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武備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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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宣政殿早朝。

  寅時剛過,天邊還是一片黛青色,承天門外的廣場上已是冠蓋雲集。文武百官按品階肅立,初夏的晨風帶著未散的夜涼,吹動朱紫袍服,卻吹不散眾人面上的凝重——今日朝會氣氛非同尋常,必有大事。

  卯時三刻,殿門轟然洞開。李世民身著玄黑十二章紋袞服,頭戴通天冠,緩步登上九級御階,端坐於龍椅之上。殿中燭火通明,映照著他明顯好轉的氣色——眼中血絲已退,眉宇間那股縈繞多日的鬱結之氣消散大半,恢復了往日的銳利與沉穩。

  「眾卿平身。」

  山呼萬歲之後,朝議按例進行。各衙署依次奏報,從北疆軍情到漕運事務,從刑部案卷到太常寺祭祀,條分縷析,井然有序。李世民或頷首,或追問,或當場裁斷,展現出一位勵精圖治的帝王應有的專注與效率。

  約莫半個時辰後,殿中侍御史高唱:「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餘音未落,武官隊列中走出一人。

  緋色繡麟袍服,玉帶懸金魚袋,身姿挺拔如松。正是新晉冠軍侯、禁衛軍統領李毅。他手中捧著一卷明黃奏摺,步履沉穩地行至丹陛之下,躬身行禮。

  「臣,冠軍侯李毅,有本啟奏。」

  剎那間,殿中所有目光齊聚一身。這位以驚世武力獲封侯爵的年輕人,入朝以來素來低調,從未在朝會上主動發聲。今日破例,所奏必非尋常。

  御座之上,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期待,頷首道:「准奏。」

  李毅展開奏摺,朗聲誦讀,聲音清越而沉穩,迴蕩在空曠高闊的大殿中:

  「臣李毅謹奏:方今天下初定,四夷未靖。突厥控弦數十萬虎視於北,吐谷渾游騎剽掠窺伺於西,高句麗恃險盤踞於東。我大唐雖擁帶甲之士百萬,然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士卒易募,精兵難練。臣觀歷代興衰,強國必先強軍,強軍必先育才。」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殿中眾臣,繼續道:

  「故臣斗膽建言:請於京師設立『武備學堂』。擇選良家子,年十五至二十,身強體健、忠勇可造者入學。授以兵法韜略、戰陣指揮、騎射武藝、山川地理、器械製造諸科。以三年為期,擇優錄用,分派各軍為隊正、旅帥,以為將校之儲備,國家之干城。」

  話音甫落,殿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議論聲。

  兵部尚書杜如晦雙目精光暴漲,與身旁的房玄齡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俱是謀國老臣,瞬間聽出了這建議背後深遠的意義——這不單是練兵,更是要建立一套從選拔、培養到任用的完整軍事人才體系!若成,可保大唐軍力世代強盛!

  御座之上,李世民身體微微前傾,手指輕叩御案:「細細道來。」

  「遵旨。」李毅神態從容,顯然早有腹稿,「學堂擬設祭酒一人,總領學務,請陛下欽點德高望重之元戎擔任。下設四科:兵法科,授《孫子》《吳子》《六韜》等典籍,兼講古今戰例;戰陣科,授步騎水陸諸般陣法變化;騎射科,授馬術、弓弩、刀槊諸般武藝;器械科,授攻城守具、軍械製造、營壘修築之法。」

  他展開奏摺第二頁,續道:

  「每科設博士一人、助教二人。學員每月小考,每季大考,優者賞錢帛、記功,劣者訓誡、降等,連續三次末位者淘汰出學。三年期滿,舉行終考,由兵部、吏部共主其事。前十名由陛下親授官職,余者按成績分派各軍,自隊副至旅帥不等。」

  說到這裡,李毅提高聲量:

  「此外,臣建議學堂另設『特科』,不拘出身年齒,專收有特殊才能之士。或善造奇巧器械,或精於築城挖壕,或通曉番語地理,或長於醫藥救治——凡有一技之長,於軍中有用者,皆可破格錄用。軍國大事,非止勇武衝殺,此類專才,往往能定勝負於無形。」

