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三千對十萬,陣前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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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底的焉耆盆地,白日裡依舊酷熱難當。來自天山的融雪水滋潤著這片綠洲,也滋養著正在此地集結、號稱「二十萬」的西域聯軍。

  在距離焉耆城東約五十里處,一片被當地人稱作「赤野原」的遼闊平原上,聯軍的營寨綿延十餘里。各色旗幟在熱風中無力地低垂——有焉耆的銀月旗、龜茲的金駝旗、疏勒的狼頭旗、于闐的白玉旗……十八國旗幟混雜一處,雖顯壯觀,卻透著難以掩飾的混亂。

  營中人來馬往,操著不同語言的士兵們互相打量,軍官的呵斥聲、牲口的嘶鳴聲、鐵匠鋪的叮噹聲混成一片嘈雜。

  中軍大帳內,氣氛卻不如表面上那般熱烈。

  「報——!」一名斥候沖入帳中,單膝跪地,「唐軍已出高昌,正向焉耆而來!前鋒距此已不足八十里!」

  帳中眾王面色各異。焉耆王龍突騎支強作鎮定,撫須道:「來了多少人馬?」

  「約……約三千騎。」斥候聲音有些發顫,「看旗號,正是冠軍侯李毅本部。」

  「三千?」龜茲王白訶黎布失畢胖臉上的肌肉抖了抖,「他真的只帶三千人來?」

  「狂妄!」于闐王尉遲伏闍信拍案而起,鬚髮皆張,「區區三千人,就敢來闖我二十萬聯軍的營寨!此子簡直不把我們西域諸國放在眼裡!」

  疏勒王裴卻皺起眉頭:「他敢以三千對二十萬,必有所恃。莫非……真如傳聞所說,有天神相助?」

  「裴王何必長他人志氣!」龍突騎支不悅道,「就算他真有三頭六臂,難道還能敵得過十萬大軍?傳令下去,全軍戒備,明日列陣迎敵!讓那李毅看看,什麼是西域男兒的血性!」

  命令層層傳下,整個聯軍大營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漣漪迅速擴散,最終化作洶湧的浪潮。

  然而在這浪潮之下,暗流卻在涌動。

  「大王,」深夜,龜茲王帳中,心腹大臣低聲道,「咱們真的要跟唐軍死戰嗎?那李毅一日破高昌,絕非易與之輩。萬一……」

  白訶黎布失畢灌下一大口酒,抹了抹嘴,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打自然要打,但不能真拼命。你沒看見?焉耆、于闐那幾位,擺明了是想讓我們沖在前面。到時候若戰事順利,咱們便跟著撈好處;若形勢不妙……」他壓低聲音,「咱們離得最近,大不了退回龜茲,緊閉城門。那李毅再厲害,難道還能飛過城牆?」

  類似的對話,在疏勒、莎車、且末等國的營帳中,以不同的語言、不同的方式重複著。十八國聯軍,看似聲勢浩大,實則各懷心思,不過是因恐懼而暫時粘合在一起的沙堡。

  八月朔日,寅時三刻。

  赤野原東方地平線上,第一縷晨光刺破黑暗。而在這晨光之前,一道黑色的細線,正自東向西,緩緩推進。

  沒有飛揚的塵土——因為昨夜一場小雨剛剛潤濕了大地;沒有震天的鼓譟——因為那支軍隊行進時,只有整齊劃一的馬蹄聲,沉悶如遠方的悶雷。

  「來了!」

  聯軍望樓上的哨兵發出了嘶啞的喊叫。剎那間,整個聯軍大營如同被驚醒的巨獸,號角聲、鑼鼓聲、軍官的吼叫聲響成一片。士兵們匆忙披甲持械,湧向預先劃定的陣地。

  平原西側,十萬聯軍已經列開陣勢。

  前鋒是三萬步兵,來自各國,裝備五花八門——有披皮甲持彎刀的,有穿鎖子甲握長矛的,更有甚者只裹著布袍、拿著農具充數。這些士兵被強行推至陣前,人人面色惶恐,陣型鬆散如沙。

  中軍是兩萬騎兵,這是聯軍的精銳。焉耆、龜茲、疏勒、于闐等大國的常備軍皆在此列,人馬披甲,刀弓齊備。西突厥王子阿史那賀魯率領的五千突厥騎兵,則作為中軍的鋒刃,部署在最中央。

