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章 陽謀定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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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那一聲雷霆般的「肅靜」,如同無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太極殿內,瞬間死寂。

  方才還激憤填膺、唾沫橫飛的官員們,此刻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雞鴨,漲紅著臉,胸口劇烈起伏,卻再不敢發出半點喧譁。唯有粗重的喘息聲,在空曠的大殿中隱約可聞。

  皇帝的目光,如同最鋒利的冰刃,緩緩掃過下方一張張或驚惶、或憤怒、或忐忑的臉。最後,落在了出言反對最為激烈的幾位官員身上。

  那目光並不兇狠,卻帶著一種俯瞰棋盤、洞悉一切的冷漠與威嚴,讓被注視者不由自主地垂下頭,脊背發寒。

  「朝廷議政,各抒己見,本是常理。」李世民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然咆哮殿堂,攻訐大臣,成何體統?」

  無人敢應聲。

  「冠軍侯開源之策,趙國公節流之議,」李世民繼續道,語氣轉為沉凝,「皆是為國謀利,為朕分憂。爾等有異議,可以道理辯之,以事實駁之,何以如市井潑婦般爭吵不休?莫非是心中有鬼,怕被裁汰,故以聲勢壓人?」

  這話誅心至極,點破了方才許多反對者心中最隱秘的恐懼。一些人臉色更加難看。

  這時,一直穩坐於文臣班列上首、鬚髮皆白、面容沉肅的左僕射裴寂,緩緩站起身。他是武德朝首席宰相,李淵心腹,如今雖仍居高位,但權力已大不如前,更多是一種象徵。此刻,這位老臣開口,聲音帶著歲月沉澱的滄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陛下,老臣以為,冠軍侯與趙國公所奏,初衷或為社稷。然治國如烹小鮮,火候、佐料、時機,皆需恰到好處。開源諸策,太過新奇,涉險頗多;節流之議,更牽動百官根本。若操之過急,推行過猛,恐非但不能解困,反會引發朝野動盪,人心惶惶,政令不行。屆時,悔之晚矣。」

  他看向長孫無忌,目光平靜卻帶著深意:「趙國公既主此議,老臣敢問,若果真因『考課』、『裁汰』引發動盪,百官怨懟,政事停滯,右僕射……又當如何自處?何以向陛下、向天下交代?」

  這是直接將責任與後果,壓在了長孫無忌的頭上!潛台詞便是:你出的主意,若是捅了簍子,亂了朝局,你擔得起嗎?

  殿中所有目光,瞬間聚焦於長孫無忌身上。

  長孫無忌神色不變,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問。他迎著裴寂的目光,坦然拱手:「裴相所慮,亦是老成謀國之言。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冗官之弊,如附骨之疽,非刮骨無以療毒。至於動盪……」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斬釘截鐵:「若因整飭吏治、裁汰庸碌,便引得某些人『怨懟』、『動盪』,那便恰恰證明,此輩盤踞朝堂,非為國家,實為私利!此等蛀蟲,早清一日,朝廷早靖一日,天下早安一日!」

  他向前一步,對著御座上的李世民,也是對著滿殿文武,朗聲道:「陛下!臣,尚書右僕射長孫無忌,今日立誓於此!考課裁汰之策,臣既提出,便一力承擔!若因此策施行,當真引發不可控之朝野動盪,致使政事大壞,臣——願辭去尚書右僕射之職,以謝陛下,以謝天下!」

  辭去右僕射!

  此言一出,滿殿再次譁然!右僕射,乃尚書省次官,實際上的宰相之一!長孫無忌竟以此職為擔保,可見其推行此策的決心之堅,亦可見其對可能後果的預估與擔當!

  裴寂深深看了長孫無忌一眼,緩緩坐了回去,臉上無喜無悲,只淡淡道:「右僕射既有此決心,老夫……拭目以待。」

  這話,聽不出是讚許還是諷刺,卻將壓力徹底還給了長孫無忌。

  然而,反對者並未因此罷休。一名御史台的官員抓住機會,高聲問道:「即便要考課裁汰,然則,這『考核官』由誰擔任?標準如何制定?若由倡議者主持,豈非既當判官,又做原告?如何能保證公正?!」

  「是啊!考核官人選,至關重要!」

  「絕不能讓與提議者有親舊關係之人主持!」

  「否則,必是排除異己,黨同伐異!」

  剛剛被壓下的聲浪,又有了抬頭的跡象。許多官員,尤其是那些自覺可能被劃入「冗官」、「庸碌」之列的武德老臣及其關聯者,此刻都將矛頭指向了考核官的公正性。他們不敢直接反對「考課」本身,便將焦點轉向具體執行,意圖拖延、攪渾水,甚至爭奪主導權。

  果然,立刻有人「順理成章」地提議:「考核百官,茲事體大,非德高望重、公忠體國者不能勝任。裴相乃三朝元老,德劭年高,處事公允,由裴相主持,方能服眾!」


  「臣附議!裴相最是合適!」

  「請陛下委任裴相為考核官!」

  一時間,請裴寂出山主持考課的呼聲竟不小。這顯然是反對派的一步棋——將主持權交給與長孫無忌立場相對、且屬於武德老臣領袖的裴寂,或許能最大程度地「軟化」考課標準,保住他們的利益。

  李世民冷眼看著這一幕,心中明鏡一般。他豈會不知這些人的算盤?

