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忠臣良臣,一辯驚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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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大朝會。

  這註定是一場不同尋常的朝會。

  天還沒亮,太極殿外就已經站滿了人。文武百官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什麼。有人神色凝重,有人面帶憂色,有人幸災樂禍,有人事不關己。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時瞟向魏徵,想看他會如何應對。

  是上書自辯,還是請辭謝罪,還是……一如既往地硬剛?

  沒有人知道。

  可所有人都期待著。

  卯時正刻,鐘鼓齊鳴。百官魚貫而入,按品級站定。御座之上,李世民端坐,龍袍冕旒,威儀赫赫。他的目光掃過殿中群臣,最後在魏徵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緩緩移開。

  朝會開始。

  例行的奏對之後,張文恭第一個站了出來。

  他手持奏疏,大步走到丹墀之下,跪地行禮,聲音洪亮:

  「陛下,臣有本奏!」

  李世民微微頷首:「奏來。」

  張文恭展開奏疏,朗聲念誦。那奏疏他早已背得滾瓜爛熟,念起來抑揚頓挫,慷慨激昂。他將魏徵的「罪狀」一條條列舉出來,每一條都有時間、有地點、有人證、有物證,說得有鼻子有眼,仿佛親眼所見。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念到關鍵處,他還會抬頭看一眼魏徵,眼中滿是得意。

  念完奏疏,他叩首道:「陛下,魏徵身為諫議大夫,卻結黨營私,廣收門生,培植親信,已成一黨之患。臣請陛下明察,嚴懲此獠,以肅朝綱!」

  他的聲音洪亮,底氣十足。有太子在背後撐腰,他有什麼好怕的?只要能把魏徵扳倒,他就是太子面前的紅人,日後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他站起身,得意洋洋地看了魏徵一眼,等著看他的笑話。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了魏徵身上。

  魏徵緩緩出列。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步履沉穩如山。他走到丹墀之下,站定,向御座行禮。他的面色平靜如常,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沒有憤怒,沒有慌張,沒有恐懼,只有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從容。

  然後,他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在人心上: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世民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興味。這個魏徵,又要說什麼驚人之語?每次他說「不知當講不當講」,最後都是講得最狠的那一個。

  「講。」李世民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幾分期待。

  魏徵抬起頭,直視李世民,目光炯炯如炬,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和虛飾。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可那平穩之下,卻藏著滔天的力量:

  「陛下,臣斗膽請教:陛下以為,忠臣與良臣,有何區別?」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忠臣?良臣?這有什麼區別?不都是好臣子嗎?可魏徵既然這麼問,必有深意。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李世民也愣了一下。他看著魏徵,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他知道,魏徵又要給他上課了。這個黑臉老頭,每次上課都讓人又愛又恨。愛的是他說的都是真話,恨的是那些真話太刺耳。

  他沉吟片刻,緩緩道:「魏卿以為,有何區別?」他把問題拋了回去,想看看魏徵能說出什麼花樣來。

  魏徵微微頷首,朗聲道:

  「陛下,臣以為,忠臣者,事君以忠,君有命則行,君有過則隱,君有難則死。此乃忠臣。然忠臣之忠,往往愚忠,明知君有過而不諫,明知君有錯而不改,只知一味順從,只知一味效死。此等忠臣,於國何益?」

  這話說得犀利,可更犀利的還在後面。

  他繼續道,聲音越來越高:

  「良臣者,事君以道,君有善則揚,君有過則諫,君有失則正。良臣之於君,非一味順從,而是以道佐君,使君為明君,使國為盛世。良臣之功,不在於死君,而在於安社稷、利萬民。」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聲音更加洪亮,在大殿中迴蕩:

  「忠臣死社稷,良臣活社稷。忠臣殉君王,良臣佐君王。忠臣之名,在身後;良臣之功,在生前。臣斗膽自詡,臣乃良臣,非忠臣。」


  滿殿寂靜。

  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能聽見心跳聲,能聽見殿外風吹過瓦楞的沙沙聲。

  所有人都被這番話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忠臣死社稷,良臣活社稷。忠臣殉君王,良臣佐君王。

  這話說得太透徹了,透徹得讓人無法反駁。它將忠臣和良臣的本質區別,說得明明白白。忠臣只會死,良臣卻能活;忠臣只會殉葬,良臣卻能輔佐;忠臣只有身後之名,良臣卻有生前之功。

  李世民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他看著魏徵,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他知道,魏徵這是在罵那些彈劾他的人。那些自稱忠臣的人,其實不過是些只會順從、只會效死的愚忠之輩。而他自己,是良臣,是敢於直諫、敢於犯顏、敢於為天下蒼生說話的良臣。