  後軍是各國國王的親衛隊及輔助兵力,約一萬餘人,更多的是壯聲勢。

  陣型橫亘三里,縱深兩里,從空中俯瞰,如同鋪滿大地的彩色地毯。各色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刀槍反射著冷冽的寒光,乍看之下,確實有吞天噬地的氣勢。

  然而當那支來自東方的黑色軍隊,在距離聯軍兩里處停下腳步,並緩緩展開陣型時,所有聯軍將士,從最底層的士卒到高踞馬上的國王,都感到了一種莫名的窒息。

  三千人。

  真的只有三千人。

  可這三千人列陣時,竟給人一種面對三萬、甚至三十萬大軍的錯覺。

  他們沒有鋪開寬闊的正面,而是結成了一個緊密的、縱深極大的楔形陣。最前方是三排重甲騎兵,人馬皆披鐵甲,只露雙眼,手中丈二馬槊平端,槊刃在晨光下連成一道冰冷的死亡之線。其後是輕騎兵,弓弩在手,箭囊飽滿。兩翼各有數百游騎散開,如鷹隼般警惕著側翼。


  整個軍陣靜默如淵。

  沒有吶喊,沒有鼓譟,甚至沒有人馬不安的騷動。只有戰馬偶爾的響鼻聲,以及甲葉摩擦時發出的、細微卻整齊的金屬碰撞聲。那種沉默,比任何戰前鼓動都更令人心悸。

  猩紅的「唐」字大旗與黑色的「李」字帥旗,在軍陣中央高高飄揚。旗下,一騎金甲紅袍,端坐於一匹通體烏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駿馬之上。即使隔著兩里距離,那雙眼睛投來的目光,依舊讓前排的聯軍士兵感到脊背發涼。

  「那就是……冠軍侯?」龍突騎支在望車上,手搭涼棚遠眺,聲音有些不自覺的乾澀。

  「應該是了。」尉遲伏闍信眯起眼睛,「好年輕……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

  「二十出頭?」白訶黎布失畢嘀咕道,「這樣一個毛頭小子,就把高昌給……」

  他的話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竟之意——如果真是這樣一個年輕人,一日破了高昌,那他的可怕,恐怕遠超他們的想像。

  辰時初,兩軍對峙已近一個時辰。

  烈日開始發威,熱浪蒸騰。聯軍陣中,不少士兵已經汗流浹背,有人偷偷卸下頭盔,有人蹲下休息,軍官的呵斥聲此起彼伏,卻難以維持秩序。反觀唐軍陣中,三千將士如鐵鑄般紋絲不動,唯有戰馬偶爾刨地,帶起些許塵土。

  「不能等了。」龍突騎支咬牙道,「再等下去,士氣就散了。傳令前鋒,推進!」

  號角聲響起。

  聯軍前鋒的三萬步兵,在軍官的驅趕下,開始緩緩向前移動。他們的步伐雜亂,陣型在行進中愈發鬆散,如同被推著前行的潮水,猶豫而遲緩。

  唐軍陣中,李毅看著那緩緩湧來的「人潮」,眼中沒有絲毫波瀾。

  「侯爺,敵軍動了。」薛萬徹策馬來到他身側,「要不要……」

  「不急。」李毅淡淡道,「讓他們再近些。」

  一里。

  八百步。

  六百步。

  聯軍前鋒已能看清唐軍鐵甲上的紋路,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凝如實質的殺氣。不少士兵的腳步開始遲疑,有人甚至偷偷向後縮。

  就在此時,唐軍陣中,突然響起三聲短促的號角。

  「弩手——準備!」

  命令層層傳遞。位於軍陣中部的輕騎兵中,分出了約八百人。他們下馬,從馬背上取下一種造型奇特的大型弩機——那是李毅在漠南時,命工匠仿製漢代「大黃弩」改進而成的「破陣弩」,需兩人操作,射程可達四百步,專用破甲。

  八百張弩,分作兩排。

  「目標——敵軍前列持旗者、軍官!」校尉的吼聲穿透了戰場初起的嘈雜。

  「放!」

  機括震響,八百支特製的破甲弩箭離弦而出,在空中劃出死亡的弧線!