  殿中徹底安靜下來。

  文武百官神色各異。武將們多面露興奮,躍躍欲試;文臣們則陷入沉思,權衡利弊。所有人都明白,這不是一時興起的建議,而是一套周密完整、可長久施行的治國方略。

  李世民沉默良久,目光深邃如淵。他緩緩開口,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所需錢糧幾何?場地選在何處?師資從何而來?」

  這三個問題直指核心——能否施行,取決於有沒有足夠的資源支撐。

  李毅顯然早有準備,從容答道:

  「啟稟陛下,臣與兵部同僚初步估算:首期招收學員三百人,每年需錢十二萬貫、糧六千石、馬匹百匹、軍械甲冑若干。」


  他頓了頓,繼續道:

  「場地可選南衙禁軍舊營。該營占地百畝,房舍齊全,臨近右驍衛大營,便於學員觀摩操練、參與演武。稍加改建,即可使用。」

  「至於師資——」李毅抬頭望向武將隊列,聲音清晰有力,「我大唐名將如雲,皆陛下股肱。衛國公李靖用兵如神,可授兵法總綱;翼國公秦瓊、鄂國公尉遲敬德勇冠三軍,可教戰陣騎射;潞國公侯君集精通攻守器械,可任器械科博士。另,兵部、工部、太史局諸司,皆有專才可兼任助教。」

  這番話可謂考慮周全。既點明了現實可行的師資來源,又給足了諸位大將面子——能被選為未來將校的導師,本身就是莫大榮耀。

  武將隊列中,被點名的幾人反應各異。秦瓊捻須沉吟,尉遲敬德咧嘴而笑,李靖則眼觀鼻鼻觀心,神色淡然。侯君集倒是挺直了腰杆,面露得色。

  此時,文官隊列中走出一人。紫袍玉帶,面容儒雅,正是司徒、趙國公長孫無忌。

  「陛下,」長孫無忌躬身道,「冠軍侯此議,確是強軍良策,老臣亦覺甚好。然——」他話鋒一轉,「設立學堂,耗費甚巨。如今國庫雖漸充盈,但北疆軍費、黃河疏浚、關中賑濟、宮室修繕,處處需錢。是否……暫緩施行,待國用寬裕時再議?」

  戶部尚書戴胄緊跟著出列,捧笏奏道:「趙國公所言,句句實情。去歲關中旱災,今春河北水患,國庫支出已超預算三十萬貫。若再增設武備學堂,每年又多出十餘萬貫開支,只怕……捉襟見肘。」

  殿中氣氛微凝。錢糧問題,永遠是施政的最大難關。

  李世民眉頭微蹙,看向李毅:「冠軍侯可有對策?」

  李毅深吸一口氣,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他緩緩道:

  「關於費用,臣有一法,或可解燃眉之急。」

  「講。」

  「朝廷可向民間富戶、商賈借款。」李毅一字一句,清晰說道,「以國庫信譽作保,印製『國債憑證』,約定借款數額、期限、利息。譬如借款十萬貫,以三年為期,年息一分。到期後,朝廷連本帶利一併償還。如此,既可籌得現銀,又不至增加賦稅、勞擾百姓。」

  話音未落,殿中譁然!

  「向民間借款?這、這成何體統!」有老臣脫口而出。

  「朝廷向百姓借錢,體面何在?」

  「利息?朝廷豈能與民爭利!」

  反對之聲四起。這也難怪,在此時的大唐,朝廷向來只有徵稅、納貢、沒收,何曾有過「借錢」的概念?更何況還要付利息,這在士大夫看來,簡直是離經叛道。

  但也有一些官員陷入沉思。魏徵捋著鬍鬚,眼中閃過精光;房玄齡與杜如晦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震動。

  李世民抬手,殿中頓時安靜。

  他凝視著李毅,緩緩問道:「此法……前朝可有先例?」

  「無有先例。」李毅坦然道,「然臣以為,治國之法,當因時而變。昔日管子治齊,通輕重之權;桑弘羊佐漢,行均輸平準。皆非常法而收奇效。今我大唐初立,百廢待興,若拘泥成例,恐坐失良機。」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

  「且此法有三利:其一,不動用國庫現存銀錢,可保日常用度;其二,利息不高,民間富戶為求穩妥,必踴躍認購;其三,朝廷按期償還,可樹信譽於天下。信譽既立,日後若再有急需,借款將更容易。此乃『以信生財』之道。」

