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雪夜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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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軍侯府前庭的積雪已被掃至兩側,青石甬道在燈籠映照下泛著濕漉漉的微光。李毅站在府門前,看著那輛不起眼的青幔馬車在細雪中緩緩停下。

  車簾掀起,李世民未著龍袍,只披一件玄色貂裘,頭戴尋常的烏紗幞頭,踏著內侍放下的腳凳下了車。王德緊隨其後,手中提著一盞防風琉璃燈。

  「臣李毅,恭迎陛下。」李毅躬身行禮,姿態恭謹如常。

  「免禮。」李世民的聲音在雪夜中顯得格外清晰,「朕不請自來,擾你清淨了。」

  「陛下駕臨,蓬蓽生輝。」李毅側身引路,「外間寒冷,請陛下入內敘話。」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前庭,步入正廳。廳內早已備好炭火,暖意融融。李毅屏退左右,親自為皇帝斟茶。王德識趣地退至廳外廊下,與李福一左一右守著,不許任何人靠近。

  李世民接過茶盞,卻未急著飲,目光在廳中掃過。陳設簡樸,卻處處透著雅致——牆上掛著虞世南的書法真跡,多寶閣上擺著幾件西域風格的玉雕,角落的銅鼎中燃著淡淡的沉水香。這一切,都與西市那個喧囂血腥的萬獸園,形成了鮮明對比。

  「承鈞,」李世民放下茶盞,開門見山,「朕今日來,是想問問萬獸園的事。」

  李毅神色平靜:「陛下請問。」

  「那園子,是你的產業?」

  「是。」

  「鬥獸、賭局,也是你的主意?」

  「是。」

  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推諉。

  李世民盯著他:「你可知道,今日柴紹帶著他兒子,滿臉是傷地闖進兩儀殿,當著朕的面告你的狀?」

  「臣聽說了。」李毅點頭,「柴令武擅闖內園,滋事在先。園中護衛為維護秩序,出手制止。若論過錯,雙方皆有,但起因在柴令武。」

  「出手制止?」李世民眉梢微挑,「柴令武鼻青臉腫,腿腳不便,這可不只是『制止』。」

  李毅抬眸,迎上皇帝的目光:「陛下,萬獸園的護衛,多是傷殘退役的老兵。他們曾在隴右、安西的戰場上,為大唐流過血,斷過臂,瞎過眼。如今拖著殘軀,在園中謀一份生計,看守一方安寧。若有人要在他們守護的地方撒野,他們只會用戰場上學會的方式應對——要麼不動,動則雷霆。」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卻讓李世民心頭一震。

  他想起王德查來的那些信息——十八名傷殘老兵,忠烈撫恤司,每月盈利的四成用於資助遺屬……

  「朕聽說,」李世民緩緩道,「你每月從萬獸園所得,大半都拿去撫恤陣亡將士的遺屬?」

  「是。」

  「為何不奏報朝廷,由朝廷出面撫恤?」

  李毅沉默片刻,才道:「陛下,朝廷自有制度,陣亡將士皆有撫恤。但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將士家在外州,文書輾轉,撫恤銀兩層層剋扣,到遺屬手中已所剩無幾。有些將士無兒無女,只有老母在堂,朝廷那點撫恤,夠做什麼?」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字字沉重:「臣在安西時,曾答應過那些將士——若他們戰死,他們的家人,臣來照顧。這話既然說出了口,就要做到。」

  廳內一時寂靜,只有炭火嗶剝作響。

  李世民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三年蟄伏,他眉宇間的銳氣似乎淡了些,可那眼神深處的鋒芒,卻更加內斂,也更加堅韌。

  「你可知道,」皇帝緩緩道,「萬獸園那樣的場所,鬥獸賭錢,在朝中那些文臣眼中,是敗壞風氣、有傷教化之所?今日柴紹能告到朕面前,明日就會有御史彈劾你『與民爭利』、『縱容惡俗』。」

  「臣知道。」李毅回答,「但臣更知道,那些傷殘老兵需要一份生計,那些遺屬需要活下去。教化很重要,可人要先活著,才能談教化。」

  他頓了頓,繼續道:「況且,萬獸園並非藏污納垢之所。園中規矩森嚴:不得強逼任何人下場鬥獸,所有參與鬥獸的崑崙奴皆是自願簽下契約,且事後可得豐厚賞金;賭局設限,每人每日下注不得超過百貫,防止有人傾家蕩產;園中嚴禁酗酒鬧事,違者一律驅逐——柴令武便是壞了這條規矩。」

  「自願?」李世民冷笑,「那些崑崙奴,離鄉萬里,言語不通,談何自願?」

  「波斯商人將他們販來時,臣便與他們簽了契約。」李毅平靜道,「三年為期,三年內為園中效力,包食宿,每上場一次另有賞錢。三年期滿,去留自便。若想回鄉,園中出盤纏;若想留下,可在園中謀個差事。如今已有兩個崑崙奴期滿,一個選擇回鄉,臣給了他五十兩黃金作盤纏;一個選擇留下,如今是園中的馴獸師,月錢五貫。」


  這話讓李世民再次沉默了。

  他忽然發現,自己對這個臣子的了解,似乎還不夠深。

  「你開設萬獸園,真的只是為了撫恤遺屬?」皇帝的目光如炬,「以你冠軍侯的身份,若真想安置那些老兵,何愁沒有其他辦法?非要選這種惹人非議的方式?」

  李毅終於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通透。

  「陛下問到了要害。」他緩緩道,「臣確實有其他選擇。可以開酒樓,開客棧,開商鋪——這些都體面,都不會惹來非議。但那些營生,需要的是精打細算的掌柜、能說會道的夥計、心靈手巧的工匠。可臣手下那些老兵,他們只會什麼?」

