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白骨露於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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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影西斜,北苑的酒宴方才散了。

  李世民飲了不少酒,面色微紅,興致卻高。他拒絕乘輿,執意要步行回宮,說是要醒醒酒氣。李毅、秦瓊、尉遲敬德等將領自然陪同在側,百餘玄甲軍精銳前後護衛,一行人沿著苑中甬道緩緩而行。

  夏日的黃昏來得遲,酉時已過,天光尚明。晚風拂過林梢,帶來些許涼意,吹散了宴席上的燥熱與喧囂。苑中草木蔥蘢,溪水潺潺,偶有歸巢的鳥雀掠過天際,啼鳴聲聲。

  李世民負手走在最前,步履沉穩。他今日心情顯然不錯,嘴角噙著笑意,不時與身旁的李毅交談幾句。

  「冠軍侯可知,這北苑建於何時?」

  李毅略微思索:「臣聽聞是隋大業年間所建?」

  「不錯。」李世民點頭,「楊廣好大喜功,建此苑囿,耗費民力數十萬。苑成之日,在此大宴群臣,歌舞通宵達旦。然不過數年,天下大亂,烽煙四起,這華麗苑囿,也成了亂兵劫掠之所。」

  他停下腳步,望著遠處暮色中的亭台樓閣,語氣漸沉:「朕常想,前朝之鑑,歷歷在目。為君者若只知享樂,不顧民生,縱有瓊樓玉宇,終將化為瓦礫。」

  「陛下聖明。」李毅肅然道,「能常懷惕厲之心,乃萬民之福。」

  李世民笑了笑,正要繼續前行,目光忽然一凝。

  前方道旁草叢中,似有異物。

  「那是何物?」他指著問道。

  一名玄甲軍校尉快步上前查看,片刻後回來稟報,面色有些異樣:「回陛下,是……是幾具白骨。」

  「白骨?」李世民眉頭一皺,「這皇家苑囿之中,怎會有白骨?」

  「臣……臣不知。」

  李世民不再多言,親自走上前去。眾將連忙跟上。

  草叢深處,亂石之間,果然散落著數具骸骨。白骨森森,在暮色中泛著瘮人的光。有的完整,有的散亂,有的頭骨碎裂,有的肋骨斷折,顯然死前受過重創。

  骨殖間,還殘留著破碎的甲片、鏽蝕的刀矛殘骸,以及幾面早已褪色腐朽的旗幟殘片。

  更令人心驚的是,這樣的白骨並非只有一處。目光所及,前方的山坡下、溪流邊、樹林邊緣,竟處處可見白骨散落。有些被雜草掩蓋,有些半埋在泥土中,有些則完全暴露在野地里,任憑風吹雨打。

  暮色蒼茫中,這片原本風景秀麗的皇家獵場,竟顯出一派森然悽慘的景象。

  李世民沉默地站立著,面色一點點沉了下來。晚風吹動他的袍角,卻吹不散眉宇間越來越濃的凝重。

  「去查。」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這苑中究竟有多少白骨?都是何人的遺骸?」

  「諾!」

  玄甲軍迅速散開探查。不過一刻鐘,陸續回報的消息讓所有人面色都變得沉重。

  「報——東側山坡下發現骸骨三十餘具,皆著隋軍甲冑!」

  「報——西面溪谷中有骸骨近百,多為平民裝束,間有婦孺屍骨!」

  「報——北邊林中發現大規模廝殺痕跡,屍骨堆積,恐不下二百具!」

  「報……」

  一道道稟報,如重錘般敲在每個人心上。

  李世民緩緩閉上眼睛,復又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傳北苑管事。」

  不多時,一個穿著青色官服的中年宦官連滾爬地趕來,跪伏在地,渾身抖如篩糠:「奴婢……奴婢叩見陛下!」

  「這些白骨,是怎麼回事?」李世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陛、陛下……」管事額上冷汗涔涔,「這些……這些都是……是亂世時留下的……」