  就在裴寂似乎要順勢說些什麼推辭或應承的場面話時,李世民卻忽然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奪:

  「考核官人選,確需慎之又慎。裴卿德高望重,朕素來敬重。然……」

  他話鋒一轉,目光如電:「正如方才愛卿所言,需避嫌疑。右僕射長孫無忌既為主張者,為示公允,自當避嫌,不宜主持。而左僕射裴寂……」

  他看向裴寂,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裴卿門下故舊、武德老臣遍布朝野,若由裴卿主持,縱然裴卿公心一片,恐也難免瓜田李下之嫌,難以令所有人信服。為免非議,裴卿……亦當避嫌。」

  一句話,將裴寂也排除在外!既否定了長孫無忌,也堵死了裴寂的路!

  裴寂花白的眉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躬身道:「陛下思慮周全,老臣……謹遵聖意。」

  反對派頓時傻眼。兩大宰相都被「避嫌」排除了,那還能有誰?

  李世民的目光,緩緩移向一直侍立在自己身側下首、始終沉穩如山的房玄齡。

  「中書令房玄齡,」李世民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忠直勤勉,識見宏遠,處事公允,朝野共知。且中書令總掌機要,出納王命,對百官優劣、政務得失,本有察核之責。此次全面考課百官,便由房玄齡總領,兵部尚書杜如晦、御史大夫蕭瑀副之。

  另從三省、六部、御史台、大理寺,各選數名素有清望、剛正不阿之官員,組成『考課司』,專司此事!考核章程,由房玄齡會同吏部、御史台,參照前朝舊制,結合現狀,十日內擬定上奏!朕,要的是一個真正能甄別賢愚、激勵實幹的章程,而非一紙空文,更非排除異己的工具!爾等,可聽明白了?!」

  天子金口玉言,一錘定音!考核官的人選、架構、時限,全部敲定!

  房玄齡出列,躬身領命,聲音沉穩有力:「臣,房玄齡,領旨!必當秉公持正,不負陛下重託!」

  杜如晦、蕭瑀亦出列應命。

  反對者們面面相覷,心中一片冰涼。房玄齡是誰?那是李世民秦王府的「房謀杜斷」,是陛下最核心的心腹謀臣!由他主持,杜如晦、蕭瑀輔佐,這考課的嚴厲與徹底程度,幾乎可以預見!陛下這是鐵了心,要藉此次「節流」,進行一次徹底的朝堂清洗與權力重組!

  李毅立於武將班列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不由泛起一絲苦笑,又帶著幾分瞭然。

  果然,自己還是「年輕」了些。

  這哪裡是什麼臨時起意的「節流」之策?分明是李世民與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這些貞觀核心重臣,早就謀劃已久的一步大棋!就等著一個合適的契機,一個足夠有分量、又能轉移部分火力的「導火索」,將這枚足以引爆朝堂的炸彈拋出來!

  而他李毅,今日拋出那套頗具爭議、也頗有吸引力的「開源六策」,正好充當了這個完美的「導火索」!先以「開源」吸引火力,引發爭論,調動情緒,待朝堂氣氛達到某個臨界點,再由長孫無忌拋出真正致命的「節流考課」之議,李世民則居中定調,強勢推行,並巧妙地安排「公正」的考核官人選……

  環環相扣,步步為營。自己看似是主角,實則也是這盤大棋中重要的一枚棋子,一枚鋒利、好用、且暫時不會引起貞觀核心圈警惕甚至樂見其成的棋子。

  「這些歷史上的名臣,果然沒有一個簡單的。心眼真多。」李毅暗自感慨。不過,他倒也並無多少被利用的惱怒。因為,從結果看,這確實是「雙贏」。

  他的「開源」之策得到了推行許可,獲得了「勸農使」、「市舶籌議使」的實職,可以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積累功績與資本。

  而李世民則借他之手,成功引爆了「裁汰冗官」這顆炸彈,將徹底清洗武德老臣勢力、牢牢掌控朝政的陽謀,擺上了台面。經此一役,那些盤踞朝堂、暮氣沉沉、甚至心懷異志的武德舊臣,恐怕真的要被清理掉十之七八!從此以後,這朝堂之上,將真正成為貞觀君臣的天下,再無人能掣肘天子的意志。

  輸得最慘的,毫無疑問,就是以裴寂為首的武德老臣集團。他們或許還在為保住些許利益而掙扎,卻不知,風暴已然降臨,無可阻擋。

  看著裴寂那看似平靜、眼底深處卻難掩一絲頹然與蒼老的面容,看著那些反對派官員面如死灰、失魂落魄的神情,李毅知道,一個時代,即將徹底落幕。

  而屬於貞觀、屬於他李承鈞的時代,正伴隨著殿外呼嘯的北風,轟然開啟。

  李世民從御座上緩緩站起,俯瞰著下方神色各異的群臣,聲音如同金鐵交鳴,響徹大殿:

  「開源、節流,雙策並進。此乃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政。望諸卿,體朕苦心,共克時艱。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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