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太子的第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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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透過東宮書房的窗欞,灑落一地金黃。

  李毅站在窗前,負手而立,望著庭院中那株枝葉初黃的梧桐,久久不語。這是他第一次以太子少師的身份踏入東宮,也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對那個十四歲的少年——太子李承乾。

  書房中陳設雅致,書架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各類典籍,案上文房四寶一應俱全,牆上掛著幾幅前朝名家的字畫。一切都顯得那麼莊重,那麼得體,那麼符合一個儲君應有的身份。

  可李毅卻從這莊重之中,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那案上的硯台,雖然洗淨了,可邊緣還殘留著淡淡的墨跡,顯然是匆忙收拾的。那書架上的典籍,雖然擺放整齊,可有些書脊上的褶皺,說明它們很少被翻閱。還有那牆角的花瓶,裡面插著的幾枝菊花,已經有些枯萎,卻無人更換。

  這些小細節,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李毅的眼睛。

  他在等。

  等那個應該巳時準時出現在書房的學生。

  巳時已過一刻。

  李毅依舊站在窗前,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卻閃過一絲旁人無法察覺的光芒。

  又過了一刻,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疾不徐,帶著幾分刻意為之的從容。門被推開,一個少年走了進來。

  太子李承乾。

  他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間束著玉帶,頭上戴著玉冠,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端的是儀表堂堂,風度翩翩。若是只看外表,任何人都會說,這是一個合格的儲君,一個前途無量的少年。

  他走到李毅面前,躬身行禮,禮數周全:「學生見過老師。學生來遲,讓老師久等,還望老師恕罪。」

  李毅轉過身,看著他。

  十四歲的少年,站得筆直,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眼中卻有一絲難以掩飾的不以為然。那絲情緒藏得很深,藏得很好,可瞞不過李毅的眼睛。

  李毅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殿下不必多禮。請坐。」

  兩人在案前坐下。內侍奉上茶來,又悄悄退下,書房中只剩下他們二人。

  李承乾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上,姿態端正,目不斜視,一副認真聽講的模樣。可他的心思,卻早已飄到了別處。

  眼前這個男人,是冠軍侯,是功蓋天下的名將,是父皇最信任的臣子之一。可他也是晉王李治的老師,是那個在泰山之巔抱著李治完成封禪的人。如今父皇把他派來當自己的老師,是什麼意思?是真想讓他教導自己,還是……另有所圖?

  他不知道。

  可他必須小心。

  李毅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他的目光落在李承乾臉上,看了片刻,忽然開口:

  「殿下可知,今日我要給你上什麼課?」

  李承乾微微一怔,隨即恭敬道:「學生不知,請老師明示。」

  李毅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株梧桐,緩緩道:

  「殿下這幾日,可曾聽說魏徵被彈劾的事?」

  李承乾的臉色微微一變,隨即恢復如常。他點了點頭,語氣平靜:「聽說了。張文恭彈劾魏徵結黨營私,父皇已經命大理寺會審。」

  「殿下以為,魏徵可有結黨營私?」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然後道:「學生與魏徵接觸不多,不敢妄下斷言。不過魏徵為人剛直,素有清名,想來……應是無辜的。」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不得罪人,也不偏袒誰。

  李毅轉過身,看著他,目光深邃如淵。

  「殿下說得不錯,魏徵確實無辜。張文恭的彈劾,是誣告。」

  他頓了頓,繼續道:「可殿下可知,張文恭為何要誣告魏徵?」

  李承乾的眉頭微微跳動了一下。他垂下眼帘,輕聲道:「學生不知。」

  「不知?」李毅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還是……不願說?」

  書房中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李承乾抬起頭,看著李毅,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李毅抬手制止。


  「殿下不必說。」李毅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有些事,不說破,反而更好。我今天要給你上的第一課,與這件事有關。」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直視著李承乾的眼睛。

  「殿下可知,做太子,最重要的是什麼?」

  李承乾微微一怔,隨即道:「勤勉好學,敬天法祖,孝順父皇,友愛兄弟。」

  李毅搖了搖頭。

  「這些都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

  李承乾愣住了。他想了想,又道:「那……是謹慎自守,不越雷池?」

  李毅又搖了搖頭。

  「也不是。」

  李承乾的臉上露出一絲困惑。他想了又想,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更重要的。

  李毅看著他,緩緩開口,一字一頓:

  「做太子,最重要的,是心胸。」

  「心胸?」李承乾喃喃重複。

  「對,心胸。」李毅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殿下方才說的那些,勤勉好學,敬天法祖,孝順父皇,友愛兄弟,謹慎自守,不越雷池——這些都重要,可如果沒有心胸,這些都只是空談。」

  他頓了頓,繼續道:「什麼是心胸?心胸就是容人之量,就是能聽得進不同意見,就是能容得下比自己強的人,就是能在被人冒犯時依舊保持冷靜,就是能在被人算計時不失方寸。」

  李承乾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表情,可心中卻在翻湧。

  李毅看著他,目光深邃:

  「殿下可知,當今天子,你的父皇,為何能開創貞觀盛世?」

  李承乾想了想,道:「父皇英明神武,雄才大略……」

  「不止。」李毅打斷他,「你父皇最厲害的地方,不是他的英明,不是他的雄才,而是他的心胸。」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遠處那片巍峨的宮殿:

  「你父皇能容得下魏徵。魏徵那張嘴,你是知道的,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能把人說得下不來台。他罵過你父皇多少次?可你父皇不但不殺他,反而重用他,把他當成一面鏡子。這是什麼?這就是心胸。」

  「你父皇能容得下房玄齡。房玄齡是前隋舊臣,跟過別人,可你父皇不計前嫌,讓他當宰相,一當就是六七年。這是什麼?這也是心胸。」

  「你父皇能容得下我。我是從玄武門殺出來的,手上沾過血,身上背著債。可你父皇用我,信我,把三萬玄甲精騎交給我。這是什麼?這還是心胸。」

  他轉過身,看著李承乾,目光如炬:

  「殿下,你父皇之所以能當千古一帝,不是因為他比別人聰明,不是因為他比別人能幹,而是因為他比別人能容。他能容天下難容之事,能容天下難容之人。所以,天下英才,都願意為他所用。」

  李承乾聽著,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他聽懂了李毅在說什麼。

  李毅是在點他。

  點他不該讓人彈劾魏徵。

  魏徵不過是說了幾句話,不過是反對了一下他的提議,他就讓人去彈劾他。這是什麼?這是心胸狹窄,這是睚眥必報,這是一個儲君不該有的毛病。

  李毅是在告訴他,要想當一個好太子,要想將來當一個好皇帝,就必須學會容人,就必須把心胸放寬。

  可這話,他不愛聽。

  憑什麼?

  他是太子,是儲君,是將來的天子。魏徵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個諫議大夫,不過是個敢說話的硬骨頭。他憑什麼能讓自己忍?他憑什麼能讓自己容?

  他心裡不服。

  可他不敢說出來。

  眼前這個男人,是冠軍侯,是父皇最信任的人,是手握三萬玄甲精騎的實權人物。得罪了他,對自己有什麼好處?況且,他剛剛成為自己的老師,若是第一天就鬧翻,傳到父皇耳朵里,自己怎麼解釋?

  所以,他忍了。

  他擠出一個笑容,恭恭敬敬地說:「老師教誨,學生銘記在心。學生一定向父皇學習,放寬心胸,容人容事。」

  李毅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恭敬的臉上那深藏的不以為然,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那壓抑的怨恨之色,心中不由得嘆了口氣。


  這個孩子,根本聽不進去。

  他說的話,他一句都沒往心裡去。他只是在敷衍,只是在忍耐,只是在等自己離開。

  李毅能感覺到他心中的那股怨氣。那怨氣如同暗流,雖然此刻被壓在水下,可總有一天,會洶湧而出,會吞噬一切。

  可他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點了點頭,淡淡道:「殿下能記住就好。」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輕聲道:

  「殿下,好言難勸該死的鬼。有些話,我說了,你聽不進去,那便罷了。只是有一句話,我想送給你——」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心胸寬廣的人,路越走越寬;心胸狹窄的人,路越走越窄。你將來如何,全在你自己的選擇。」

  說完,他推門而出,消失在陽光之中。

  李承乾坐在案前,望著那扇關上的門,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壓抑不住的陰沉。

  他咬著牙,低聲喃喃:

  「心胸……心胸……讓我忍,讓我容,憑什麼?我是太子,我是儲君,我憑什麼要忍?我憑什麼要容?」

  他的手緊緊攥著衣袖,指節發白,青筋暴起。

  「你們一個個,都來教訓我。魏徵教訓我,你也教訓我。你們算什麼東西?你們不過是臣子,不過是奴才!等我將來當了皇帝,我讓你們一個個都……」

  他沒有說下去。

  可那未竟之言,已經足夠讓人心驚。

  窗外,陽光依舊明媚,灑落在庭院中,灑落在那些盛開的菊花上。

  可書房中,卻是一片陰冷。

  李毅走出東宮,站在宮門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殿宇。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心中卻在想:

  那個孩子,已經沒救了。

  他眼中的怨恨,那麼明顯,那麼赤裸,根本藏不住。他不是聽不懂自己的話,他是不想聽,是不願聽。他只願意聽那些順耳的話,只願意相信那些對他有利的事。

  這樣的人,註定走不遠。

  他想起歷史上的李承乾。那個最終謀反被廢的太子,那個在史書上留下罵名的人。他曾經覺得可惜,覺得他本可以不走那條路。可此刻,他明白了——

  不是命運選擇了他,是他選擇了命運。

  他一步步走向深淵,不是因為有人推他,而是因為他自己,心甘情願地走了下去。

  李毅搖了搖頭,轉身離去。

  他已經盡了力。那番話,是他作為太子少師應盡的責任。至於李承乾聽不聽得進去,那不是他能左右的。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這句話,他說得很對。

  有些人,註定要自己走到絕路,才知道回頭。可那個時候,往往已經來不及了。

  陽光灑落,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大步向前,再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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