  他自問自答:「他們只會殺人,只會打仗,只會用最直接的方式解決問題。讓他們去算帳,去迎客,去伺候人?那才是真的為難他們。」

  「所以你就讓他們去看場子,去當護衛?」

  「對。」李毅點頭,「這是他們擅長的,也是他們尊嚴所在。在萬獸園,沒有人會用憐憫的眼神看他們斷掉的胳膊、瘸了的腿。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些殘缺,是在戰場上留下的榮耀。那些來尋釁滋事的人,看到他們,也要掂量掂量。」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陛下,您知道一個在戰場上丟了胳膊的老兵,回到家鄉後,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嗎?鄰里或同情或嫌棄的眼神,妻子日漸冷淡的態度,孩子天真的疑問『爹爹為什麼只有一隻手』……這些,比戰場上的刀劍更傷人。」

  「但在萬獸園,他們重新找到了價值。他們守的不僅是園子的規矩,更是他們作為軍人的尊嚴。」

  廳內再次陷入長久的寂靜。

  李世民端起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冰涼的茶湯入喉,卻壓不住心中翻湧的情緒。

  他終於明白了。

  萬獸園不僅僅是一個賺錢的產業,不僅僅是一個安置老兵的場所。它是一個象徵——象徵著那些為大唐流過血的人,不該被遺忘,不該在太平盛世里淪落到悽慘度日。

  「忠烈撫恤司……」李世民緩緩念出這個名字,「你做得很好,但不夠。這樣的事,不該由你一個人來做。」

  李毅抬眼,眼中閃過訝異。

  「三日後大朝會,」李世民起身,玄色貂裘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你正常上朝。這些年你深居簡出,有些人怕是忘了,我大唐還有一把最鋒利的劍。」

  他走到李毅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把劍,該出鞘了。」

  李毅單膝跪地:「臣,遵旨。」

  「起來吧。」李世民扶起他,眼中帶著複雜的笑意,「三年蟄伏,朕本以為你會磨平稜角,變得圓滑世故。現在看來,你只是把鋒芒藏得更深了。這很好,朕很欣慰。」

  他頓了頓,語氣轉肅:「不過萬獸園之事,還是要有個交代。柴紹那邊,朕會安撫。但朝中那些文臣的嘴,堵不住。你得想好說辭。」

  「臣明白。」李毅點頭,「臣會上一道奏疏,陳明萬獸園之事,並請朝廷設立『忠烈撫恤司』,正式納入官制,專司撫恤陣亡將士遺屬、安置傷殘老兵。至於萬獸園……若朝廷認為不妥,臣可將其轉為官營,所得盡入國庫,專款用於撫恤事宜。」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閃:「轉為官營?」

  「是。」李毅坦然道,「若由朝廷來辦,名正言順,無人敢非議。那些老兵,也可堂堂正正領朝廷俸祿,不必再背負『市井之徒』的名聲。」

  這個提議,大出李世民意料。

  他本以為李毅會據理力爭,會為萬獸園辯護。沒想到,李毅竟願意將日進斗金的產業拱手讓出,只為給那些老兵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

  「你可想清楚了?」皇帝問,「萬獸園每月盈利,不是小數。」

  「錢財身外物。」李毅微笑,「臣要的,從來不是錢。」

  是啊,他要的不是錢。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終於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在雪夜中傳得很遠,驚起了庭中樹上棲息的寒鴉。

  「好!好一個李承鈞!」皇帝撫掌,「朕果然沒有看錯你!三日後大朝會,朕等著你的奏疏!」

  「臣必不負陛下所望。」

  送走皇帝的車駕,李毅獨自站在府門前,望著馬車消失在長安街巷的雪夜中。


  細雪依舊紛飛,落在他肩頭,轉瞬即化。

  廊下,長孫瓊華不知何時走了出來,為他披上一件厚氅。

  「陛下走了?」她輕聲問。

  「走了。」李毅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

  「說了什麼?」

  「讓我三日後上朝。」李毅望向漆黑的天幕,眼中映著飄落的雪花,「平靜的日子,結束了。」

  長孫瓊華靠在他肩上,沒有言語。

  她知道,從丈夫決定開設萬獸園、安置那些老兵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會有這麼一天。他不可能永遠蟄伏,那些跟著他流血的老兵,也不可能永遠隱於市井。

  這把劍,終究要出鞘。

  只是這一次出鞘,面對的將不再是戰場上的敵人,而是朝堂上的暗流,人心中的算計。

  「怕嗎?」李毅忽然問。

  長孫瓊華搖頭,仰臉看他:「只要與你一起,便不怕。」

  李毅笑了,將她擁入懷中。

  雪越下越大,將整個長安城染成一片素白。

  但這片素白之下,暗流已經開始涌動。

  三日後的大朝會,將會是一個新的開始。

  而這一次,李毅已做好了準備。

  蟄伏三年,不是為了隱退。

  而是為了積蓄力量,為了在需要的時候,能以更強大的姿態,重新站在這個時代的最前沿。

  夜更深了。

  冠軍侯府的燈火,在雪夜中靜靜亮著。

  仿佛在等待著,黎明破曉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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