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天命所歸,太子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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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死寂如同深淵,瞬間吞噬了一切。陽光依舊灑落,可那光芒卻仿佛失去了溫度,變得冰冷刺骨。窗外隱約傳來宮人的腳步聲,可那聲音仿佛遠在天邊,完全傳不進這間書房。

  李承乾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那雙眼睛,卻急劇地收縮,收縮成針尖般大小。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顫抖,在瘋狂地翻湧。

  召喚麒麟?

  李治?

  那個不足五歲的弟弟?

  那個從來不被他在意、甚至從未正眼看過幾次的孩子?

  那個走路都還不穩、說話還奶聲奶氣、在他眼中不過是母后固寵工具的小東西?

  他手中的書卷,「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那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可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卻如同驚雷炸響,震得他耳中嗡嗡作響。

  「你……你說什麼?」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有些沙啞,仿佛不是從他喉嚨里發出的,而是從什麼遙遠的地方飄來的,「你再說一遍?」

  內侍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只能機械地重複,聲音如同夢囈:

  「晉王殿下,在泰山之巔,召喚了金色麒麟。那麒麟從天而降,盤旋山頂,仰天長嘯三聲,烏雲消散,雷霆平息。晉王殿下……完成了封禪……百官親眼所見,萬目共睹……」

  李承乾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

  那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來,瞬間淹沒了他。他的雙腿一軟,跌坐在椅子上,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他扶住案沿,才勉強沒有滑下去。他的手緊緊攥著案沿,指節發白,青筋暴起,仿佛要將那堅硬的木頭捏碎。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各種念頭瘋狂地碰撞,炸裂,卻什麼都抓不住。

  只有一個念頭,在不斷迴響,如同催命的鼓點,一下又一下,敲在他心上——

  李治,召喚了麒麟。

  李治,才是天命所歸。

  他想起李治出生那天的異象。紅光滿天,麒麟入宮,欽天監的人跪了一地,說此子不凡,將來必成大器。他當時只是笑了笑,沒當回事。不凡?哪個皇子出生時沒有點異象?李泰出生時還有祥雲呢,李恪出生時還有彩光呢,不過都是奉承話罷了,當不得真。

  可如今……

  他想起父皇臨走前看他的那一眼。

  那目光很複雜,有期許,有審視,還有一絲他當時沒有讀懂的深意。他一直想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此刻,他終於明白了——父皇早就知道些什麼,只是一直沒有告訴他。父皇在等,等那個孩子長大,等那個孩子證明自己。

  如今,他的弟弟證明了。

  他證明了他是天命所歸。

  他的臉色變了又變,青了又白,白了又紅,如同走馬燈一般。最後,他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很勉強,很難看,比哭還難看,扭曲得不成樣子。

  「好……好……」他的聲音沙啞而乾澀,如同破鑼一般,「弟弟有出息,是好事……是好事……」

  內侍伏在地上,不敢抬頭,也不敢接話。他只能繼續跪著,繼續發抖,等著太子的下一個命令。

  李承乾揮了揮手,那動作疲憊得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下去吧。」

  內侍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他甚至不敢站起來,就那樣跪著爬出了門,生怕再多待一刻,就會被那滿屋子的陰鬱吞噬。

  門被輕輕帶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書房中,只剩下李承乾一人。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如同一尊石像。陽光依舊灑落,將整個書房照得一片明亮溫暖,可他卻覺得渾身發冷,冷得刺骨,冷得發抖。那冰冷從心底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讓他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低下頭,看著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書卷。

  《尚書》、《禮記》、《春秋》、《論語》——那些他曾經視為珍寶的典籍,那些他日夜苦讀的聖賢之道,此刻看起來是那麼可笑,那麼蒼白無力。

  讀書有什麼用?

  學那些聖賢之道有什麼用?

  他讀了這麼多年書,每日早起晚睡,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他以為自己做得很好,以為父皇會滿意,以為天下人都會認可。可上天認可他了嗎?召喚麒麟了嗎?


  沒有。

  什麼都沒有。

  而他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弟弟,那個還在玩泥巴的孩子,卻做到了。

  憑什麼?