  「說清楚。」

  管事不敢隱瞞,顫聲稟報:「自大業末年天下大亂,這北苑便屢遭兵災。先是驍果軍叛亂,在此與守軍激戰,死傷無數;後是各路義軍爭奪長安,在此廝殺;再後來……突厥人曾兩度兵臨城下,在城外燒殺擄掠,許多百姓逃入苑中避難,卻仍遭屠戮……」

  他咽了口唾沫,繼續道:「武德年間,朝廷初定,百廢待興,先是忙於剿滅各地殘餘勢力,後又與突厥連年征戰,實在……實在無暇顧及這些遺骸的收殮。久而久之,便成了這般景象……」

  「無暇顧及?」李世民重複這四個字,忽然笑了,笑聲中卻無半分笑意,「好一個無暇顧及。」


  他走到一具骸骨前,蹲下身,拾起半片鏽蝕的護心鏡。鏡面早已模糊,卻仍能看出上面模糊的紋飾——那是一頭猛虎,大唐府兵的標誌。

  「這是朕的兵。」李世民輕輕拂去鏡上的泥土,聲音有些沙啞,「隨朕征戰四方,馬革裹屍是他們的宿命。但死後曝屍荒野,任憑鳥獸啄食,風吹雨打……這不是他們應得的下場。」

  他又走到另一處,那裡散落著幾具較小的骸骨,旁邊還有破碎的陶罐、生鏽的剪刀等物。

  「這是百姓。」李世民的聲音更低了,「他們或許只是想來這裡躲一躲,避一避兵災。卻還是沒能逃過……」

  暮色愈濃,天邊最後一抹殘陽如血。

  晚風穿過林間,拂過累累白骨,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仿佛無數冤魂在哭泣。

  所有人都沉默了。秦瓊、尉遲敬德這些久經沙場的老將,此刻也都面色凝重。他們見過太多生死,但眼前這景象,依舊觸目驚心。

  李毅站在李世民身側,看著這位帝王微微顫抖的手,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知道歷史書上的唐太宗是什麼樣子——英明神武,從諫如流,開創貞觀之治。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剛剛三十歲、登基不過數月、親眼目睹自己治下仍有如此慘狀的年輕皇帝。

  那些史書不會記載的細節,那些被宏大敘事掩蓋的個體苦難,此刻就赤裸裸地展現在眼前。

  「陛下。」李毅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暮色中格外清晰,「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臣聽聞,昔年周文王行於野,見枯骨,命吏掩之。吏曰:『此無主矣。』文王曰:『有天下者,天下之主;有一國者,一國之主。今我在此,我其主也。』遂葬之。天下聞之,皆曰:『文王賢矣,澤及枯骨,況於人乎?』」

  李毅頓了頓,繼續道:「今陛下見白骨露於野,心生惻隱,此乃仁心發露。若能將此心推而廣之,收葬遺骸,撫恤遺孤,使生者得慰,死者得安,則天下百姓,必將感念陛下仁德。」

  這番話說完,所有人都看向李毅。

  這不是諫言,這是為帝王鋪好了台階,指明了道路。

  李世民深深看了李毅一眼,目光複雜。良久,他緩緩起身,對著滿目白骨,沉聲道:

  「傳朕旨意。」

  所有玄甲軍將士單膝跪地。

  「即日起,命京兆府、將作監、太常寺協同,收葬北苑及京畿各處荒野遺骸。凡能辨認身份者,妥善安葬,立碑記名;無法辨認者,亦集中安葬,立『無名冢』以祭之。」

  「諾!」

  「再傳旨:命戶部、刑部徹查,凡因戰亂失去親人之家,皆登記造冊。免其三年賦稅,發放撫恤錢糧。孤兒寡母無依者,由官府供養。」

  「諾!」

  「再傳旨……」李世民頓了頓,聲音有些發顫,「自今日起,每年清明、中元,朕將親祭這些無名冢。他們雖無名無姓,卻是朕的子民,是大唐的子民。朕……虧欠他們。」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很輕,卻重逾千斤。

