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風波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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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貞觀五年冬,十一月末的黃昏。

  兩儀殿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從窗隙滲入的凜冽寒意。李世民擱下批閱奏章的硃筆,揉了揉微脹的額角。案上堆積的文書已處理大半,多是關於河東道雪災賑濟、江南漕運疏通等年末緊要政務。便是他這般勤政不輟的君主,面對這些繁劇事務,也感到了些許疲憊。

  正欲傳喚內侍奉茶稍歇,殿外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隱約的爭執聲。值守的千牛衛大將軍疾步入內,單膝跪稟:「陛下,譙國公柴紹攜其子柴令武在殿外求見,稱……稱有冤情需上達天聽,直闖宮禁,臣等阻攔不及。」

  李世民眉頭微蹙。柴紹是他姐夫,平陽昭公主的夫君,雖因公主早逝而漸趨低調,卻仍是朝中重臣,爵封國公。這般不顧禮儀、直闖宮禁,怕是真的出了急事。

  「宣他們進來。」

  片刻後,柴紹拉著一個錦衣少年疾步入殿。那少年約莫十三四歲,本該是鮮衣怒馬的年紀,此刻卻鼻青臉腫,左眼烏青高高腫起,嘴角破裂滲著血絲,走路時右腿一瘸一拐,顯然是遭人痛毆過的慘狀。

  「陛下!」柴紹拉著兒子撲通跪倒,聲音里壓抑著怒氣,「臣柴紹,攜犬子令武,懇請陛下為我父子做主!」

  柴令武也跟著叩首,卻因牽動臉上傷口,疼得齜牙咧嘴,眼中滿是委屈與憤恨。

  李世民的目光在柴令武臉上掃過,面色平靜無波:「平身。究竟何事,說來聽聽。」

  柴紹起身,卻未讓兒子起來,憤然道:「陛下,臣今日要狀告長安西市『萬獸園』的主人!此人縱容惡僕行兇,當街毆打朝廷勛貴子弟,致令武重傷至此,簡直無法無天!」

  「萬獸園?」李世民看向侍立一旁的王德。

  王德連忙躬身,壓低聲音回稟:「陛下,這萬獸園……老奴有所耳聞。據說是冠軍侯名下的產業。」

  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柴紹顯然已從王德的神情變化中猜到了什麼,卻仍不依不饒:「陛下!那園主縱是皇親國戚、勛貴重臣,也該遵王法、守禮制!光天化日之下,縱容惡僕將令武打成這般模樣,分明是藐視朝廷綱紀,藐視陛下天威!」

  「柴紹,莫要急躁。」李世民聲音依舊平穩,「你將事情始末,細細道來。」

  柴紹深吸一口氣,強壓怒氣,開始講述。

  原來這「萬獸園」是長安西市近半年來興起的一處熱鬧場所。園主不知從何處門路,竟從西域、南海甚至更遠的崑崙洲販運來各種奇珍異獸——威猛的雄獅、吊睛白額猛虎、迅捷如風的獵豹、皮糙肉厚的犀牛,更有膚色黝黑、力大無窮的崑崙奴。園主別出心裁,定期舉辦「鬥獸」之戲:有時是猛獸相搏,有時是崑崙奴角力,最刺激的則是人與獸的對決。

  這些血腥刺激的表演本就極吸引眼球,園中更開設了賭局,觀眾可押注輸贏。一時間,長安城中無論達官貴人還是平民百姓,皆趨之若鶩。萬獸園門庭若市,據說日進斗金,已成西市最賺錢的營生之一。

  三日前,柴令武與幾位勛貴子弟同去萬獸園觀戲。那日恰是一場崑崙奴與孟加拉虎的搏鬥。柴令武年少氣盛,押了重注在那崑崙奴身上。誰知那崑崙奴臨場怯戰,被猛虎所傷,敗下陣來。柴令武輸了大筆錢財,心中不忿,便借著酒意闖到後台,非要那受傷的崑崙奴「再戰一場」,想藉此挽回損失。

  園中管事好言相勸,說那崑崙奴傷勢不輕,需靜養醫治。柴令武哪裡肯聽,不僅破口大罵,還動手推搡管事。爭執間,不知從何處冒出幾名黑衣護衛,個個身手矯健,出手狠辣,三下五除二便將柴令武及其隨從打翻在地,像扔麻袋般扔出了萬獸園。