  李世民靠在龍椅上,閉目沉思。

  殿中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息等待帝王的決斷。

  這確實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大膽想法。向民間借款,付利息,這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觀念里,簡直是顛覆性的。但細細想來,又確有可行之處——不動國庫,不增賦稅,卻能籌得大筆現銀……

  良久,李世民睜開眼,目光掃過眾臣:「諸卿以為如何?」

  房玄齡率先出列:「陛下,臣以為冠軍侯此法,雖無先例,卻合乎時宜。如今國庫空虛而民間殷實,若能使民間之財為國所用,確是一條新路。唯需制定詳規,嚴防胥吏藉機勒索、中飽私囊。」

  杜如晦緊隨其後:「臣附議。武備學堂之設,關乎國運;借款之法,可解急需。兩相結合,或可並行。」

  長孫無忌沉吟片刻,也道:「若規制嚴密,老臣亦覺可試。」

  文官之首相繼表態,反對之聲漸弱。


  李世民點了點頭,目光轉向武將隊列:「諸位將軍以為呢?」

  李靖終於開口,聲音沉穩:「陛下,老臣征戰半生,深知良將難得。若此學堂能成,十年之後,我軍中將校皆出陛下門下,此乃萬世之基。至於錢糧……冠軍侯之法,老臣不懂經濟,但既房相、杜相以為可行,當有道理。」

  秦瓊、尉遲敬德等將也紛紛表態支持。

  李世民見狀,心中已有決斷。他緩緩起身,殿中百官頓時肅立。

  「傳旨。」李世民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准冠軍侯所奏,設立武備學堂。命兵部、吏部、戶部共擬章程,限十日呈報。學堂祭酒……」

  他目光掃過眾將,最終落在李靖身上:「由衛國公李靖暫領,加太子太保,總領學務。」

  李靖出列,躬身:「老臣領旨。」

  「另,」李世民繼續道,「冠軍侯所提『國債』之法,由戶部牽頭,工部、刑部協理,擬定詳細條規。首要嚴明:借款全憑自願,不得攤派;利息明碼實價,不得剋扣;償還期限分明,不得拖延。若有人藉此擾民、貪墨,一律以重罪論處!」

  「臣等遵旨!」三部尚書齊聲應諾。

  李世民最後看向李毅,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冠軍侯獻策有功,加食邑三百戶,仍領禁衛軍統領。武備學堂籌備事宜,由你協理李靖辦理。」

  「臣,謝陛下隆恩!」李毅躬身行禮,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他知道,自己在這個時代埋下的第一顆種子,終於破土而出。

  朝會散了。百官退出宣政殿時,已是日上三竿。

  陽光灑在太極宮的重重殿宇上,琉璃瓦反射著耀眼的金光。李毅走在漢白玉鋪就的宮道上,耳邊猶自迴響著朝堂上的爭論與決斷。

  房玄齡從後面趕上,與他並肩而行,低聲道:「冠軍侯今日所奏,可謂石破天驚。那借款之法……真是你自己所想?」

  李毅微微一笑:「在下只是覺得,有時換個角度看問題,或許能有新解。」

  「好一個換個角度。」房玄齡深深看了他一眼,「但願這武備學堂,真能如你所願,為我大唐培養出千百個冠軍侯來。」

  「房相過譽了。」李毅謙道,「在下只願盡綿薄之力。」

  兩人在宮門前分別。李毅翻身上馬,回首望了一眼巍峨的宮城。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將不再只是一個擁有神力的武夫。他提出的方略已被採納,他的名字將寫進大唐的制度建設史中。

  而這,僅僅是開始。

  千年世家的路,總要有人先邁出第一步。

  馬鞭輕揚,駿馬嘶鳴,向著冠軍侯府馳去。

  宮牆之上,李世民憑欄遠眺,看著李毅遠去的背影,對身旁的長孫無忌道:「輔機,你看此人如何?」

  長孫無忌沉默片刻,緩緩道:「有膽識,有謀略,更有……我等看不透的底牌。陛下當用,亦當防。」

  「朕知道。」李世民望著遠方的天際,悠悠道,「但有時候,水至清則無魚。只要他心向大唐,有些秘密……朕可以容。」

  風吹過宮闕,檐鈴叮噹作響。

  在這貞觀元年的初夏,一顆改變大唐軍制的種子,就這樣悄然種下。而播種的人不會知道,這顆種子將長成怎樣的參天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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