  「舉盾——!」聯軍軍官的嘶吼晚了一步。

  箭雨落下。

  前排那些手持各國旗幟的旗手、大聲吆喝的軍官、身披華麗鎧甲的貴族子弟,瞬間成了重點照顧的目標。精鋼打造的破甲箭輕易洞穿了皮盾、鎖甲,甚至薄鐵板。慘叫聲瞬間響成一片,數十面旗幟轟然倒地,軍官如割麥般倒下。

  只一輪齊射,聯軍前鋒的指揮體系,已遭重創!

  「第二排——放!」

  第二輪箭雨接踵而至。這一次目標更廣,凡是裝備稍好、看似精銳者,皆在打擊之列。聯軍步兵陣型大亂,前排士兵驚恐地向後擠,後排的又被迫向前,整個陣線如同被攪動的粥鍋,混亂不堪。

  「騎兵,衝鋒!」李毅終於下令。

  不是全軍衝鋒,而是左右兩翼各三百游騎。

  這六百輕騎如離弦之箭,從本陣兩翼飆射而出。他們沒有直接衝擊已經混亂的聯軍步兵陣,而是劃出兩道弧線,從側翼切入,專門射殺那些試圖重新組織隊伍的軍官、旗手。

  弓弦響處,必有人落馬。

  聯軍前鋒徹底崩潰了。

  「逃啊——!」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三萬步兵如同決堤的洪水,轉身向後狂奔!他們衝垮了自家後隊的陣型,衝散了騎兵的隊列,甚至有人為了逃命,揮刀砍向擋路的同袍!

  「穩住!穩住!」龍突騎支在望車上嘶聲大吼,卻無濟於事。


  兵敗如山倒。

  而此刻,唐軍本陣依然未動。

  那三千鐵騎,依舊如黑色的礁石,靜靜矗立在原地。唯有那面「李」字帥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仿佛在嘲諷著眼前這場可笑的潰敗。

  兩里外,聯軍中軍。

  各國國王面色鐵青。尤其是龍突騎支和尉遲伏闍信——前鋒大多是他們的部隊。

  「廢物!一群廢物!」龍突騎支氣得渾身發抖,「三萬對三千,未接戰便潰!我西域男兒的臉,都被丟盡了!」

  「現在說這些有何用?」裴冷冷道,「唐軍弩箭犀利,騎兵機動,顯然早有準備。我們的步兵訓練不足,裝備低劣,潰敗是意料之中。」

  「那你說怎麼辦?」白訶黎布失畢已經萌生退意,「步兵垮了,難道要讓騎兵去沖那些鐵罐頭?」

  眾人望向中軍那兩萬騎兵,尤其是阿史那賀魯麾下的五千突厥鐵騎——這已是聯軍最後的王牌。

  阿史那賀魯此時緩緩開口,聲音帶著突厥人特有的粗糲:「李毅的弩箭雖利,但裝填緩慢。方才兩輪齊射,此刻正是間隙。若以精銳騎兵快速突進,在其重新裝填前接戰,或可一搏。」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狼一般的凶光:「我突厥兒郎,願為前鋒。」

  這話讓眾王精神一振。西突厥騎兵的驍勇,他們早有耳聞。

  龍突騎支咬牙道:「好!那就請賀魯王子打頭陣!我焉耆、龜茲、疏勒騎兵緊隨其後!這一次,定要衝垮唐軍!」

  號角再起,這一次是進軍的旋律。

  兩萬騎兵開始緩緩加速。阿史那賀魯一馬當先,五千突厥騎兵如離弦之箭,直撲唐軍本陣。其後,各國騎兵也吶喊著跟上,馬蹄聲震得大地顫動,塵土飛揚如黃龍。

  面對這排山倒海般的衝鋒,唐軍陣中,李毅終於動了。

  他緩緩舉起禹王槊。

  身後,三千將士同時舉起了手中的兵器。

  沒有吶喊,沒有咆哮。

  只有三千雙眼睛,在面甲之後,冷冷注視著那奔騰而來的洪流。

  距離,四百步。

  三百步。

  兩百步。

  就在突厥騎兵即將進入弓箭射程的剎那,李毅手中禹王槊,猛然前指!

  「殺——!!!」

  三千個喉嚨同時爆發出的怒吼,竟壓過了兩萬騎兵的馬蹄聲!

  黑色的楔形陣,開始向前移動。

  初時緩慢,如同冰山滑動。

  繼而加速,如同雪崩傾瀉。

  最後,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迎面撞向那彩色的洪流!

  兩股鐵流,即將在這赤野原上,上演決定西域命運的、最慘烈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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