  暮色中,這位年輕帝王的背影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獨。

  李毅躬身道:「陛下聖明。仁心一念,可感天地。這些亡魂若泉下有知,亦當感念陛下恩德。」

  「恩德?」李世民苦笑搖頭,「朕不過是在彌補過失罷了。為君者,若連子民的屍骨都無力安葬,何談治國平天下?」

  他轉過身,看著李毅:「冠軍侯,今日若非你陪朕散步至此,朕恐怕還不知這繁華京都之外,尚有如此慘狀。你說得對,文王澤及枯骨,天下歸心。朕……當效法先賢。」

  「陛下能有此心,已勝似無數君王。」李毅真心實意地說道。

  這不是奉承。在封建時代,一個帝王能對普通士卒、百姓的遺骸產生如此強烈的惻隱之心,並付諸行動,已屬難得。

  秦瓊、尉遲敬德等將領也齊齊躬身:「陛下仁德,臣等感佩!」

  李世民擺擺手,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今日朕累了,回宮吧。」

  「諾。」

  回程的路上,氣氛格外沉重。無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在暮色中迴蕩。

  行至宮門時,李世民忽然停下,對李毅道:「冠軍侯,陪朕再走走吧。」


  李毅知道皇帝有話要說,揮手示意玄甲軍退後,自己陪著李世民在宮牆下緩緩而行。

  天色已完全暗下來,宮燈次第亮起,在青石路面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愛卿,」李世民忽然開口,「你說,朕這個皇帝,當得稱職麼?」

  這話問得突然,也問得沉重。

  李毅沉吟片刻,謹慎答道:「陛下登基不過數月,已平定內亂,安撫百姓,重開科舉,設立武備學堂,如今又要收葬遺骸,撫恤孤寡。每一樣,皆是利國利民之舉。若這都不算稱職,那古往今來,稱職的帝王恐怕寥寥無幾。」

  「寥寥無幾……」李世民喃喃重複,苦笑道,「可朕今日看見那些白骨,心中只有慚愧。他們為大唐流過血,卻連個葬身之地都沒有。朕這個皇帝……做得還不夠。」

  「正因有不足,才要改之。」李毅緩緩道,「陛下,臣以為,為君者最難得的不是永不犯錯,而是知錯能改,見弊能革。今日陛下見白骨而惻隱,下令收葬,這便是聖君之始。」

  李世民停下腳步,轉頭看著李毅。宮燈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交錯。

  「冠軍侯,你與旁人不同。」他忽然道,「旁人見朕,或畏或諛,所言多是空話套話。唯有你,敢說實話,也能說實話。」

  「臣只是盡本分。」

  「又是本分。」李世民笑了笑,「你這『本分』二字,含金量可不低啊。」

  兩人繼續前行。過了許久,李世民才又開口,語氣變得深沉:

  「朕常想,這天下太大了。大到朕坐在兩儀殿中,批閱著奏章,聽著捷報,便以為四海昇平,萬民安樂。可今日那些白骨告訴朕,不是的。在這繁華京都之外,在朕看不見的地方,還有無數苦難,無數血淚。」

  他望向夜空,星辰初現:「朕要記住今日所見。永遠記住。」

  李毅沉默著。他知道,歷史上李世民確實以愛民著稱,貞觀年間多次減免賦稅、賑濟災民、釋放宮女。或許,正是從這樣一個個具體的觸動開始,才造就了那位被後世稱頌的明君。

  「陛下,」李毅輕聲道,「臣以為,治國如醫病。見症方能下藥。今日陛下見到了『症』,下了『藥』,這便是好的開始。持之以恆,必見成效。」

  「持之以恆……」李世民點點頭,「說得對。傳旨之事,朕會親自督辦,絕不容許敷衍塞責。」

  說話間,已到兩儀殿前。

  李世民站在階下,最後望了一眼北苑的方向——那裡已隱入夜色,什麼也看不見了。

  「冠軍侯,今日辛苦你了。回去歇息吧。」

  「臣告退。」

  李毅躬身行禮,轉身離去。走出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見李世民仍站在階前,仰望著星空,久久不動。

  那個背影,在巍峨的宮殿襯托下,顯得渺小,卻也顯得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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