  魏徵這是在告訴所有人——你們可以殺我,但你們殺不了我的道。你們可以污衊我,但你們污衊不了我的清白。

  魏徵繼續道,聲音鏗鏘有力,如同金鐵交鳴:

  「陛下,臣若有罪,自當伏法。可臣若無罪,便是不跪不拜、不搖不擺。結黨營私?臣一生清貧,門無雜賓,食無兼味,何來結黨?那些被臣舉薦之人,皆是因才而舉,因賢而薦,為國選材,何錯之有?」

  他轉向張文恭,目光如炬,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張御史,你若能拿出真憑實據,證明我結黨營私,我當場認罪,絕無二話,願以項上人頭作保。可你若拿不出,只憑風聞言事,只憑捕風捉影,那便是誣告,便是陷害,便是以國法為兒戲!我魏徵為官二十載,行的正坐得直,不怕查,不怕審。可你張御史,敢不敢也讓人查一查?查查你這封奏疏,是誰讓你寫的?查查你背後,站著什麼人?」

  張文恭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不由得後退了一步。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的臉色煞白,額頭上滲出冷汗,雙腿微微發抖。

  他怕了。

  因為他知道,魏徵說的都是真的。他拿不出真憑實據,那些所謂的「證據」,不過是捕風捉影,不過是受人指使。若是真的查起來,倒霉的只會是他自己。

  魏徵不再看他,轉向御座,深深一揖,那脊背依舊挺直如松:

  「陛下,臣言盡於此。是非曲直,自有公論。臣只求陛下明察秋毫,還臣一個清白。若臣真有罪,臣願伏法;若臣無罪,也請陛下還臣一個公道。」

  說完,他退回班列,不再言語,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一座山。

  滿殿寂靜,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看著李世民,等著他的反應。是怒斥魏徵,還是維護魏徵?是准了彈劾,還是駁回奏疏?每一個人的心都懸了起來。

  李世民坐在御座之上,面色平靜如水,可那雙眼睛,卻深不見底。他沉默了許久,那沉默如同一座大山,壓在每一個人心上。

  然後,他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

  「魏徵,你方才說,忠臣死社稷,良臣活社稷。這話,朕記下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群臣,那目光如同兩柄利劍,讓每一個人都不敢直視:

  「張文恭彈劾魏徵一案,著大理寺會同御史台,詳查細審。若魏徵確有結黨營私之實,依法嚴懲,絕不姑息;若查無實據,則彈劾之人,也要承擔誣告之責。朕的朝堂,容不下誣告陷害之人。」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誰都挑不出毛病。

  可誰都聽得出來,陛下這是在護著魏徵。

  詳查細審?魏徵行得正坐得直,查一萬遍也是清白。反倒是張文恭,若是查不出什麼,就要承擔誣告之責。這豈不是說,倒霉的是張文恭?

  張文恭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白得像紙。他看著李世民,又看看魏徵,再看看那些幸災樂禍的同僚,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他知道,自己完了。

  太子把他推出來當槍使,如今這把槍折了,太子會救他嗎?不會。太子只會撇清關係,只會讓他自生自滅。在太子眼裡,他不過是一枚棋子,能用則用,不能用則棄。

  他的眼前一黑,幾乎要暈過去。

  朝會散去,群臣魚貫而出。

  李毅走在最後,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方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魏徵那一番「忠臣良臣」之論,說得李世民啞口無言,說得張文恭面如土色,說得滿朝文武目瞪口呆。從頭到尾,他沒有一句辯白,沒有一句求饒,只是用最樸素的話,說出了最深刻的道理。

  這魏徵,不愧是大唐第一噴子。

  他那張嘴,簡直是殺人不見血的刀。明明是被人彈劾,明明是身處險境,他卻能反守為攻,不但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還把彈劾他的人逼到了牆角。這份本事,這份膽識,這份口才,放眼整個大唐,恐怕找不出第二個。

  更厲害的是,他不僅懟了張文恭,還順帶教育了李世民一番。那句「忠臣死社稷,良臣活社稷」,夠李世民琢磨好幾天了。日後李世民再想發火,再想殺人,都得想想這句話——你是想要忠臣,還是想要良臣?

  李毅大步向宮門走去。

  走出太極殿,陽光灑落,照在他身上,一片溫暖。那陽光碟機散了殿中的陰冷,讓人渾身舒泰。

  遠處,魏徵的身影正獨自前行,步履穩健,脊背挺直,一步一步,不疾不徐。陽光落在他身上,將那清癯的背影鍍上一層金色的光輝。他走得從容,走得坦然,仿佛剛才那一場風波,不過是生活中的一個小小插曲。

  李毅看著他,心中湧起一股敬意。

  這老頭,是真的硬。

  比他的嘴還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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