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養蠱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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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極殿中,爭論還在繼續。

  魏徵與許敬宗各執一詞,互不相讓。支持魏徵的人越來越多,支持長孫無忌的人也不甘示弱。兩派人馬唇槍舌劍,引經據典,吵得不可開交。整個大殿如同一個巨大的蜂巢,嗡嗡嗡的議論聲此起彼伏,幾乎要掀翻屋頂。

  可御座之上,李世民卻始終一言不發。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看著那些大臣們爭得面紅耳赤,看著那些原本道貌岸然的人此刻如同市井潑婦一般。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卻閃著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他在等什麼?

  也許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也許在等某個人開口。

  終於,他動了。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那動作很輕,很淡,卻仿佛有千鈞之力。殿中所有的聲音,瞬間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閉上了嘴,所有人都看向御座,等待著這位帝王的下文。

  李世民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群臣,最後,落在了武將班列中的那個人身上。

  「冠軍侯。」

  李毅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臣在。」

  李世民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笑意。

  「方才的話,你都聽到了。魏徵說你不可為太子少師,許敬宗說你可為。雙方各執一詞,朕也聽得頭疼。」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認真起來,「朕只想問你一句——」

  他盯著李毅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可願做太子的老師?」

  此言一出,滿殿皆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看著李毅,等待著他的回答。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暗藏殺機。

  願?那他就是太子一黨了。從此以後,所有人都要重新審視他的立場。那些支持晉王的人,會怎麼看他?那些暗中觀望的人,會怎麼看他?還有魏徵,那個剛剛才反對他的人,又會怎麼看他?

  不願?那就是公然抗旨。李世民親自開口問他,他若拒絕,置天子顏面於何地?況且,他憑什麼不願?太子是儲君,是未來的天子,教導太子是何等榮耀?他若拒絕,豈不是告訴所有人,他更看好晉王?

  這是一個兩難的問題。

  無論他怎麼回答,都會有人不滿意。

  李毅的心中,飛快地轉動著。

  他看向李世民,看向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睛。那眼睛裡有什麼?是試探?是考驗?還是別的什麼?

  他看不透。

  可他必須回答。

  他深吸一口氣,躬身行禮,聲音沉穩而恭敬:

  「陛下,臣乃陛下之臣,一切以陛下的意志為準。陛下讓臣做,臣便做;陛下不讓臣做,臣便不做。」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他把決定權完全交還給了李世民,既不表明自己的立場,也不違抗聖意。無論李世民怎麼決定,他都可以順水推舟,不落人口實。

  滿殿之中,有人暗暗點頭,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眼中閃過失望。

  李世民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幾分讚許,幾分戲謔。

  「你倒是滑頭。」他輕聲道,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李毅低著頭,沒有接話。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既然如此,從今日起,你便擔任太子少師一職吧。」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些支持魏徵的人,那些支持長孫無忌的人,那些以為陛下會猶豫、會權衡、會再議的人,此刻全都呆若木雞。

  陛下答應了?陛下真的讓冠軍侯去當太子少師?

  那晉王怎麼辦?冠軍侯可是晉王的老師啊!他一個人,怎麼能同時教導太子和晉王?這不是亂套了嗎?

  有人想要開口勸諫,可對上李世民那平靜的目光,又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李世民沒有理會那些驚愕的目光,繼續道:


  「不過,教導晉王的事,也不能落下。冠軍侯,你身兼二職,可不要厚此薄彼。」

  李毅抬起頭,看著李世民,心中湧起滔天的巨浪。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

  李治在泰山之巔召喚麒麟,顯露天命,這是所有人都親眼目睹的事實。任何人都會認為,從今以後,陛下會更加看重李治,會更加傾向於立他為儲。可陛下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不但沒有削弱太子的地位,反而把他也綁到了太子身邊。

  這是什麼意思?

  是陛下真的支持太子?還是另有深意?

  他想不明白。

  可他不能問。他只能躬身行禮,聲音平穩:

  「臣遵旨。」

  這兩個字,說得很輕,卻重如千鈞。

  從這一刻起,他就是太子少師了。從這一刻起,他就是太子一黨的人了。從這一刻起,他將面對無數雙眼睛的審視,無數張嘴的議論,無數顆心的猜測。

  他抬起頭,看向李世民。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他忽然愣住了。

  因為他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那東西藏得很深,藏得很好,可他還是捕捉到了。那不是對太子的看重,不是對晉王的忽視,而是一種更加複雜、更加深沉、更加讓人不寒而慄的東西。

  那是……

  他忽然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朝會散去,群臣魚貫而出。

  李毅走在最後,腳步很慢,很沉。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心中卻在翻江倒海。

  他明白了李世民的用意。

  那個坐在御座上的男人,那個心思深沉如海的帝王,他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支持太子,也不是打壓晉王。

  他是在下一盤大棋。

  一盤以整個朝堂為棋盤,以所有皇子為棋子的大棋。

  李治在泰山之巔召喚麒麟,顯露聖跡,這本是天大的好事。可李世民比任何人都清楚,好事也可以變成壞事。一個五歲的孩子,突然成為所有人矚目的焦點,成為天命所歸的象徵,會引來什麼?