  「陛下!」柴紹說到此處,聲音愈發激動,「令武縱然有錯,也不過是少年意氣,言語衝突罷了。那園主縱容護衛下此重手,分明是沒將我們柴家放在眼裡!臣今日斗膽,懇請陛下主持公道,嚴懲兇徒,查封那等藏污納垢、敗壞風氣的所在!」

  殿中一時寂靜,唯有炭火嗶剝作響。

  李世民聽完,並未立即表態。他重新看向王德:「這萬獸園,當真是冠軍侯的產業?」

  王德躬身更低了些:「回陛下,地契文書上確是冠軍侯名下。不過……老奴打聽過,侯爺從未親自過問園中日常事務,全權交由一位姓馬的管事打理。那位馬管事原是侯爺麾下親兵,涇州之戰時因護主斷了一臂,退役後便被侯爺安置,給了這個差事。」

  「賭局呢?也是李毅準的?」

  「這……」王德斟酌著措辭,「萬獸園開張時,曾在京兆府備過案。賭局之事,雖未明言准許,卻也未明令禁止。如今長安城中類似的博戲之所不止一家,酒肆、邸店中私下設賭的更是尋常。只是萬獸園因場面新奇、賭注最大,故而最為惹眼。」


  李世民若有所思。

  他了解李毅。這三年來,李毅低調得幾乎讓人忘記他的存在。一個連朝堂議事都極少發言、深居簡出的人,會在西市開這樣一處招搖惹眼、易生是非的產業?還縱容手下毆打勛貴子弟?

  這不像是李毅一貫的行事作風。

  可柴紹言之鑿鑿,柴令武的傷也是實實在在的。

  「柴紹,」李世民緩緩開口,「你說萬獸園縱容護衛行兇,除了令武的傷,可有其他人證物證?」

  「有!」柴紹顯然有備而來,「當日同去的還有襄城郡公之子、鉅鹿郡公之侄,皆可作證!那幾名黑衣護衛出手狠辣,招式簡練,絕非尋常護院武師,倒像是……像是軍中歷練出的好手!」

  這話就有些意味深長了。

  冠軍侯麾下,最不缺的就是軍中好手。

  李世民沉默片刻,道:「此事朕知道了。王德,傳朕口諭,讓京兆府介入調查,務必查明真相。若萬獸園確有違法不當之舉,當依法處置;若柴令武行為失當,滋事在先,亦當懲戒。」

  「陛下!」柴紹急了,「那萬獸園分明……」

  「柴紹,」李世民打斷他,語氣轉冷,「朕會公允處置。但你要記住,令武擅闖他人產業,滋事在先,這本就不該。朕念他年少,又是初犯,不予深究,可若查明他確有仗勢欺人、擾亂市井之舉,朕也不會偏袒。」

  這話說得不偏不倚,卻讓柴紹心中一凜。他聽出了皇帝話里的警告——不要以為憑身份就可以為所欲為。

  「臣……遵旨。」柴紹咬牙,拉著猶自不服的兒子叩首告退。

  待柴家父子退出殿外,腳步聲漸遠,李世民才長長舒了口氣,眉宇間掠過一絲倦色。

  「王德。」

  「老奴在。」

  「去查清楚,萬獸園到底怎麼回事。還有,那幾名黑衣護衛的具體來歷,與冠軍侯府是何關係。」

  「是。」

  王德躬身退下。殿中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皇帝起身,負手走到窗邊。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宮中廊下早早掛起的燈籠在寒風中搖曳。遠處宮牆的輪廓在暮色中模糊,似有細碎的雪花開始飄落。

  萬獸園……鬥獸……賭局……

  李毅,你沉寂三年,難道就是在長安城西市,經營這樣一處引人非議、藏污納垢的場所?