  憑什麼!

  他猛地站起身,雙手抓住案沿,用力一掀——

  「嘩啦!」

  那張沉重的紫檀木書案,連同上面所有的東西,硯台、筆洗、鎮紙、茶盞、香爐,全部被掀翻在地!墨汁四濺,茶水橫流,香灰飛揚,一片狼藉!

  可這還不夠。

  他抓起手邊的書卷,狠狠地砸向牆壁!一本,兩本,三本——那些價值連城的古籍善本,如同垃圾一般,被他瘋狂地扔出去,撞在牆上,落在地上,散落一地!

  「憑什麼!」他的聲音低沉而憤怒,如同受傷的野獸在咆哮,在嘶吼,「憑什麼是他!我是太子,我是嫡長子,我才是父皇選定的繼承人!憑什麼是他!」

  他抓起那個青瓷筆洗,狠狠砸向柱子!

  「砰!」

  筆洗撞在柱子上,瞬間四分五裂,瓷片四濺,劃破了他的手背,鮮血滲了出來,可他渾然不覺,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他抓起那方祖傳的端硯,狠狠砸向地面!

  「啪!」

  端硯碎裂,墨汁濺得到處都是,濺在他的衣袍上,濺在他臉上,濺在他眼睛裡,模糊了他的視線。可他沒有眨眼,沒有擦拭,只是繼續砸,繼續摔,繼續發泄著心中那無處安放的怒火與恐懼。

  「憑什麼!憑什麼!憑什麼!」

  他一遍遍地重複著那三個字,一遍遍地砸著身邊能砸的一切。書卷,筆筒,鎮紙,茶盞,香爐,花瓶——所有東西都被他砸得稀巴爛,整個書房一片狼藉,如同遭了劫,如同戰場。

  可無論他怎麼砸,無論他怎麼喊,無論他怎麼發泄,那個念頭,依舊在他心中瘋狂生長,如同野草,怎麼也除不盡——

  李治,才是天命所歸。

  他不是。

  他喘著粗氣,跌坐在地上。

  他的雙手撐在地上,鮮血從手背的傷口流下,滴在那些散落的書卷上,滴在那一片狼藉的地面上,觸目驚心。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搏殺。他的眼中滿是血絲,通紅如血。他的臉扭曲得不成樣子,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溫潤如玉的太子模樣?

  他就那樣坐著,坐了很久很久。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詭異,很可怕,帶著幾分瘋狂,幾分絕望,幾分歇斯底里。那笑容在他扭曲的臉上浮現,看起來格外滲人。

  「好……好得很……」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而低沉,「既然上天選了你……那就來吧……來吧……看誰能笑到最後……看誰能……」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輕,最後變成無聲的呢喃。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那光芒一閃即逝,隱入眼底深處。

  窗外,陽光依舊明媚,灑落在東宮的殿宇上,灑落在庭院的花木上,灑落在那些行走的宮人身上。

  可東宮之中,卻陰雲密布。

  長安城中,更多的目光,正在投向那座東宮,投向那個剛剛得知消息的太子。

  東宮之外,許多府邸的門房,都悄悄派出了探子。那些探子混在人群中,混在街巷裡,時刻關注著東宮的動靜。他們會把看到的一切,飛快地傳回各自的主子那裡。

  那些王公貴族們,那些朝中重臣們,那些手握權柄的人們,都在等。等太子的反應,等事情的發展,等那個決定他們未來命運的答案。

  他們會怎麼做?會繼續支持太子嗎?還是會轉向那個天命所歸的孩子?

  沒有人知道。

  可所有人都知道,從今天起,長安的天,要變了。

  東宮之中,李承乾依舊坐在地上。

  他的身邊,是一片狼藉。他的手,鮮血已經凝固,結成暗紅色的血痂。他的臉上,淚痕縱橫交錯,在墨汁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他就那樣坐著,望著窗外那片明媚的陽光,望著那片無憂無慮的藍天,望著那些在庭院中行走的宮人,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

  有不甘,有憤怒,有絕望,有恐懼。

  還有一絲隱隱的……殺意。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可他更怕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他不知道的是,更大的風暴,還在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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