  嫉妒,猜忌,暗算,刺殺。

  那些虎視眈眈的人,那些心懷不軌的人,那些暗中等待機會的人,都會把矛頭指向他。

  太子李承乾會怎麼想?他本以為自己穩坐儲君之位,如今卻突然冒出一個天命所歸的弟弟,他能甘心嗎?

  吳王李恪會怎麼想?他英武果敢,素有野心,如今卻被一個五歲的孩子比下去,他能服氣嗎?

  魏王李泰會怎麼想?他是嫡子,是皇后親生,本該是最有希望的人,如今卻連邊都沾不上,他能接受嗎?

  這些人,都會把李治當成眼中釘肉中刺。

  而李治才五歲。五歲的孩子,如何抵擋那些明槍暗箭?就算有他李毅保護,就算有長孫皇后庇護,可能保證萬無一失嗎?那些暗處的黑手,會在什麼時候伸出來?會在什麼地方出現?沒有人知道。

  所以,李世民做了一個驚人的決定。

  他把李承乾推到了前台。

  明面上,他讓李承乾繼續做太子,繼續當儲君,甚至把冠軍侯李毅也派去當他的老師。這讓所有人都以為,陛下依舊看重太子,依舊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那些虎視眈眈的人,那些心懷不軌的人,都會把目光集中在李承乾身上。他們會想方設法對付他,會不遺餘力地打擊他,會把所有的火力都傾瀉在他身上。

  而李治,那個真正天命所歸的孩子,就可以躲在暗處,安安全全地長大。

  這是何等的良苦用心!

  這又是何等的狠辣!

  李承乾是他的兒子,是他的嫡長子,是他親手立的太子。可為了另一個兒子,他毫不猶豫地把他當成了擋箭牌,當成了吸引火力的靶子。他要讓李承乾承受所有的明槍暗箭,要讓他擋在所有人面前,直到李治長大成人。

  這是一場養蠱遊戲。

  把所有的蠱蟲都放在一個罐子裡,讓它們互相撕咬,互相殘殺,最後活下來的那個,就是真正的王者。而李世民,就是那個看著蠱蟲廝殺的人。


  李毅的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他佩服李世民的深謀遠慮。這位帝王,為了大唐的江山,為了那個天命所歸的孩子,可以算計到這種地步,可以狠心到這種程度。他不愧是千古一帝,不愧是那個從玄武門屍山血海中走出來的人。

  可他也感到一陣寒意。

  因為那畢竟是他的兒子。

  李承乾,是他的親生骨肉。可為了另一個兒子,他毫不猶豫地把他推到了火坑裡。這需要多大的狠心?這需要多深的城府?

  李毅想起一句話——最是無情帝王家。

  他以前只是聽聽,此刻卻真正體會到了其中的含義。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向宮門走去。

  無論李世民怎麼打算,他都有自己要保護的人。李治,李昭,長孫無垢,長孫瓊華——這些人在他心中,比什麼都重要。

  他會用自己的方式,守護他們。

  消息很快傳遍了長安城。

  冠軍侯李毅,被任命為太子少師。

  那些聽到消息的人,反應各不相同。

  有人歡喜——太子一黨的人,以為陛下依舊看重太子,以為太子地位穩固,以為他們的投資沒有白費。

  有人憂慮——那些暗中支持晉王的人,以為陛下要打壓晉王,以為他們的希望落空,以為那天命所歸的麒麟聖子,終究還是敵不過現實的殘酷。

  有人困惑——那些中間派的人,不明白陛下為何這麼做。明明晉王顯聖,明明是麒麟降世,為何陛下反而更加看重太子?

  還有人冷笑——那些真正聰明的人,看出了更深層的東西。他們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把目光,投向了那座東宮。

  東宮之中,李承乾正在飲酒。

  他聽到了消息,笑得前仰後合。

  「好!好!父皇果然還是看重我的!冠軍侯來做我的老師,看誰還敢小瞧我!」

  他舉起酒爵,一飲而盡。那酒順著嘴角流下,沾濕了衣襟,他也渾然不覺。

  他太高興了。

  這些日子,他每天都活在恐懼之中。李治顯聖的消息傳來時,他幾乎崩潰。他以為自己的太子之位要丟了,他以為父皇會廢了他,他以為一切都完了。

  可如今,父皇不但沒有廢他,反而把冠軍侯派來當他的老師。這說明什麼?說明父皇還是看重他的!說明他的太子之位穩如泰山!

  他笑得很開心,笑得很放肆。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有一雙眼睛正冷冷地看著他。

  那是他父皇的眼睛。

  而在另一處庭院中,魏徵獨坐燈下,望著那份剛剛送來的邸報,久久不語。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卻閃著複雜的光芒。

  他想起今日朝堂上,陛下那意味深長的目光。他想起冠軍侯被任命後,那若有所思的表情。他想起自己站出來反對時的場景。

  他終於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將那邸報放在案上,輕輕搖了搖頭。

  「陛下啊陛下……」他喃喃自語,「您這又是何苦……」

  他沒有說下去。

  因為他知道,有些話,不能說。

  夜風吹過,燭火搖曳。

  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如同這個時代,變幻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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