。夫人她……她等了您很久了。」

  等了很久。

  這四個字,如同一塊石頭,砸進李毅心裡。

  他點了點頭,邁步走進府中。

  府邸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潔。庭院中種著幾株梧桐,葉子已經黃了大半,在秋風中簌簌飄落,鋪了滿地金黃。那金黃鋪成一條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軟軟的,沙沙作響。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落,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隨著微風輕輕搖曳。

  青石板鋪成的小徑,被落葉覆蓋,踩上去沙沙作響,軟軟的,像踩在雲朵上。牆角種著幾叢菊花,開得正盛,金黃一片,給這蕭瑟的秋日增添了幾分生機與暖意。那菊花顯然被精心照料過,每一朵都開得飽滿,花瓣層層疊疊,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一切都那麼安靜,那麼祥和,仿佛與世隔絕。聽不到街上的喧囂,聽不到人間的紛擾,只有風吹過梧桐葉的聲音,和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這是一個被時間遺忘的角落,一個被塵世拋棄的孤島。

  李毅跟著老僕,穿過庭院,來到正廳。

  正廳也不大,陳設簡樸,卻透著雅致。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筆墨疏淡,意境悠遠,一看便知是名家手筆。畫中遠山如黛,近水含煙,一隻小舟泛於江上,舟上的人影隱約可見,頗有幾分「孤舟蓑笠翁」的意境。

  案上擺著幾卷書,書頁已經泛黃,邊緣有些捲曲,顯然被翻看過很多遍。有《詩經》,有《楚辭》,還有幾本佛經。窗邊放著一張琴,琴身烏黑髮亮,琴弦卻已經有些鬆弛,很久沒有彈過了。琴旁放著一爐香,香灰已冷,顯然很久沒有燃過。

  角落裡還有一盆蘭花,開得正幽,淡淡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若有若無,沁人心脾。

  一切都那麼安靜,那麼祥和,卻也透著幾分孤寂,幾分清冷。這是一個女人的居所,一個被囚禁了七年的女人的居所。她用這些書、這張琴、這盆蘭花,打發著漫長而孤獨的歲月。

  老僕退下了。

  李毅站在廳中,等待著。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

  片刻後,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響起。

  那腳步聲很輕,很慢,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韻律。每一步都走得很穩,仿佛踩在人心上,不疾不徐,從容不迫。

  他轉過頭,看向門口。

  一個女子,出現在那裡。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裙,沒有任何裝飾,卻掩不住那與生俱來的端莊與高貴。那衣裙洗得有些發白,卻乾淨整潔,熨帖地穿在她身上,勾勒出依舊窈窕的身形。她的臉上沒有施脂粉,卻依舊白皙細膩,肌膚瑩潤如玉,仿佛歲月對她格外寬容,只是眼角多了幾道細細的皺紋,那是時光留下的淡淡痕跡。她的頭髮簡單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幾縷髮絲垂落在耳邊,隨風輕輕飄動,平添幾分柔美。

  她的眼睛,依舊是那雙眼睛。

  清澈,沉靜,仿佛看透了世間的一切。那目光里沒有怨恨,沒有幽怨,沒有七年囚禁應有的滄桑與絕望,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那平靜讓人心安,也讓人心疼。


  鄭觀音。

  七年了。

  她還是那麼美。

  歲月在她臉上似乎沒有留下太多痕跡,卻在她眉宇間刻下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滄桑。那滄桑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卻讓她的美更加深沉,更加動人。而她的眼睛,依舊那麼亮。那光芒穿透了七年的時光,穿透了這道門,穿透了他所有的偽裝,直直地照進他心裡。

  李毅看著她,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千言萬語湧上心頭,卻堵在喉嚨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想說「這些年你過得好嗎」,想說「對不起我來晚了」,想說「我一直記著你」,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卻都顯得那麼蒼白,那麼無力。

  鄭觀音也看著他。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落在他臉上,看了很久很久。那目光很輕,很柔,卻仿佛能穿透一切。她看著他,從眉梢看到眼角,從鼻樑看到唇角,仿佛要把這七年的空缺都補回來,要把這張臉深深地刻在心裡。

  七年了。

  他變了。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眼角添了幾道細紋,整個人比七年前更加內斂,更加深沉。可他眼睛裡的光芒,還是那樣明亮,那樣堅定。

  然後,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淡得幾乎看不出來,輕得如同秋風吹過。可那笑容里,卻帶著幾分釋然,幾分感慨,還有幾分說不清的複雜。那是久別重逢的喜悅,是七年等待的終結,是一切盡在不言中的默契。

  「冠軍侯,」她的聲音輕柔而平靜,如同山間的溪水,清澈而溫暖,緩緩流淌,「你終於肯進來了。」

  你終於肯進來了。

  這七個字,如同一塊石頭,砸進李毅心裡。

  他終於肯進來了。

  七年了,他來了無數次,卻從來沒有進來過。每次都是站在後門外,把東西交給老僕,問幾句近況,然後匆匆離去。他以為這樣是為她好,是保護她,是不給她添麻煩。他以為她懂,以為她明白他的苦衷。

  可他從來沒有想過,她可能一直在等。

  等他進來。

  等他走進這道門。

  等他……來見她。

  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只是說一句話,哪怕只是面對面地站著,什麼都不說。她等的,或許只是這個。

  李毅張了張嘴,終於說出話來。那聲音有些沙啞,有些艱難,仿佛每一個字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我……我來晚了。」

  鄭觀音搖了搖頭,依舊笑著,那笑容溫柔而寬容:「不晚。能來,就不晚。」

  她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動作優雅從容,仿佛這不是一座囚籠,而是她的家,她是這裡的主人:「進來坐吧。這裡……很久沒有客人來了。」

  李毅點了點頭,邁步走進廳中。

  身後,秋風吹過,帶起幾片落葉,在庭院中打著旋兒,飄飄揚揚,久久不落。

  那扇斑駁的朱門,在他們身後,輕輕地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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