  李世民眉頭緊鎖。

  他忽然想起,貞觀二年李毅凱旋時,君臣閒談間,李毅曾向他獻上一份關於「開源節流」的條陳,其中提到「可效仿秦漢之制,設專門場所,引四方奇珍,既可娛民導泄,亦可征課稅賦,充實國庫」。當時他只當是李毅隨口一提的設想,並未真當回事。

  如今看來,那並非隨口之言。

  「陛下,」王德去而復返,手中多了一份卷宗,「老奴剛去內侍省調了檔。萬獸園確實登記在冠軍侯名下,但地契、文書上的經辦人,都是那位馬三寶馬管事。園中護衛共三十二人,其中十八人確為傷殘退役的老兵,多在隴右、安西受過傷,被冠軍侯收留安置。」

  「傷殘老兵……」李世民喃喃道,眼中神色複雜。

  「還有一事,」王德壓低聲音,湊近了些,「據老奴暗中查訪,萬獸園每月盈利,冠軍侯只取三成自用,其餘七成,三成用於園中日常開支,四成……入了『忠烈撫恤司』的帳。」

  「忠烈撫恤司?」李世民轉身,「這是何機構?朕為何不知?」

  「是冠軍侯私下設立的。」王德聲音更輕,「專門撫恤陣亡將士遺屬,資助傷殘老兵生計。此事……朝中知道的人不多,侯爺也從未張揚。那些受助的遺屬老兵,皆守口如瓶。」

  李世民怔住了。

  他終於明白了。

  萬獸園不是李毅斂財享樂的工具,而是他安置舊部、撫恤遺屬的途徑。那些黑衣護衛,恐怕都是曾在戰場上為他流血賣命、落下殘疾的老兵。開設賭局,鬥獸娛眾,雖不合儒家禮教,卻是最快聚財的辦法——有了錢,才能讓那些失去生計的傷殘老兵活下去,才能讓陣亡同袍的孤兒寡母有口飯吃。

  可這種方式……

  太過扎眼,也太容易授人以柄。

  「備車,」李世民忽然道,「朕要去冠軍侯府。」


  「現在?」王德一愣,「陛下,天色已晚,且未提前傳召,是否……」

  「現在。」李世民語氣堅決,「輕車簡從,莫要聲張。朕要親自問問李毅。」

  「老奴遵旨。」

  半個時辰後,一輛不起眼的青幔馬車從側門駛出宮城,在漸密的雪花中,悄無聲息地匯入長安街巷的暮色里。

  而此時,冠軍侯府內,李毅剛剛聽完馬三寶的稟報。

  書房內只點了一盞燈,昏黃的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馬三寶——這位斷了一臂的老兵,此刻臉上帶著憂色:「侯爺,柴家那小子傷得不輕,柴紹怕是不會善罷甘休。要不要……先讓園子歇業幾日避避風頭?」

  李毅神色平靜如常,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佩:「不必。按律辦事便是。京兆府若來查,讓他們查,如實相告即可。護衛出手是重了些,但事出有因——柴令武擅闖內園、動手在先,我們占著理。」

  「可柴紹畢竟是國公,還是皇親……」馬三寶仍有顧慮。

  「國公又如何?」李毅淡淡道,眼中閃過一絲冷意,「王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何況一個仗著家世、在外胡作非為的勛貴子弟。三寶,你要記住,萬獸園的規矩立下了,就不能破。今日讓了柴家,明日就會有張家、王家。一旦退了這一步,園子就開不下去了。」

  他頓了頓,看向馬三寶:「那些崑崙奴,傷勢如何?」

  「傷最重的那個已請了西市最好的外傷大夫診治,性命無礙,但需靜養三月才能恢復。」馬三寶道,「只是……這些崑崙奴雖力氣大,膽子卻小,經此一嚇,怕是以後再難上場了。」

  李毅沉默片刻,緩緩道:「既已無用,便不必留了。這些崑崙奴畏威而不懷德,死不足惜。波斯商人手中應還有存貨,大不了重新採買一批便是。記住,萬獸園的生意,不能因幾個奴隸而受影響。」

  馬三寶心中一凜,連忙躬身:「是,侯爺,小人明白。」

  正說話間,書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管家李福推門而入,面色古怪中帶著一絲惶急:「侯爺,陛下……陛下來了!車駕已到府門前!」

  李毅眼中精光一閃。

  陛下?

  來得真快。

  他起身,對馬三寶道:「你先從後門回去,一切照常。記住我方才的話——園中規矩不變。誰敢破規矩,就不必客氣。」

  「小人明白!」馬三寶鄭重抱拳,雖只剩一臂,動作卻依舊乾脆利落,轉身快步離去。

  李毅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常服,緩步向外走去。經過窗前時,他駐足片刻,望向窗外。

  夜色已濃,細雪紛飛。

  貞觀五年的第一場雪,悄然籠罩了長安。

  而這場雪夜問對,或許將決定許多事情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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